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15 無意落情雙偕行（三）

「……」

花似真沒有回答，僅是沉默地看著他，眸中之意不言而喻，見此，慕凌也只好再次一語不發地低下頭，專心替她包紮。

待到手上的傷口處理完，花似真立刻舉起手端詳，讚道：

「還是你的手巧啊！看我方才自己弄，簡直把手包得跟粽子似的。」

……

慕凌無語片刻，畢竟包紮這事他也做慣了，實在很難想像有人可以把自己的手給包成粽子，不過看她此刻臉上帶笑的模樣，他的心緒倒也跟著被影響幾分，短暫拋去了心頭那股沒來由的不安。

滿意地看了自己的手一陣後，花似真忽然又道：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是如何知道我並非男子的？」

慕凌抬眸應道：「早在浮生谷時便有此猜想。」

「欸？為何？」花似真半是驚訝半是困惑，對於自己的變聲術，她向來非常有自信，怎麼可能這麼簡單被人一再識破呢？

但慕凌並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接著道：

「……不過，真正確認是前日在楓林之時，親耳聽妳說的。」

「前日？……啊！莫非是蝴蝶他識破我的那個時候？原來當時你也聽見了，既然如此怎麼不早跟我說嘛！」

「這種事應該是由我來說嗎？」慕凌冷聲道。

言下之意：難道不是妳一開始就該說實話嗎？

花似真聽出了對方的話中有話，只得輕咳一聲：「雖然你也許不信，但我絕對不是因為好玩才這麼做……至少不完全是。」

語未畢，花似真看向慕凌，見他大有聽自己說下去的意思，這才又道：

「是我師父交代要我這麼做的。」

想當然，慕凌立刻擺出一臉懷疑和不解：「……妳師父要妳扮男裝？」

「是啊！」花似真雙手往後一撐，換了個姿勢接著說：

「不過我也是後來才聽我師姐說的，當年我師父將我送至斷雲莊前並未提過此事，所以具體的原因是什麼我也不清楚，現在想想，或許這就是他教我如何使用變聲術的原因吧！」

瞧花似真說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慕凌也不禁辨不清對方所言到底是真是假，想了想他才問：

「那妳原本的聲音……」

「你想聽嗎？」花似真偏頭一笑。

……

為什麼明明是一個正常的問題，可從眼前之人口中說出來卻好像是他真想聽她原本嗓音的模樣？

慕凌微頓，下意識地別開目光，正當他心思還在別處之時，一旁竟赫然傳來了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叫喚。

「沉淵。」

「……！」

慕凌愕然抬眸，眼前所見卻只有花似真那張笑咪咪的臉，見狀，他便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當即冷聲道：

「別用我師叔的聲音叫我。」

沒錯，方才那聲叫喚正是花似真以蘇懷生的嗓音所為。

然而即便慕凌這麼說，她也絲毫沒有消停的打算，眸中笑意甚至還更濃了些。

「兄長，我想吃糖。」

慕凌嘴角微抽：「也別用青然的聲音同我說話。」

「這也不行嗎？」花似真眨了眨眼，「那不然我試試用你的聲音怎麼樣？……花九？咳！花九……不對不對，花……」

慕凌面色越發僵硬，終於忍不住打斷她：「不准用我的聲音。」

而花似真也有些納悶地看向他道：「怪了，你的聲音怎麼這麼難學？總覺得好像不管怎麼說都不似你說話時那聲調。」

「那很好。」慕凌淡然道。

花似真隨即一個擊掌：「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說完她又有些惋惜道：

「怎麼會模仿不來呢？虧我本來還想用你的聲音表演幾個段子，那樣肯定很有趣，要不我還是來試試看吧？」

「不准！」

這兩字他聲音下得極重，花似真臉上的笑容原本就燦爛，見此，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好半响，笑夠了之後，她才緩了緩呼吸，道：

