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故事 - 韶華不敵寒下

我不顧他們的阻攔回到府中，即便我一向蠢又傻，又怎麼會不知道，我們的王朝要改姓了，也不知會是誰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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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那時知道，又怎麼會現在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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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主府渾渾噩噩的過了幾日，聽見外面混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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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是攻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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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踢開，我沒有回頭，只是輕嗤笑道：「看啊，亡國的公主，連房門都能被個無名小卒隨意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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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妨回頭，看看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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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倏地轉頭，差點撞了他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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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正想喚他的名字，可我卻看見，他身披鎧甲，身後還跟著士兵，他還好好的，還完好無損的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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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卻有想殺了他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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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平淡的語氣對我說：「皇上駕崩、中宮薨逝，太子首級被掛在城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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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理他，也許是因為我知道了這是注定的結局，我只是問：「駙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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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愣了一下，後言道：「葬於陶雲城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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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認為充滿煙火氣的臉蛋好像抹過一絲清冷孤寂的笑，此時他已轉頭，沒再看我，我還是糊塗，竟然低著頭問他殺不殺我，沒聽見回應，他走了，沒再留給我一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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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還是被押著送進皇宮，再次見面，他穿上了龍袍，坐在曾經是我父皇的龍椅上，大殿中的一切都沒有變，好像一切真的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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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於堂下跪得端正，畢竟氣度還得留，聽著身旁曾經也跪我的大臣們如今一個亡朝之女，一個前朝余孽的進諫，討論我的下落，實是令人倍感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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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話我再沒聽，只是呆呆的望著上方的玄色身影，彷若又回到了那時，我用權力壓他，逼他抬起頭來看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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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被送進永賢宮，那是皇后所居的宮殿，我對此再熟悉不過，無論是每一片磚瓦，亦或是榻上的梧桐香，都使我萬分懷念，我躺上去，好像昔日躺在母后的懷抱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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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檀香直竄我鼻尖，擾醒我的卻是那聲輕笑，睜開眼，他放大的臉赫然在我面前，若是從前他這般吻我，我肯定要高興得食不得粟睡不著覺吧，而如今再見，我心中早不會為他而泛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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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我說：「你以為這樣，我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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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起兵反叛那日起，便不會再奢求妳的原諒，現在我才是皇帝，無論是予妳正妻之位，抑或是喚妳為奴為婢，都在我一念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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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愛我，他真的不怕我恨他，或許他不愛我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捂著眼不想讓自己看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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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像其他郎君那般寫情詩說情話，連一個孩子都不肯給我，即使到那時我依舊不覺得自己看走了眼，但老天終是給如痴如傻的我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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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他卻在我耳邊說讓我做他的皇后，為他生孩子，陪他到滿頭白髮天長地久，開什麼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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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真想補償我，就讓我父皇母后活過來，讓太子哥哥活過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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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這麼想也是這麼說的，他聽後沉默良久，最終只道了句：「我會為妳準備正紅色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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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笑，從前與我成親時百般不願，他以為我不知他與小廝抱怨寇丹色的嫁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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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要娶我做皇后，他可真會妄想，許是情緒不好，我鬧起脾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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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穿我們成親時的嫁衣。」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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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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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他便要正式登基，同時也是我的封后大典，我想這真好，這次他是自願娶我的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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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想嫁給世子哥哥，做他的妻子，二人相伴，直至白頭，但那時我幾乎將我的真心捧在手裡獻給他，他卻接過又扔進爛泥裡踐踏，將它徹底踩碎，再也拼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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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從那時起，他開始注意我的那時起，我早就不愛他了，只不過為了清譽二字，我付諸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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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登基那日是十二月三十一，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小雪紛飛，花瓣因風起，彷彿連老天都在為他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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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看著他承著眾人的祝福，閒庭信步地走到我面前，牽起我的手，眼中是化不開說不出的柔情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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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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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的腳步緩緩走向城牆，受著城內民眾的朝拜，偏頭看了一眼城外，那裡的人民卻是叫苦不迭，就好像這堵城牆有了人性，殘忍的隔開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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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很幸福，我嘴角勾起，自嘲的笑了笑，我該開心，還是該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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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哭還是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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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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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該恨還是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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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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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腦中混沌之際，不知何時掙開他的手，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面對城外的牆邊上，他看到我這般，臉上笑意頓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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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如果我今日從這兒跳下去，你還願意追封我為后且不封繼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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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畢竟國不可一日無母，若他力排眾議百姓也可能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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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快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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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百姓？呵，你怎麼不看看城外的人呢？難道說他們不是你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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貿然被我說出心事，他有些無措，我愈發地張狂，喚著他的名字，崩潰地說出我這幾年來對他的愛意，而他又是怎樣對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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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聽他的臉色就越煞白，趕忙讓我住口，我聽見我異常鎮定的聲音：「我愛你，可我永遠不會做你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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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公主，生來是，死也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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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下鳳冠髮釵輕輕放在地上，它們是母后的，本該也是我皇嫂的，我怎麼能戴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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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我慢慢向後退去，身後牆下是無盡的飢民，若現在有一具屍體出現在他們面前，也許會被如餓狼撲食般變成一堆無肉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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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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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世子妃，僅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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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欠的債，我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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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造的孽，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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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不等他反應，頃刻向後倒去，真是幸至，他沒抓到我，流下的淚水滴在我的臉上，我卻閉上了眼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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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背部狠狠地摔到了地上，頭上僅剩的簪釵沒有偏差，插進了我的頭骨，流出的鮮血終於把蔻丹色的嫁衣染成了正紅色，我看著自我首中流出的漿體與旁人並無異樣，想著嗔怪父皇還時常說我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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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群飢民朝我的屍體撲來，分食著我的血肉，而我已經毫無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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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牆上無能為力的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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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越來越大，刮來的大風揚起我鮮紅的裙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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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人死了之後，真的什麼都不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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