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21 青梅燈心知微甜（四）

胡韻軒望去，接話：「聽這兒的人都叫他『小燈子』，大約也是村裡的人，這幾日一直在這兒幫忙。」

「哦──」花似真拉長音調，末了，果然邁開步伐走向那孩子，至於為什麼要說「果然」二字……

「九爺上次在浮生谷也是這樣，都這年紀了還總愛去找那八九歲的孩子玩。」吳子澈搖頭，一臉無奈。

胡韻軒聞言不禁莞爾，卻沒多說什麼，只是跟在花似真後頭走了過去。

男孩的年紀就如吳子澈所說那般，看著約莫落在八九歲，一旁浮生弟子在給患者診脈，他便拿著開好的藥單遞給另一個負責配藥材的人，而後再將包好的藥交予患者。

雖說只是一些簡單的小事，但他的神情卻十分認真，做起事來毫不馬虎，每日幾時服用、服藥期間有哪些注意事項等他都和病患交代得清清楚楚。

在那孩子等待藥材配置的時間，花似真便走過去問：

「你對學習醫術有興趣嗎？」

小燈子抬頭，表情似是不解眼前這人為何要同他搭話。

花似真又說：「我認識一個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也對醫術有興趣，你若想同他一般專精學醫，要不我舉薦你拜個師？入浮生谷之下？」

小燈子聽了，忽然睜大雙眼，連連搖頭：「我不想拜師。」

「這是為何？」胡韻軒問。

小燈子看了看他，又看向花似真，老實道：「我想留在村子裡。」

花似真單手摸著下頷，應道：「唔、你們這個村子確實挺好的，但出去看看也不錯呀！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是一直很想離開山裡到外面去的。」

胡韻軒聽她這麼說，不禁有些好奇問：「妳幼時是住在山裡的嗎？」

「嗯！從有記憶以來一直到去斷雲莊之前，我都是跟我師父住在山裡。」

「沒想到妳師父居然不是斷雲莊莊主……？那妳後來又是為何出山？」

在小燈子忙起來後，兩人便逕自在旁坐了下來，聊起其他。

花似真道：「這個嘛！我其實不太清楚，只是我師父讓我離開我就離開了，畢竟我本也就一直想到外面看看。」

「那後來呢？妳還有再回去過嗎？」胡韻軒又問。

花似真卻是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麼，我師父不讓我再回去。」她頓了頓，仰頭望向天色：「而且坦白說，我也並不是那麼想要回去。」

「這又是為何？」

「為何啊……許是因為當時的修練太過辛苦了吧！」

胡韻軒想了想，「嗯……會不會是因為妳當時年紀尚輕，才覺得修練不堪負荷呢？」

「我當時幾歲來著……」花似真則掰著手指頭，一邊數一邊道：「印象中我是九歲出的山，在那之前，我師父每日都要我練功六個時辰以上。」

「六個時辰？」胡韻軒雙眼微微睜大，臉上明顯驚訝，「這可真是……」

「真是累人，對吧？」

「何止是累人……」胡韻軒嘖嘖稱奇，「一般仙家弟子，平日裡最多也不過修練三至四個時辰，就算是勤奮點的，五個時辰也該差不多了，像妳那般修練，當真不會把身子給累垮嗎？」

「這倒是不會，我師父曾說過我很有天分，而且啊！」花似真露齒嘻笑道：

「我這個人最會偷懶了，只要逮到機會，我就會瞞著我師父偷跑去玩。」

胡韻軒莞爾：「和妳其他師兄弟一起嗎？」

花似真又是搖頭：「不，沒有師兄弟，我師父就我一個弟子。」

胡韻軒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頓了半响才問；「那……妳會覺得孤單嗎？」

「這倒是不至於」花似真雙手往後一撐，偏頭望向胡韻軒：「不過當時確實是無聊得很，哪裡比得上現在能有你們。」

「這句話該是我說的才是，比起從前，能似今日與妳坐在這樸實的小村裡，那可是我想都沒想過的事。」胡韻軒道，臉上雖是笑著，可眸光卻有一瞬微微黯淡。

花似真眨了眨眼，不確定事情是不是她想的那個樣子，胡韻軒看出她眸中的疑惑，這才又道：

「都說仙源島風景秀麗，但若長久被困於一處，其實也就跟妳長年出不了山的感覺差不多。」

「莫非……蝴蝶你以前也是一直待在島上，從未離開？」

胡韻軒卻是沉默，那表情不知該不該說是帶著些苦澀，也或許還有其他。少頃，他才說：「大概是這個意思……到我真正能夠頻繁出島的時間，也不過是兩三年前的事。」

「？！」驚訝之餘，花似真仍是忍不住「嘖嘖」兩聲，「沒想到你們仙源島是這般嚴格，好險我師父當初沒有把我送到那。」

但是話說至此，她卻話鋒一轉：「說是這麼說，不過若我當年去的是仙源島，那你就算待在島上，肯定也不會覺得無聊，我們可以每天一起去抓蝴蝶、看星星、放煙花，還可以找洛洛一起打獵烤肉、喝酒吃糖，甚至是找個機會搭上船，一起溜出島外玩，晚了再一起回去罰跪挨罵，哈哈哈哈──」

「妳腦子沒事吧？說到罰跪挨罵還能笑得這麼開心？」來人道。

花似真一聽這聲音，連忙轉頭，雙眼放光：「阿楓！妳來啦！」

她邊說邊一躍而起，像個要糖吃的小孩似地一蹦一跳來到解惜楓跟前，雖然她也的確是「要糖吃」沒錯。

而留在原地的胡韻軒只是看著她，那眼神溫柔似水，一路跟著紅衣身影去往陽光之下，彷彿此時此刻，他的眸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她彎起眉眼，笑容同身上緋紅一般明豔，特別是在把糖放進嘴裡時，那神情猶如孩子，笑得簡單卻真實。

花似真拿到糖，又是蹦跳著走回去，對胡韻軒道：「蝴蝶你吃糖嗎？」

「……」胡韻軒看著那顆糖，面上卻不知為何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搖頭應了聲：「不了，妳吃吧。」

「咦？你也不吃糖嗎？」花似真不解地說，「真是怪了，師兄師姐不吃糖、慕凌不吃糖，老三偶爾才吃幾顆，現在連蝴蝶也不吃糖……要不我找洛洛問去？」

胡韻軒笑了笑：「阿成倒是愛吃，可島主和夫人管得嚴，出發前還特地交代不許讓他吃，妳可就別為難我了。」

花似真瞪大眼：「不許出島便也罷了，不給吃糖還要人活嗎？」

胡韻軒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正要回話，吳子澈卻忽然跑過來拍下了下花似真的背，「喂！不是妳說要來找慕沉淵的嗎？他人都回來了妳還不過去。」

「慕凌回來了？」花似真驚訝道，或許是因為方才聊天聊得太過認真，這才沒注意到他是何時回來了的。

胡韻軒微笑道：「妳去吧！我也正好看看這兒有什麼忙是我幫得上的。」

「那行。」花似真道，走之前卻抓起胡韻軒的手，將一顆糖放到了他的手中，「既然洛洛不能吃，那你就代他吃了吧！」

「好吧。」胡韻軒應道。

花似真咧嘴一笑，這才轉身走開。

胡韻軒看著手心上那顆小小的糖，小心翼翼地拿起它放入口中。好半响，忽然低聲說了句，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還真的是……有點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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