「行吧！今日我便放你一馬，若你哪天還敢用牽身術逼我喝藥，到時候……哼哼！」

「……」

慕凌望著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我那是為妳好。」

花似真「嘁」了聲，半响又聽慕凌道：

「難怪青然之前會那麼說。」

「青然說什麼了？」

「妳忘了嗎？那個可以調轉性別的藥丸。」

「哦！妳是說那個啊！」花似真噗哧一笑。「怎麼樣？我的變聲術很厲害吧！」

對此，慕凌僅是給她一個無語的眼神。玩笑話告一段落後，他才站起身，稍微拂去衣上的塵土，道：

「我去附近找找其他人。」

「欸、等等！」

花似真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襬，見後者投來疑惑的目光，當即凝眉道：

「我跟你去。」

「妳的腿傷極重，不宜行走。」

花似真卻是揚眉：「誰說我要用走的了。」

慕凌又道：「此地並不適合御劍……」

說完他才想起，此人早說過她不會御劍，既然如此……

「你揹我走不就行了？」

「……」

「怎麼？你不願意嗎？」花似真邊說邊慢慢皺起臉，模樣甚是可憐地道：

「你忍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邊嗎？」

「男──」

「休要跟我說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你也該知道我會回什麼，總之你若不答應我便不放手！」

「…………」

像這般纏著要別人揹，換作一般人大概都有個尺度在，可花似真到底厚臉皮習慣了，既然浮生谷初見時都能拉著慕凌的腿御劍出發，而今當然也沒可能因為對方的冷臉就退縮半步。

又過了片刻，慕凌總算妥協般地嘆了口氣，當真就這麼背朝花似真蹲下身來，後者臉上一喜，連忙將手掛到他的肩頭，借力攀至對方背上。

「怎麼樣？我應該不算沉吧！」花似真道。

慕凌卻只是嘆氣回應，忽覺此人還真不是一般的麻煩。

花似真笑了笑：「你沒聽說嘆一口氣會短命三秒嗎？」

……也不想想他是因為誰才嘆氣的，雖然沒細數，但今日恐怕是他這幾年來嘆氣最多次的一天了。

慕凌心道，末了忽地一愣，竟有些不確定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只是無意識地喃喃道：

「剛剛的聲音是……」

「不是你說想聽的嗎？」花似真笑道，說話的同時還偏頭看向他的側臉。

那聲音不柔不媚，開口便是爽朗非常、輕靈悅耳，一如她平時給人的感覺那般，瀟灑中帶著幾分頑皮。

慕凌微頓，雖未答是，可也並沒否認，僅是狀似雲淡風輕地應了句：

「聽妳用原本的嗓音說話，感覺好多了。」

「……慕凌你這是拐彎抹角地在損我還是拐彎抹角地在稱讚我？」花似真問，片刻，沒等對方回答又自個兒續道：

「唔、也罷！我就當作你是在稱讚我吧！既然現在你知道了，以後我同你說話時就不變聲了，想想這樣也挺好的，有時候變聲變得久了，我都差點要忘了自己原本的聲音是什麼模樣。」

「不會的。」

「嗯？什麼不會？」

什麼不會？是指即使花似真忘了她原本的聲音，他也會一直記得嗎？對於腦中竟一瞬間冒出這樣的想法，慕凌自己都感到有點詫異和不解，好半响才勉強扯了個理由道：

「……經常用這個聲音說話就不會忘記了。」

花似真「哦」了一聲：「所以你是要我常去找你聊天對吧！早說嘛！」

「我不……」是那個意思。

算了。

一句話到了嘴邊，慕凌卻不知為何沒想繼續把話說完了。他只是持續走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也不曉得是因為無奈還是另有什麼別的原因。

……

若有一天，花似真當真以別的容顏和聲音出現在他眼前，他真能認出來嗎？

在那個不算遙遠的將來，他曾在一片混沌中這麼問過自己。

他曾見她艷若朝陽、笑靨如花，也曾見過她褪去繁華，語境冰涼。

可即便時光輪轉，花隨變化，他想，他依舊能認出來，哪一抹紅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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