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有殭屍2》 - 第一話

「你竟然唔知順利邨嘅歷史？」同事欹側身體，眼神充滿不可思議。

月亮光光，天色窅黑，冷清的佐敦谷。

「真係未聽過喎。」我說。

「順利邨嘅前身係『新九龍7號墳場』。」同事說。

「新九龍7號墳場？」我問。

「嗰時嘅順利邨，邊似而家咁多樓，反而係墳場荒塚纍纍⋯⋯」他神色凝重，壓低聲線，聲音有幾分似鄭子誠。

「⋯⋯」

他遠望說：「當時港英政府強行遷移咗無數骨骸，包括將啲已經入土為安但無人認領嘅骨骸挖出嚟火化，然後扔去沙嶺。剖棺戮屍，積怒結怨，自此呢度成為東九龍最重屍氣地方，成日出事⋯⋯」

「屍氣重又會點？」我問。

「唔知人囉，啲人成日話結界、結界，就係走咗入結界，成個人唔見咗。」另一個同事說。

「仲有屍變。」

「屍變？」我問。

「哼。」他輕哼一聲，戴上殯儀行業專用的白手套說：「記住啊新仔，會做同生人相反嘢嘅⋯⋯一定唔會係人。」

「即係咩？」我問。

「到時咪知，遇到屍變或者污穢嘢，你除咗走，係無任何機會，除非⋯⋯你識驅魔。」他開玩笑說：「順利邨同另一個地方都係呢行嘅黑點，好多人做做下嘢失跡。」

「咁仲有邊個地方？」

「九龍城。」

說罷，黑箱車緩緩駛入順利邨。

我打了一個冷顫，在筆記簿寫下：

@執屍守則1：千萬不能接近行徑相反的人。

@執屍守則2：與非必要，遠離順利邨及九龍城

我叫韓壬辰，曾任殮房助理，新調任到另一個部門——執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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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屍隊，即是俗稱的黑箱車。香港絕大部分人都在醫院離世，而黑箱車就是負責收集在醫院以外離世的屍體，包括那些謀殺、意外死亡的人。

實習的短短幾個月，我已經見盡最奇形怪狀、各種詭異死法的屍體。

有電得全身焦黑，一陣惹香的燒烤肉味；有遇溺身亡、身體發脹得如一個吹漲的雞泡魚，全身傳出難以忍受的腐臭味；有跳樓死，身體撞到晾衫架，整個人斷開兩截且手腳分離，如同積木公仔被撞撒了。

也有跳軌自殺，火車將之輾成一塊塊碎肉，遺體扁如一張熨平的紙張。

由於我們工作就是要搜集死者的遺體，是每．一．個．部．份。所以不論扁成怎樣，碎成怎樣，我們都要逐一執拾。

肉塊、碎骨、碎腦、碎腸⋯⋯各種各樣難以忍受的遺體，發脹腐臭的我都一一見識過，比我之前在殮房做，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我好一段時間沒有吃肉、豆腐花。

這些還好，只要心理和生理關口頂住，最怕是⋯⋯科學沒法解釋的⋯⋯

古怪事。

屍變，大概是我們行內最危險的事。

第一次正式出車，便遇上收屍的黑點，秀茂坪的順利邨。大概凌晨三時四十八分左右，我們收到指示來這裏收屍。

那晚，全港暴風驟雨，天色灰如魚肚死白，天文台急忙掛上八號颱風警告，全城戒備，這個風球來勢急速而兇猛。

做我們這一行，八號風球也得上班，沒有例外，即使十號如是，有屍要收便得出動。

只是，這一區風平浪靜，靜得⋯⋯異常可怕，街上空無一人，沉默無聲如死城。

黑箱車駛入利安道，臨入邨前，忽然停在邨口。

「到啦？」我疑惑地問。

「落車先。」他們只吩咐。

收屍隊，一般都是由四個人組成，按地區劃分。我們這一隊負責九龍東至西，有兩個人都有十五年以上的經驗，經驗老到，分別叫南乳、郃哥。另外一個跟我一樣是新人，都是入行幾個月的新人，叫細B。

