埃達斯首部曲：地下人莊 - 回憶錄其一

「我出門嘍！」

「小心安全。」

女孩提著鐵桶，哼著歌一路走到石屋後方的山林，修長的腿愉快的跳著。

「喬兒，喬兒！」她撥開樹枝和藤蔓，聲音迴盪在山間。

突然，一個身影從一旁的樹幹後方冒出，那是一隻白色斑紋的漂亮小鹿，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正盯著女孩看。

「等我很久了對不對，抱歉啊，我剛剛在幫艾蜜莉阿姨曬衣服。」她放下桶子，親暱的搔搔小鹿的下顎。

「呼嚕嚕。」牠踢著腿，頭不停撞擊在她懷裡。

「好了好了，」她笑的開朗。「要吃嗎？新鮮的麥片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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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喔，昨天啊，艾蜜莉阿姨跟我說今天有客人要來，叫我早點回家，但是家裡從來沒有來過任何人，你覺得會是誰？」

小鹿不明所以的看著女孩，片刻後又躺回對方腳上。

「唉，想也知道你不會明白。」她輕撫喬兒的額頭。

喬兒是她在森林裡閒晃時偶然邂逅的，對方沒有媽媽，雖然她沒有證據，但直覺告訴她沒有錯。

「太陽快下山了，我該走了。」女孩看了眼手表哀嚎。「再見喬兒。」

小鹿發出鳴叫蹭了蹭她的手掌，接著看著女孩離開。

後山離家裡只有幾分鐘的路程，她先把桶子放回倉庫，接著拍拍身上的樹葉和花瓣，最後才開門進屋。

「艾蜜莉阿姨，我回……」然而前腳才剛踏進門檻，眼前之人讓她倒退了幾步。

「姑姑，您來了。」女孩的聲音透露出害怕與恐懼。

「我不來，難道奢望你們到我們宅邸嗎？」年輕的女人冷冷地看著姪女。「還有，叫我伯爵夫人。」

「小孩子不懂事，請您別跟她計較。」艾蜜莉一把拉過少女，和貴族賠不是。

「你很清楚我要什麼，而且我時間不多，請你立刻把東西拿出來。」

「夫、夫人，您也知道，我沒有正式工作，只能打零工，只湊到這些錢。」女人拿出僅有的積蓄，乾癟的布包窮酸的可憐。

「你這個騙子！」對方指著她的鼻子罵道。

「姑姑，我們真的很努力賺錢了，但四百英鎊對我們來說……」

「閉嘴。」一個耳光落在臉頰，堅硬的戒指劃破她的皮膚。

「夫人，您怎麼可以打她。」艾蜜莉將小孩攬進懷裡。「況且當初伯爵大人明明說是補貼金，為什麼又要我們還？」

「那是我丈夫的話，不代表我同意了。」她數了數袋子裡的錢，只有不到三百硬幣。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身紳士服裝的男人走進屋內，他穿著與這裡不符精緻的西裝，面露憂色。

「伊芙莉雅，別這樣，她們本來就不容易，是我答應給她菲洛拉的扶養費。」他輕聲細語勸說。

「你這麼好心，怎麼不都幫那些街邊乞丐買間房子算了，」女人看著對方，滿眼盡是不理解。「你根本沒問過我，你是偷偷給她們的。」

「我們也不差那些錢，況且他是卡奧納的親姊姊，我們不該對她吝嗇。」

「我們家有多討厭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別幫她說話。」

「伊芙莉雅，好了。」他安撫愛人的情緒，不願意和她起衝突。

「姑姑。」眾人身後一道聲音出現，穿著襯衫和短褲的男孩喊道，一雙眉眼與菲洛拉有幾分相似。他怒目瞪向女人，將手裡的東西扔到地上以示抗議。

「卡、卡奧納，」女人一見到姪子立刻軟化語氣，彎下腰親了親他的額際，但被推開了。

「你明明說不會對艾蜜莉阿姨不好的，還會給她們一筆錢。」

「奧，你先回馬車上好嗎？這裡沒事的。」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對她們很刻薄。」少年掙脫對方的手，跑到姊姊身邊。

