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31 花落無盡開不敗（六）

花似真本想答「是」，可當她對上慕凌的雙眸時，那短短一個字卻忽然卡在了喉嚨裡，甚至連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好一會兒，她才有些心虛地別開目光，清了清喉嚨：

「我……說是這麼說，可談感情不還得講究一個你情我願嗎？因此小九認為，還是要師父自己喜歡比較重要。」

這話雖然說得有些道理，可畢竟是轉得過於明顯了，蘇懷生聽了，更是立刻瞪眼道：「……沉淵！不許威脅你徒弟！」

「師叔言重了，我可從未威脅過她。」但慕凌還是應得清清淡淡，絲毫不為所動。

「你你你……為何就這麼不聽勸──」

「師叔，」慕凌陡然起身，頷首道：「弟子已用過晚膳，清漪談籌備一事尚未處理完畢，我便先行告退了。」

說完，他還真就這樣轉身往外走去，全然不管蘇懷生那一雙眼瞪得老大的眼。

花似真看向慕凌碗中幾乎沒動過多少的飯菜，輕咳一聲，也跟著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來，「那麼小九也先……」

「妳等等！」

花似真話未說完，蘇懷生便喊住了她。

「……谷主可是還有事交代？」

「……妳師父那兒，妳就再幫我多勸著點吧！」

「……」

「明白嗎？」

「明白……」花似真應道。

至此，蘇懷生才朝她擺了擺手，嘆道：「去吧。」

花似真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便往屋外走去，出了芳居，又加快腳步，追上了在她前頭離開的慕凌。

「你跑得倒是挺快，也不等等我。」花似真一手搭上他的肩，但只一下就放了下來。

「師叔這是讓妳繼續來勸我？」

「他是讓我來勸你啊！」花似真聳肩，「不過我可不覺得自己有那本事。」

慕凌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花似真接著道：

「是說，蘇谷主從前不是挺溫和的嗎？怎的今天動輒就是一副要被你給氣死的模樣？」

「這麼多年過去，性格自是會變的。」慕凌道。

「是嗎？可我看著，怎麼像是多年催你婚事不成，給你逼出來的？」花似真竊笑，「也不是我要說，但你拿誰當擋箭牌不好，非要說是顧及小九，這要收了個徒弟就得孤老終生，那誰還想收徒弟？」

「……」

「就算你的理由不是為了顧及小九心情，而是為了能全心照顧她好了，那也很難說服人吧！誰說顧個徒弟就得犧牲掉自己的幸福？況且你們浮生谷這麼多人，我就不信沒人照顧她了……」

「妳說了這麼多，是在關心我的終生大事嗎？」

花似真方才說了那麼一長串，慕凌卻只用這短短兩句便堵上了她的嘴。

這個問題，她答「是」也不對，但回答「不是」又好像哪裡不太對勁，畢竟他們談論的話題的確就是他的「終生大事」，可她又有什麼立場在此事上置喙呢？

頓了片刻，花似真才又扯了扯嘴角，回：「我這不是擔心你再被谷主刁難嘛！」說完，又很快地自己接話道：

「……話說回來，我方才回蘇谷主的那話，像是小九會說的話嗎？沒露出破綻吧？」

「嗯，還行吧。」慕凌有些心不在焉地應道，花似真卻沒覺察，兀自頷首：

「那就好，畢竟我實在揣摩不出你徒弟會怎麼回答。」

「既是如此，妳便照妳心裡所想的去回答就行了。」

「那怎麼可以，我要直接駁了谷主的話，他還不得被你我二人氣到暈過去？」花似真嘖嘖兩聲，搖了搖頭，邊說邊往前走，一直到說完之後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她才彷彿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意味了什麼，腳下一頓，張口道：

「我不是……」

「意思是，在妳心裡是不希望我覓得良緣了？」慕凌也跟著停下腳步，如此問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話說至此，花似真又是一頓。

如果不是這麼意思，那不就是另一個意思了？

「所以，」慕凌凝望向她，「妳只是不希望我成親，對吧？」

……又來了。

他這話問的，花似真說對也不是，說不對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嘀咕道：「多年不見，你可真是越來越會堵我話了。」

「非也，我這是在套妳話。」

「……虧你還敢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多年不見，你這臉皮的厚度也是要與我差不多了。」

慕凌微微揚眉，沒有回應她的這句話，而是提醒了一遍：「妳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唉呀！那不重要。」

「重要。」

「……」見慕凌直盯著她，好似她不給個答案，他今晚便要與她耗在這了，沒辦法，花似真只好問：

「你真想知道？」

慕凌點頭。

「那我可說了啊！」花似真眼神別向他處，應道：「其實我的想法，與我方才在蘇谷主面前說的並無二致。我既覺得你應該尋覓一段良緣，也希望你能找到一位真心屬意的的姑娘，使你在往後幾十年裡，能有一位體己之人，你們能彼此牽掛、彼此照顧，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不再被攪和進這汙濁不堪的俗世之中。」

她平靜地陳述著，話至最後才轉向慕凌，「這些，就是我的答案。」

花似真抬眸，將原先閃動著的波瀾壓回眼底，對著慕凌微微一笑，「夜深了，師父您還是早些休息吧！弟子就先回去了。」

「……」

慕凌並未出聲阻攔她，僅是佇立原地，任憑夜風送走那個背影，良久，才低聲道了一句：

「不會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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