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I. 歸故里 - 第三十六章向生燭光

苗筮軒一雙眼睛化身為X光機，從頭到腳地給彌殊玥全身上下來了個檢查，見她毫髮無傷，裸露出來的皮膚依然白皙，光滑如凝脂，沒有一點不正常的潮紅，上頭也沒有凝結出水滴。

那把懸在咽喉上的刀刃粉碎成塵，苗筮軒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他扔下軍用鏟，上前捉住彌殊玥的手腕，手中傳來的溫度宜人，雖然沾染上入夜之後的涼意，但還是能觸碰到那皮肉之下，連結著生命的暖意。

小姑娘的心跳一下下的撞擊著他的指腹。

「小姑娘，以後不許再這樣了。」

苗筮軒急喘了一口氣，單手捧住彌殊玥的臉，右手輕盈地在她的面頰上摩娑。

彌殊玥本就是個心思活絡的，見苗筮軒這般，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憂慮從何而起。

「不用擔心我啊。」但是知道不一定代表理解，彌殊玥歪著頭，疑惑的神色不減「那鬼氣對我來說沒有用，雖然會有點不舒服，但傷害不了我的。」

「我知道妳做事也是有分寸。」面對彌殊玥，苗筮軒頭一次板起臉，帶了點苦口婆心的意味說道「不過下次記得提前知會一聲，我們是一個團隊，貿然行動會讓大家都提心吊膽的。」

苗筮軒知道彌殊玥這是不適應他們團隊的運作模式，也能從她的言語和行為上體察出，小姑娘是太過習慣單打獨鬥，這一下改不過來。

簡單一句話讓彌殊玥醍醐灌頂，她確實沒想過她這樣冒冒失失地會給其他人帶來什麼樣的困擾，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彌殊玥便認認真真地所有人說聲對不起。

職業使然，在他們的認知中，同伴的安全比什麼都還更為重要，彌殊玥這一次行動確實讓心裡沒有底的他們都有些慌亂了。

「沒事。」方知珩果然第一個軟了心的那個，他揉揉彌殊玥頭髮，讓她寬心。

「小玥帶了什麼回來？」有些堅持不下的氣氛被撕開了口子，汪茗然二話不說帶開話題，拯救彌殊玥於這般侷促的局面。

「是向生燭。」彌殊玥委委屈屈地看了苗筮軒一眼，但高大的男人雙手叉腰，那雙深邃的眼睛只映照著她懷中的東西，帶著討好的心思攤開手，展示那兩根被她抱在懷中的蠟燭。

那是兩根約莫三十公分長的蠟燭，那蠟燭猛然一瞧就是很普通的白色長燭，但定睛一看就會發現在蠟燭裡有豔紅色的線條參雜在裡面，似血似硃砂，不知為何物。

彌殊玥走到房中靠牆的桌邊，將蠟燭平放上去，抽出把頭髮盤在後腦勺上的髮簪，一左一右扭開，只聞一聲破風聲，細劍已展然於眼前。

跟在切菜一樣，彌殊玥捏住蠟燭的一端，等分三刀，兩根長燭被分成六根長短一致的短燭。

再用刀尖將燭心削出來，分到眾人手上，彌殊玥從背在身上的百寶袋中掏出火折子，一邊為大家點上蠟燭，一邊叮嚀道「千萬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向生燭不可滅，也不可以脫手。」

「外邊的怨氣，可以把你們在一瞬間凍成冰雕。」

最後點上自己的，彌殊玥蓋上蓋子，將火折子塞回百寶袋中。

苗筮軒握著向生燭的底端，他們現在也沒那個時間或是精力再去給每個人尋個燭台來，就只能時刻注意蠟油的多寡，免得燙傷了手。

「不用太擔心外邊的鬼魂，有向生燭祂們就不敢近你們的身，而且鬼村中的靈魂多數都會保有為人時的意識，就把祂們當作普通人就行。」彌殊玥眼簾低垂，怯怯地又瞄了眼苗筮軒，一副小奶貓撒嬌的模樣。