「姊姊，姑姑有沒有打你。」

「沒事，你聽姑姑的話。」菲洛拉搖搖頭，但當男孩看見她臉上那道傷痕時卻濕了眼眶。

「姑姑，你太過分了。」

「不是的，你聽我解釋，是……」

「卡奧納，回車上，這裡不干小孩的事。」男人示意門口的侍衛把男孩帶走。

「只要姑姑對你和阿姨不好，我隨時都幫你報仇。」他依依不捨放開姊姊，一步三回頭。

「嗯，拜拜。」她擠出笑容回應，目送他離開。

「你跟他回去，我等等就跟上。」伊芙莉雅叮囑丈夫，等兩人走遠，她轉過身，眼神凌厲。

「我絕對不會待見你的，別肖想，就你這張臉，能夠活多久。」

「夠了夫人，別再這樣對她說話了，她的外貌並不是她能決定的。」艾蜜莉生氣的吼道。

「我和哥哥會活得那麼辛苦不都是拜桑爾罕所賜，他拋棄了我們，害得母親只能獨自撫養兩個孩子。」

「那關她什麼事，孩子是無辜的。」

「關她什麼事？她那張臉和桑爾罕一模一樣，我和伊恩能不討厭她？」

「那你可以選擇不看，沒必要一直針對她。」

看著兩個大人吵架，菲洛拉關閉自己的聽覺，不想聽見任何聲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人總是對她避而不談，沒有人願意接近她，也沒有同齡孩子跟她玩，年幼的女孩總是孤零零的。

到了三歲那年，她被一個陌生女人帶到這裡的木屋，那個人對她無比溫柔，她能感受到她無與倫比的愛，漸漸的，女孩長大了，從以前總是要人抱的小小孩，變成了少女，身高高到女人都得仰頭看她。

艾蜜莉。

這是她感到害怕時，便會下意識喊出來的名字，也是她第一個學會的詞，因為沒有人教她說話，也沒有人會出現在她面前。

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有更多人厭惡她、欺凌她，同學笑她是異類，老師說她會沒有男人要，姑姑和父親罵她是畜生。

少女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她會長得那麼像爺爺、像男生，為什麼她不能再漂亮一點，哪怕是只要能掩蓋掉原先的臉，要她做什麼都願意。

媽媽……為什麼我沒有媽媽？

十幾年了，沒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那為什麼，我會長成這樣？

因為那是克洛伊女神對妳的祝福。

什麼？

那是上帝對你的憐憫、對你的肯定，祂認為你很特別，所以要給你一副特別的皮囊。

你是誰？

這不重要，反正你也看不見我。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那我問你，我什麼時候會見到我母親？

……

喂！

十年後。

為什麼？

因為……那個聲音頓了一下。

你再也不會見到其他人。

空氣像海水灌進她耳裡，菲洛拉回過神，姑姑正在上下打量她。

「你不能拿走這個。」發現對方目光停在她手腕上的時候，女孩立刻用另一隻手護住手鐲。

「我要拿什麼就拿什麼，你們沒有拒絕的權利。」伊芙莉雅說完就抓過菲洛拉的手，粗暴的扯下。

「不！你不能這樣，那是母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菲洛拉死命的掙扎，卻依舊敵不過對方；金屬手鐲握在女人手上，菲洛拉心都碎了。

「你這樣不怕對不起她的母親嗎？那是她留給她女兒唯一的禮物，別忘了她有多疼愛這個孩子。」

「那又如何？」伯爵夫人冷冷的看著兩人。「她已經不在了。」

看見對方準備離開，菲洛拉條件反射衝上前抓住她，她心愛的手鐲不能被帶走。

「滾！」女人惱羞成怒的又賞了她耳光，火辣辣的疼痛並沒有打消女孩的決心。

「親愛的，好了。」艾蜜莉拉過女孩，眼角閃著眼光。「我們再買一個好嗎？那個就當是送給弟弟了。」

「不行！那是我最珍貴的東西，把它還給我，還給我！」

「亂咬人的瘋狗，你才配不上你母親送給你的東西。」女人轉身離去，留下還在聲嘶力竭叫喊的姪女。

「不！那是我的。」

「菲洛拉，好了。」艾蜜莉抱緊少女，對方委屈的淚水滑過臉頰。

「去睡一覺吧，醒來就會忘了。」

「不，不可以，不要！回來！」

她被推進房間，瘦弱的身軀躺在床上，她覺得好空虛，手上沒有鐲子的重量，彷彿失了魂。

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一生要充斥著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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