兩個舊人帶兩個新人是慣例，畢竟這一行流失率高，多數人做幾個月就會受不了辭職。

我和細B尾隨南乳、郃哥下車，環顧四周皆水靜鵝飛。

「我哋停喺呢度做咩？」細B好奇地問。

「拜咗神先。」南乳、郃哥他們異口同聲說。

邨口有一座古廟，名叫順利福德伯公廟，據南乳、郃哥所說，福德伯即是土地廟，由於這裏辦事太邪，每次入邨前他們都會上來拜拜，保佑工作平安。

土地廟內，天花板掛滿數十卷大型的圈香，裏面還有各類神像，包括關公、千手觀音、土地公等。廟內占卜位置近門口坐着一人，是一個瞎眼的老婆婆。

進廟內，有種渾身不對勁的感覺。南乳、郃哥上完香後，就順手擲筊。

「後生仔，新入行呀？」坐在老人椅的老婆婆說。

細B懶得回應，我只好說：「係啊。」

「勸你哋盡早扯啦，唔好再做。」婆婆說。

「點解？」我問。

「聽婆婆講一句，呢啲死人錢，你哋係無命賺。」婆婆說。

「阿婆，你盲嘅，扮咩識睇相啊！」細B不屑，開口嗆道。

阿婆沒有再說話，忽見南乳、郃哥擲筊後面色低沉，眉頭深鎖，似是心事重重。

「做咩？」我問。

「無事。」郃哥說。奇怪是，平常他們中氣十足，現在卻語調帶虛。

「真係？」我問。

「問咁多做咩，走啦。」南乳說。

忽然一陣怪風吹過，來得匪夷所思，就像從地面以來，將廟外半數的燈都吹滅；香爐跌倒地上，發出清脆鐘聲；香枝紛紛都飛倒在地，亂成一團。

「大風，快啲做完快啲走。」郃哥說。

風蕭蕭兮易水寒。

他們急急忙忙着我們離開，只是我餘光瞄到，擲筊是兩凸面。

兩凸面是陰杯。

無着疑問，我們入邨了。

順利邨。

順利邨是傳統舊式井型公屋，燈光詭暗，猶如恐怖鬼片的場景。走廊和窗在震風狂嘯下，一開一合，發出哼哼的怪異聲，令人心寒。

提着收屍鐵箱進邨，特別是舊式的開放式走廊吹得我們東歪西倒，站也站不隱，風聲嘶嘶，恐怖得來又有幾分淒怨。

曳步到一個單位，越過封鎖帶，剛進門就有一陣強烈的酸臭味，這陣惡臭味刺鼻得胃部抽搐，反應劇烈。我遇過許多屍體都沒有這種強烈臭味。

牆壁及地下鮮血淋淋，踏進門口，腳下便是血池，在牆上烙印住數十隻血手印和尖長而深刻的指痕，還有貼滿一道道紅字黃符，詭異無比。

我不禁打一個冷顫，細B嘩然道：「嘩，好似去咗鬼片場地，發生咩事？」他拾起神枱上一個細骨頭，如同人的手指骨問：「呢個咁得意嘅？」

郃哥狠拍他的膀，示意他不要胡亂說話。

「專心做嘢啦。」郃哥說。

別多管閒事是我們保命要訣，他們說的。

我們的工作，只要收拾好屍體便可以離開，不關自己的事就不要管。

進到浴室，方發現剛才廳外是小巫見大巫，血濺的程度比剛才客廳誇張得多，整個不足五十尺的浴室，沒有一個地方不是紅色，鐵銹的鏡子、剝落的天花板、馬桶、牆磚全都是一條條數之不盡的血噴濺痕。

