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意 - 42 | Penana

劉諲睜眼，她發現四周的火光已經消失，周圍房屋的狀況也看不出有失火的痕跡，而夜空上已高掛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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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蹙眉，碰巧有村民出來倒水，劉諲過去詢問他：「今天可是六月初三？」但那人像是沒看到劉諲一樣，直接略過她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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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但劉諲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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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個賊一樣進到一戶人家的庭院外，大方地聽內部已經刻意壓低的談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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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會如此？這孩子自從吃了那塊肉就再也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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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家的大兒也是如此，莫不是那塊肉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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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其餘人吃了也沒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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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聲突然嘎然而止，沒別的，只是有人過來敲了敲這戶的門，裡面很快走出兩位中年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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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看敲門的是陌生人，眼眸一閃，和善問：「有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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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正進京趕考中，可路途有事耽擱，來不及去到客棧，想問您可否借在下住一宿？」年輕學子請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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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我東邊有一間空屋，我帶你過去吧。」中年男子回頭朝妻子看一眼，再領著年輕學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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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把人送到空屋後，還很是好客道：「你趕路定還沒吃吧，我內人正在煮麵，等會就拿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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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收留在下一晚，已不敢再麻煩您們了。」年輕學子忙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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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肚子餓要吃夜消，也不是特地為你煮，只是煮多了，給你嘗一嘗我內人的手藝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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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對方都這樣說了，年輕學子紅著臉拱身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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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便看著離去的男子又帶著一碗熱湯回來，年輕學子津津有味品嘗完，便熄燈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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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這間屋子外聚集了十多名男男女女，他們陰著臉聽屋內傳來的打鼾聲，有人打頭陣開門闖了進去，再出來時，身上街沾滿血汙，除此之外，他們還各拿著一塊正在滴著血的不明肉塊，正有說有笑往各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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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晨光外露，各家點火煮早膳，劉諲走在外頭都能聞到那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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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肉的來源，劉諲立刻蹲下來乾嘔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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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畫面一轉，自從他們分食那位年輕學子七日後，這村的居民開始有人突然陷入沉睡，男女老少皆有，這狀況維持了近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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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看這狀況，又想起沒有關連的慧德住持，猜想那些昏迷的人應是比較敏感的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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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進入了夢鄉，就跟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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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眼前的畫面又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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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亂葬崗之中，眼瞧著一具具骨架被丟進坑裡，然後在夜深人靜中，那些沒了肉的骨穿破土沙，掙扎著出來，往村民的方向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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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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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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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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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村裡的人吃了路過借宿的旅客，趕考的學子，大腹便便的婦女，許多許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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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到一定的怨氣，現在該是向他們討命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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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髏們每撲向一個吃過祂們血肉的人，遺失的肉便會長回一部分，祂們誓死也要把自己拚回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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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隻走錯路的半骷髏突然出現在劉諲面前，祂張開半邊有肉半邊沒肉的嘴，距離近到劉諲能看到肌肉紋理，祂朝劉諲嘶吼：「還我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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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不是那些被跩入夢境還無法自救的人，她眼眸一瞇，朱唇輕啟：「我知道，但你找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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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眼前的骷髏連同一旁的景色，皆逐漸在她面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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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雙眸一眨，映入眼簾的是近黃昏的天色，她剛起身，護在一邊的海納便立刻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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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哪裡不適嗎？你突然就暈倒了。」海納滿臉擔憂地看著劉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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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搖搖頭，問：「那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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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納知道她在問誰，他跟在劉諲後面答道：「他出自茅山宗，現在正準備施法解決問題，想來這詭異的狀況能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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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納話還沒說完，便看到劉諲動作簡潔有力結了一個複雜的印，然後他便感到一股勁風，以劉諲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那股風直直吹倒男子剛擺設好的道壇，再順勢讓周圍的人定格住，現在能走動的就只有劉諲和那不知名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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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的事一而再被打斷，縱是宋翊不怎麼有情緒起伏的人，也不禁蹙眉，語氣帶著淡淡不悅：「姑娘三番兩次阻撓在下，到底所謂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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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直視對方，「我只問公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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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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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你知道這裡的人並不無辜，你也是要消滅那些怨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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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死絕，就不該留在人世間混淆天地氣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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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一樣呢，那些無辜的枉死過客，死前無辜，死後還要以冤魂之姿入地府受刑，祂們何嘗不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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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眼看定符咒快要解開，她深吐一口氣，道：「且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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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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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看向村尾，那裡被濃罩在一團黑霧中，卻能依稀看到從中晃悠出幾具殘破的身體，祂們正朝村民所在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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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定符咒的時效已過，無措的村長打入劉諲和宋翊之間的僵持，顫顫問：「大師怎還不施法？