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定2026年的倫敦北
|標題引用維文·溫德斯(Ernst Wilhelm "Wim" Wenders)《咫尺天涯》(In weiter Ferne, so nah!)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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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受夠了新聞聯播的喧鬧嘈雜,確認世界現狀依舊不那麼好也不那麼壞的時候,伊利安時而會打開智慧電視的YouTube連結,隨機點入一部音樂類別的推薦影片,看看他們從未理解運算邏輯的演算法會帶給他們什麼驚喜。
不曉得前次的觀賞紀錄給大數據留下了什麼印象,推播的第一支影片是德國的好聲音兒童版(The Voice Kids)的節目剪輯。在擦拭餐桌的亞瑟不禁停下了動作,帶有調侃意味地笑著看他,雖然沒有開口,長年相處的默契讓伊利安曉得他的意思,面色尷尬,解釋說得像是辯解:「也沒什麼好損失的,是吧?」
不置可否,亞瑟聳聳肩,點頭回了句「為何不呢」便將木質桌面上最後一塊油漬抹去。
出人意料的是,最受一眾青少年歡迎的選曲既不是歌舞劇——「也許他們那個年紀的孩子已經不是會沉迷迪士尼頻道的年代了?無意冒犯。」「抱歉,我試圖理解你說的是什麼,但我不認為俄羅斯當局歡迎米老鼠。」——也不是泰勒絲(Taylor Swifts)等主流歌手,而是皇后合唱團(Queen)。
「就像音樂節和球賽時不時會合唱《我們是冠軍》(We are the Champions),難道這也算是一種歐陸的政治正確嗎?」在聽到第二個孩子唱起《波希米亞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伊利安脫口而出。話說出口,他才後知後覺感到心驚,錯愕自己何時染上了如此英國的譏諷口癖,尖利得連自己都覺得刻薄,倒是他唯一的聽眾笑了出聲,顯然一點也沒因此被觸怒。
亞瑟沒附和也沒反駁,只是用盈滿笑意的眼望他,輕放他提起的惶惑不安。
隨後幾名參賽者的歌曲讓人稍稍提起了精神,同樣來自聯合王國的柏蒂(Birdy)是伊利安口袋名單的唱作者之一,而當後一首曲子前奏響起,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都聚焦於螢幕上。他倆狀似都聽過這首歌,但沒有人敢對此保證(尤其他們甚至默契的同時錯過了開頭的原唱及歌曲名稱註釋),只得隨旋律哼唱,努力在腦中搜刮出最原始的版本⋯⋯可惜,直到演唱結束博得滿堂彩,他們沒人想得起來,忐忑地四目相接,接著被對方面上糾結的微妙表情逗笑。
「沒查出原曲,怕是今晚我到入寢都會想著這回事睡不著。」亞瑟自嘲,做出了一個「我可以任意使用嗎(May I)」的手勢,見清亮的藍眼珠裡滿是瀲灩明媚的笑,他也忍不住揚起嘴角,傾身拿起了茶几上的遙控器。
按印象裡的副歌歌詞,對著搜尋欄朗誦了數個關鍵詞,不消一會兒,一列結果展列成串,兩人也對著上頭的名字紛紛發出瞭然的嘆息。
「是雪警樂團(Snow Patrol)啊——」「里歐娜(Leona Lewis)——」
聽著與自己口中截然不同的詞彙,他倆不掩詫異,下意識看向伴侶後察覺到這反應大得不必要,最後反倒是在提問前先笑了起來,雙方都覺得這場景很傻,卻也無法停止發笑。
只有兩人在的三人座的沙發輕易被低低的笑聲填滿,一如彼此的胸膛。