「嘩⋯⋯真係蕃茄汁都無咁多。」細B說。

他又失言，遭其他人狠打一拳。

浴缸有一具女屍，身穿校服，以一種奇形怪狀的姿勢縮成一團，雙手以190度的誇張扭曲度抓着自己的腳，整個身呈拱橋狀，身體發脹得如充氣氣球，看樣子應該死去好一段時間，刀痕累累。

不過最突出的，還是屍體至頸骨以上就只有神經線，頭顱不知去向。

「個頭呢？」南乳問。

「聽聞被佢老豆當垃圾扔咗去垃圾房，不過未搵。」在場的警察說。

「咩老豆嚟㗎？有無血性。」細B怒道。

「喂，講咗唔好亂講嘢。」郃哥喝道。

說真的，我算是閱屍無數，但胃部仍忍不住翻滾，好不容易才忍下吐出的衝動。

浴缸已充滿血水，深紅色，帶點點酸臭乳酪混合腐肉味。

四人七手八腳將無頭女屍抬起，感覺比平時的屍體更沉重，正欲放進鐵箱時，細B忽然放手大叫，屍體失衡，狠跌血水之中，濺得我們滿面都是，嚇得所有人呆滯。

「喂！黐線㗎咩？做咩放手！」南乳大吼道。

「佢⋯⋯」細B面色蒼白，口震不斷。

「佢乜啫，而家講緊你呀。」南乳不滿，指着他的頭說。

「佢⋯⋯佢佢⋯⋯佢。」口吃數秒，細B才吞吞吐吐地說出一句令人不明白的說話。

「佢⋯⋯頭先手指尾勾咗我一下呀！」

「黐線，人哋死咗點摸你！學下韓壬辰啦，話又少過你，鎮又鎮定過你。」南乳說。

他的樣子顯然已經嚇壞，再不敢觸摸這女屍，唯有我們三個人合力收屍。

我屏息凝氣，深怕「她」會如細B所言，突然嘩的一聲抓住我的手。

我們一個人托她的屁股，兩個人托起身體，小心翼翼放入大黑膠袋，那是我們盛戴屍體的專用膠袋。

噠，幾聲下我已封好膠袋，最後什麼事都沒有，我內心鬆了一口氣。

「好，收隊！」郃哥拍拍手說。

「收隊？收咩隊，仲有個頭呢？」在場的警察說。

「你唔係話去咗垃圾房咩？」郃哥問。

「我個頭喺垃圾房。」？說。

「識唔識規矩，屍體任何一部分都要收集畀法醫化驗，唔係點出火葬令啊？去啦。」他們說完後，幾個互相不懷好意地嘲笑。

「咁係邊？」南乳問。

「咪講咗垃圾房囉。」說罷，他們就收起餘下的物品，準備離開封鎖現場，收隊收工。

「點算？」我們八眼互望，不知所措。

「一齊去搵埋，大家都想早啲收工㗎。」郃哥說：「話說，你哋頭先聽唔聽到啲咩聲？」

「咩聲？」

「好似有一把女聲講嘢，但我唔肯定。」

「無啊。」我們說。

說真的，八號風球誰還想上班。

我們滿肚不快地來到後樓梯的垃圾房，雙手在芸芸垃圾桶左翻右找，尋尋找找好幾回，沒有發現所謂的人頭，菜頭餸尾倒是有不少。

「嘩，T-Black都有？」細B抽起一條黑色的女人底褲，仔細端詳。

「咪玩啦。」南乳說。

「呢度無，咁去下一層搵？佢都無講扔咗邊層。」郃哥說。

「不如都係走啦，呢度好臭啊。」細B說。

「聽唔到佢講咩，要收埋個頭呀，我哋咁樣返去實畀人罵爆。」南乳說。

找到女屍的頭成為大家的共識，各人都只想快一點收好屍，然後盡快回家。

由於拿着收屍鐵箱，我們幾個人行動不便，只好搭𨋢到下一層。

這一個決定，當時沒有人知道會讓我們走向一個不可挽救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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