好吧，他方才是嚴肅了一點，怎麼就把小姑娘嚇成這樣了？

苗筮軒好氣又好笑，拍拍彌殊玥的頭，冰霜般的外殼嘩啦啦地碎了一地，裡頭如溫泉的溫柔和多情湧出「知道了。」

他能感受到彌殊玥的心情一下子又振奮起來，就好比蔫了的花朵被澆灌了水，復甦了過來。

「大家都小心些。」苗筮軒做了幾個深呼吸，搭上彌殊玥的肩表示他們打頭陣，後面的人倆倆一組，都得小心一些。

「是！」

「走吧。」

房間門的寬度不夠兩人並肩通過，苗筮軒順著彌殊玥的意思讓她先走，他則和她稍稍錯開，前後落差不過三秒的出了房門。

抵抗阻力越過屏障之後，各項身體機能傳遞到大腦的資訊就是涼。

好似秋冬交接時夜晚的涼意，寒冷卻不刺骨，會讓人狠狠打著顫，但也不至於會到受不了的階段。

肉眼可見白霧在走廊上流動，但苗筮軒卻覺得自己身陷在一個完全密閉的環境中，空氣凝結，厚重的水氣和肌膚貼合，連帶著身體都感到笨重。

「真不舒服。」苗筮軒一手遮掩在燭光之前，生怕在行走時燭光會搖擺不定，加之身處環境水氣厚重，一個不小心就會熄滅。

「不用這樣。」彌殊玥捏住苗筮軒擋在向生燭前的手「你看。」

彌殊玥沒有放開苗筮軒，而是牽住他的指尖高舉於頭頂，自己宛如在跳圓舞曲那樣，踮起腳尖轉了一個圈，那燭光就跟上了石膏一樣，僵直著晃也沒晃一下。

苗筮軒看著那完全不符合科學原理的運動軌跡，抓著蠟燭的右手嘗試性的用力來回甩了幾次，火光在空中劃出殘影，但就是屹立不搖。

這期間還有幾滴蠟油飛濺到苗筮軒腕上，一點也不燙，溫度甚至比他們今天的洗澡水還要低一些。

「真神奇。」苗筮軒摩娑著那塊被蠟油滴到的皮膚，發現那蠟油跟精油也著類似的質地，幾秒之後就被毛細孔吸收。

「小玥，那這樣根本不用擔心這蠟燭滅了啊。」依樣畫葫蘆地做了幾次試驗，汪茗然想不明白為什麼彌殊玥要特意囑咐他們，不能讓向生燭滅了。

彌殊玥的性格，不是會說廢話的人。

「鬼氣是可以吹滅向生燭的。」向生燭平舉在胸前，燭光正好在彌殊玥的嘴巴前。

「鬼氣？」藍熠歪著頭問道。

彌殊玥噘起嘴唇，輕吐了一口氣。

向生燭的燭光隨著彌殊玥的氣息黯淡，外圈的火花維持著溫暖的鵝黃色色調，但燭芯卻變成了奇異的青綠色。

一口氣吐完，沒了干擾的燭光驀然又恢復正常，那幾秒的青綠色彷彿只是大家的錯覺。

這一番演示下來，大家也了解“鬼氣”是什麼意思了。

「走吧。」彌殊玥笑了笑，和往常一樣，跟家族機密有關的事情，她就不會多做解釋。

路家這棟房子是一座平房，正門進去後先是客廳，再往後走就是飯廳跟廚房，左右兩邊則全都是房間，由此可知路謙他們家之前幾輩的人口數量有多麼的龐大。

為了要保證大家能相互有個照應，他們這次全選右側的房間，唯有路謙一人住在左側。

一行人步步為營的走在走廊上，這一眼望過去就能從這頭望到那端的尾巴，別說人了，連隻老鼠藏都藏不住。

方有一眼之緣的“村民”就是往左邊飄去，但眼下卻不知去向，只希望都不會再遇到了。

「也不知道這路家，在屠村事件裡，死了幾口人。」和高延年並肩墊尾的方知珩無預警地開口說道，語氣又輕又飄的，直接把那毛骨悚然的氣氛拉滿。

一行六人緩步往正廳走去，老舊的木板在腳底下嘎吱作響，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知道這個要幹嘛？」走在方知珩前面的藍熠目不斜視，緊盯著苗筮軒的後腦勺回問道。