「我不知道她唱過,對她的印象主要是〈蔓延的愛〉(Bleeding Love)吧?但我跟雪警就滿熟的,記得這也是十幾年⋯⋯」說到這裡,亞瑟似乎想起了什麼,富有查證精神的將選單下滑,看清年份後反射性罵了句髒話,然後接著補上後半句的「二十多年前的歌」,並且按下了播放鍵。
這資訊隨著熟悉的音符砸得出身千禧世代的青年措手不及,腦中轉了一圈,堪堪吞下嘴邊那句「我當年才七歲,沒想到這歌這麼『老』了」,免得給自己年長的愛人帶來更多令人沮喪的事實。伊利安話鋒一轉,說自己對里歐娜最初的印象也是那首歌,但他不知這首歌是她的翻唱作品,而他最喜歡的,莫過於她的〈我了解〉(I Got You)。
倚上沙發的椅背,亞瑟姿態輕鬆自若,說他記得那首歌。因著頭傾斜的角度,他的眼與唇周遭的肌肉鬆弛許多,有著時光斑駁的細紋,像是人站在隧道裡聽到洞口傳來的聲響,遠得像是上個世紀,可在光源來處舞動的人影清晰明快,又近得似觸手可及。
伊利安在沉默中凝望,亞瑟其實不比他初識時老去太多,可就像那些他認識時就已經掉出流行排行榜的歌,有著不同於當今世代偏愛的合成器、聽來朦朧又空曠的空間效果的音色,讓他著迷。
就像那些歌一樣。
過久的注視通常會令人產生防備,可是亞瑟只是莞爾,給了他一個吻。
時間只在漸熱的知覺裡被無限加長,這種主觀事實每每都讓他以為度過了整個世紀——他不介意更長,不過直到今日,他仍無法泰然地向亞瑟這麽說,只能在心中隱微地祈禱,希望對方能察覺到——他接吻時鮮少完全閉上眼睛,因此能見到來者面上輕顫的細毛、眼窩下的陰影、挺直的鼻樑,除此之外的感知似乎都在那霎那凍結了,以至於兩人分開了好一會兒,聽覺回饋才告訴他,那首歌結束了。
自動播放的機制沒太掃興,接上了落在那十年區間的帕拉摩爾樂團(Paramore)〈唯一的例外〉(The Only Exception),音樂影帶中海莉·威廉斯(Hayley Nichole Williams)換上各色衣著穿梭在象徵人生不同階段的房間,與主歌歌詞扣合,伊利安忍不住看得沉迷。
「老實說,或許人到中年,思想與嗜好總是會趨於保守跟無趣。」冷不防地,亞瑟開口道,招來青年困惑的目光。他感覺到了那道視線,但沒有看回去。「經典的羅曼史總將愛情訴說得驚天動地,所以年輕人也總以為只有那樣的東西是愛、才是愛——可是我漸漸發現,那些東西或許都不那麼精確描述,我想要給你的東西。」
親愛的。聽他啟唇吐出這個愛稱,伊利安感覺自己的心像一朵半開的荷花,由著那些字節如朝露打在花瓣上。
「我沒那麼想成為你的世界裡的特例。反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成為你世界裡的空氣、花、森林、大海、天空⋯⋯那些光是存在就能讓你喜悅的事物,那些你賴以為生的元素,那些讓你成為你的血肉、思想、悲傷、喜樂、愛慾,甚至是,那些日常不過,你不自覺卻擁有的特權。」
這段話沒有刻意選用艱澀的生詞,但與普通人對情愛的理解距離太大,因此青年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思索片刻,懷揣著一種深怕錯譯的小心翼翼,反問道:「你是想要成為我嗎?還是成為我的世界?我的⋯⋯唯一?」
亞瑟笑著搖搖頭,試圖將話說得更加達意:「我想成為讓你自由的一切基石。也或許不是由『我』這個個體,而是能莽撞稱之為愛的那些東西。」
在日光下清澈的藍隨著北國的輪廓晦暗不明,便是近在眼前,也教他難能辨明,伊利安是聽懂了,抑或相反。
不過也無妨。亞瑟想,他可以越過這片像是積雨雲的話題,找到下一個合適的話荏了。
他們還有很多時間能慢慢摸索這些難以名狀的事物。至少,是那孩子的大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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