可是哪裡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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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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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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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又是何人？別抽手這裡的……」村長厲聲說道，但話還未道盡，便有一小夥子朝急忙慌跑到村長面前，喘著氣抖著手，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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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罵道：「你搞什麼，有話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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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官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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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一名身穿官袍的官員領著下屬進來，而他們身後還跟著五十多位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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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眉間川字加深，「官爺來這村可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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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來報家中親人失蹤，地點似乎在這一帶，現在需要盤查。」官爺收一揮，他帶來的人便四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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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有下屬拿著一深藍色包裹放在官爺面前，剛打開包裹看清內容物，便有一直站在一旁不說話的老婦哽咽撲到包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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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進京趕考孫兒的啊──鴻兒你為什麼會在這啊──」老婦哭聲淒厲，引人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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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這包裹之後還翻出數百件大小不一的包裹物件，其家屬紛紛認領回去，然後又有人來報：「這有一塊空地，剛翻出一具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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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官爺等人浩浩蕩蕩走到亂葬崗，看下屬翻出一具具白骨，眉眼豎直，大怒：「來人，將這些人通通關押入獄，徹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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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見情勢不妙，有打算跑路的幾名村民又被官兵追回帶走，吵鬧的聲響一遠離，現在只剩數名家屬留在原地哭到快昏厥，白骨被混在一起亂葬，根本不知道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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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他們痛哭的期間，並不知道他們日夜思念的家人就在他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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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劉諲見過的年輕學子就在老婦一旁，祂已經恢復原貌，紅著眼，明知她聽不見卻還是笑著囑咐一番，「阿奶，鴻兒先走一步了，你一定要好好過生活，若有來生，鴻兒再來孝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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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鴻站起身走到劉諲面前，躬身道謝道：「多謝姑娘，讓我們還能見到家人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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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好，不會太久的。」劉諲回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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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鴻展顏一笑，如沐清風，跟著枉死的眾人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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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就到此落幕，劉諲看向無任何表情的男人，輕嘖一聲，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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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明明能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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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好手段，但在我看來，我們誰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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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要的是解開冤魂，讓祂們以清白之身走入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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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要的不過是，解決這些已經影響土地生養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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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念上的不同，進而手段不同，的確不能說誰對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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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嘴角一抽，不欲和他多說，找到海納就要牽馬離開，走前又被喊住，劉諲不太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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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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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視若無睹劉諲的不開心，將一瓶藥遞到她面前，「你的手該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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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見劉諲不接，直接將藥塞在她沒受傷的右手，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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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若有所思看著藥瓶，這次換她喊住正要離開的人，對方平和地轉過身，「還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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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說指教，只是想釐清你是如何想的。」劉諲以前接觸的只有家鄉的人，她的思想受到他們影響很深，第一次遇到和她想法截然不同的人，她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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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沒想到劉諲在和他有不算愉快的前提下，還願意和他交流，他略沉思幾秒，沉沉的聲音傳到劉諲的耳旁，聽起來卻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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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並非一定要當下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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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知道村民的惡行，村民就算如今不受制裁，往後呢？誰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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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被分食的人已經陷入深淵，再進一步淪陷於祂們而言只剩成厲鬼，於祂們而言又是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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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在事情更惡化前，將傷害減到最小，讓祂們去到地府申冤，活人的罪由活人來定，欠祂們的債可以死後到地府還，不然那些官兵是誰找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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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他也看到了劉諲的做法，沒想到那些本該是用惡鬼身分入地府的冤魂，到頭來是用一般死魂，這樣對祂們往後投胎轉世的影響是小了許多……他也算是學到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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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諲是聰慧的人，宋翊簡單的一句話就足夠讓她理解，也總算知道官兵是誰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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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想法相互交換後，這次總算是心平氣和互道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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