「這要就能知道，現在這屋子裡有多少位“村民”了啊。」領悟到法醫先生問這問題的原因，汪茗然在特定的兩個字上加上重音以示特殊。

這條走廊也終究還是會走完，苗筮軒聽完汪茗然的話正好跨出邁向正廳的那一步。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他的運氣真的是特別的好，這一腳踩上去的木頭響得異常響亮，響亮到讓坐在客廳裡的八個“人”全都回頭直勾勾的盯住他們。

我操，這運氣簡直無敵了。

苗筮軒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那八人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只是臉色是毫無顏色的慘白，一對黑眼圈跟貓熊伯仲之間，雙唇泛著不健康的紫白色。

「有八個。」苗筮軒和那八位村民大眼瞪小眼，無聲之中開啟了誰先眨眼睛的比賽。

「什麼八個？」藍熠稍微屈膝蓄力往上輕輕一蹦，讓視線得以從苗筮軒的肩上飛躍，這在空中停留地短短幾秒就足夠他看清面前的景象了。

我的媽呀！

早知道就不看了。

「小姑娘，吱個聲，我們現在應該…」苗筮軒薄唇微啟，上下兩片嘴唇不動，全靠舌頭來維持基本的字正腔圓。

「嗯…」彌殊玥對那八位村民行了一禮，試探意味濃厚地說道「幾位前輩好。」

「燭光瑩瑩，你們還是來了。」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老爺爺，祂悠悠地挔著山羊鬍，露出來的手掌上全是皺紋，動作上還帶著顫顫巍巍的力不從心。

「嗯？我怎麼聽得到了？」方知珩的聲音從後面被空氣傳達到前頭來。

「對，我也在自我懷疑。」汪茗然話中沒有絲毫起伏，一句話說得好像心電圖上的直線「原來不是只有我有問題。」

「我終於不是那個唯一能聽見的人了！」藍熠簡直要熱淚盈眶。

苗筮軒聽著後面幾人吱吱喳喳，真想轉過身去一人賞一個暴栗。

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前輩一直在等我們嗎。」彌殊玥兩耳不聞窗外事，往前走了幾步，一個問句被她說成肯定句，眼神隱晦快速地環視了一圈。

這幾位前輩身上都沒有明顯的外傷，跟她之前引渡過，那些被厲鬼殺死的冤魂都不一樣。

鬼魂化形成厲鬼之後，保留住的意識就不多了，所以下手的時候通常都是怎麼殘暴怎麼來。

她見過被從中撕裂成兩半的，也見過被五馬分屍的，這麼完整的，反倒是個例外。

「我們有什麼好等的。」

了當地駁了彌殊玥的面子，老者笑呵呵地說道，但每每個字上都綴著對他們一行人的不待見。

「我們還希望你們都別出現。」

彌殊玥身為後輩，沒有對老者的話表現出一點不滿，只是蹙起眉，臉上雖仍不解，但似乎抓到了點端倪。

半掩半藏地落在彌殊玥身後，苗筮軒也沒閒著，在小姑娘和老者的對談之間，他就偷偷地觀察起桌上其他“人”。

除了老者有些人氣之外，其他七人轉過頭之後就表現的跟具屍體一樣，挺直背脊，但頭顱低垂，對外界一點反應都沒有。

但給苗筮軒的感覺就是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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