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12 孤風寂影陰鬼符（二）

夜晚的楓林與白日裡不同，少了幾分紅葉飄飛的浪漫，倒是那樹影婆娑、風聲簌簌的景象讓這整片山林莫名多了幾分森森氣息。

只不過，花似真對此並不以為意，就連行走的步伐都是不疾不徐，除了途中不時以眼神瞥往斜方，其餘一切如常。

而後，就這麼過了好一陣子，花似真終於率先按耐不住，停下腳步對著這寂靜的山林道：

「我說你要不就出來吧？光這麼跟著多無趣，九爺我可是真沒想到你這人耐性如此之好。」

這句話與其說是挑釁，倒不如說更像是抱怨。

早在動身離開院落前，她便注意到廂房外有個人躲在暗處，當時想著先不要打草驚蛇，觀察觀察下這人有何目的，但對方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一路上都沒想著現身，反倒讓原先想將此人給釣出來的花似真失去了耐性。

「不是、你這人也挺奇怪的，不只最開始就沒打算好好藏著，現在知道自己暴露了還不出來，我……」

花似真話未說完，許是那人意識到自己實在沒有繼續躲著的必要，因此不待她說完便提步自暗處走了出來。

不料他這一現身，原先還欲說下去的花似真卻是因為驚訝而止住了話。只見天光漫佈在他那一襲白衣之上，無端給這平時一派清冷之人染上了些許深沉和神秘，看得花似真一時之間竟也有些目眩。

片刻，她才終於回過神，語帶困惑地喚了聲：

「……慕凌？」

雖說她當下是一眼就認出對方了沒錯，可不得不說慕凌此舉著實是讓花似真摸不著頭緒，只得繼續一臉疑惑地問：

「你為何要一直跟在我身後？有事直接叫我不就行了嗎？」

「我想……」慕凌頓了頓，少頃才有些遲疑地續道：

「你可能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花似真先是怔了下，但很快便會意過來：「你聽到我和老三的對話了？」

「嗯。」

……也是，如果當時慕凌就在那轉角之後，會聽到也是理所當然的。花似真頷首，抬起眉後卻是突然問了句：

「所以，你這是在擔心我？」

「……」

「不是嗎？那又為何要特地留個空間給我？」她邊說邊往慕凌走近幾步。

「我沒有……」

「你想說你沒有擔心我？」花似真截斷了他的話，忽而勾起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又一次往前「逼進」了幾步。

「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一直跟在我身後？」

「我……」

「我知道，你想說是因為這百絕峰近來不太平靜，尤其是這夜晚，對吧？」

這一次，慕凌想都沒想就點頭了，似是並不覺得對方這台階找得有何可疑之處。

然而，在他點頭之後，花似真眼中的笑意卻是更深了。

「你這不就承認自己在擔心我了嗎？」

「……？」……！

見慕凌那意識到自己被套了話的神情，花似真終於忍不住噗哧一笑，彷彿不久前的陰霾隨之散盡大半一般，心情頓時也開朗了許多。

而慕凌見她那咧嘴笑著的模樣，神情倒也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待花似真笑完後，才道：

「天色已暗，你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放心吧，就算這百絕峰上真有什麼妖邪鬼魅，見了我花九爺那也定然是要退避三舍的。」花似真如是道，自信的模樣簡直不像是在說大話。

按理來說，這百絕峰乃是仙門大家百絕劍派的所屬之地，是不該出現她口中那些妖邪鬼魅的，然而昨日他們倆於這楓林一見，慕凌卻是突然提及了「菥蓂觀」一詞。

花似真自然沒忘，這菥蓂觀乃是一個月前她與慕凌在為歡鎮救治一位千金小姐時所聞之道觀。當時他們便曾懷疑那位千金是因前往菥蓂觀才導致身染邪氣，可思及該座道觀與百絕劍派的地緣關係，便也無法確認此推論是否正確。

然而斷雲莊三人離去後不久，浮生谷卻是收到來自百絕劍派的傳書一封，信中便提及目前有不少百絕弟子正受邪氣侵擾所苦，因人數頗多且不久後又要迎來金商會，故而懇請浮生谷能於金商會前派人至百絕峰查看，正巧當時莫詩瑤外出看診，谷主等人商議過後便決定由慕凌代為前往，而這也是他之所以沒能依約至斷雲莊為槿恂謙診治的理由。

至於造成一眾弟子被邪氣所傷，甚至使那些前往道觀之人沾上邪氣的元凶，無非便是那厲鬼妖邪所致，敏銳如花似真，自是早在入山的頭一天便發現了異狀，奇怪的是，如今這麼多修仙者齊聚百絕，除了她之外卻鮮少有人注意到這山上的不尋常之處，可見該名妖邪定然極善匿蹤。

不如說，身處百絕劍派眼皮子底下，尚能這麼久都沒被剷除，也不難猜測那妖邪有多麼不易對付了。

但，對花似真而言，那些妖邪鬼魅從來就不是應當懼怕或是忌諱的存在，因此就算是像現在這樣的非常時期，她也絲毫不在意於深夜單獨外出。

當然，花似真這麼想，可不代表慕凌也如此認為。

對於自小生長於浮生谷那般純淨之地，一身泠然正氣的慕凌而言，任何妖邪皆是危害世間、天理不容的存在，而他們身為修仙者，剷除妖邪雖是職責所在，但畢竟是與自身靈氣相沖之物，平時必然不會刻意去接觸，說白了就是能避則避。

更何況，單就安全而言，於這深夜單獨外出也確實容易將自己置於險境，無論如何絕非明智之舉，因此像花似真這種不重視自身安危的行為，慕凌是斷然無法苟同的。

「明知山中定有妖邪，為何還要單獨外出？」

「屋裡待著悶，出來走走。」

「……」

慕凌看著花似真，兩人一陣默然，須臾，花似真才道：

「行了你別那麼瞅著我，我此番出來當然是有原因的……你剛才不也看到了嗎？我和我師姐吵架了。」

「……」

被慕凌這麼一盯，最後，花似真終於還是禁不住補了句：

「就是、除了那之外還有點別的事要辦……」話說至此，花似真沒再繼續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反道：

「你也別光顧著說我，看看你自己不也是在深夜跑出來了嗎？」

慕凌淡聲應道：「我是跟著你出來的。」

「我知道，但你既能為了找我問事兒跑這楓林裡來，我又為何不能因為其他事獨自外出呢？」

聞言，慕凌微微一怔，面上一陣遲疑，但花似真卻是又替他把話接了下去：

「雖說你確實是因為擔心我才跟來的，但這只是一部份原因吧？你不是在更之前就已經在那房外了嗎？特地跑到那兒找我，若不是有事相求，那麼就只能是因為你突然想我了吧？」

「……」

「不說話？不說話那我就當你真是想我才跑來──」

「……沒有的事別亂說。」

慕凌臉上一僵，見他總算答話，花似真先是嘻嘻一笑，隨後才問：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次，慕凌沒再猶豫，開口便問：

「今日與你比試之人，你以為他身手如何？」

「這個嘛……」花似真沉吟了聲，跟著便就著離她最近的那棵樹倚了上去。

「那人出手形如流水，勁力似柔，實則不然，加以劍氣料峭，若以水比擬之，大抵如浮生谷寒潭，既傷人，必凍骨。」

花似真抬眼，目光同慕凌對上，接著又狀似打趣地道：

「要我說的話，他的身手和你還有那麼幾分相似，莫不是從前還曾在你們浮生谷拜過師吧？」

未料，慕凌的雙眸卻是沉了沉，低應了句：

「你也這麼覺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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