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跟他本來所熟悉的一樣,白色的地磚配上白色的牆,而那一面牆矗立在地底岩壁當中,好像為了不花太多資源所以只築了一面;靼斯時常納悶,因為忽爾乎達人通常都會找植操師藉著植操術讓一棵樹或甚麼的直接變成所需的建築物,但這裡卻築了牆鋪了地磚,好像沒有植物喜歡跟自己叔叔待在一起似的。在那牆上掛滿了木櫃以及檯子,堆滿了實驗器具以及記載資料的樹皮捲,而在牆的下方有一個寬闊的實驗桌,擺滿了實驗品以及一個半身的屍體,並非發出屍臭而是飄出淡淡的防腐劑的味道。欽薩叔坐在唯一的圓凳上,把臉埋在左手中,而左肘則是靠在桌面上。
欽薩叔長得跟父親其實還滿像的,兩張臉的差異只剛好讓人看出他們不是雙胞胎,但欽薩叔的五官以及臉部線條要比父親來得細緻,因此看起來比父親俊俏的多......不過這已經成為歷史了。目前欽薩叔的臉上佈滿皺紋,看起來好像比自己父親老個十歲,皮膚的顏色呈現不自然的灰,眼神枯槁,身形痀僂,老是穿一件褪色斑駁的長袍,走路一拐一拐的,弱不禁風到若非他是血魔術大師,可能隨便哪個病孩子都能推倒他。但若是因此輕看他的人絕對會倒大楣。欽薩叔常常說靼斯的天賦比他自己的還要強,但是靼斯根本不知道他在說甚麼東西;如果他自己的魔力如小草,那欽薩叔那複雜、巨大且澎湃的血魔術就如同參天古木,靼斯總覺得自己追一輩子都不可能追上,這讓他對叔叔除了敬佩還是敬佩。
不過很多血族人其實對聽血術是很不熟悉的。他們不知道這個枯槁的中年人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所以他父親反對他,大酋長不喜歡他,但真的懂血魔術的人-像是忽爾乎達血魔術第二交椅的賽倫-都能明白他的威力。這也是為什麼賽倫怕他怕得要命,每次看到兩人在一起都覺得賽倫的自尊好像都快鋪平在地上了。
靼斯站在自己叔叔的身旁,等待這個血魔術大師發言;但對方似乎深陷在憂愁裡,好一陣子講不出話。
「靼斯,」過了一陣子,欽薩叔開口了。「剛剛你聽到多少。」
「呃......」
「那應該是都聽到了。」
「嗯......」
欽薩沉默一會。
「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們是僅剩的支派?」靼斯說。
「多半吧。」
「那......我們真的要做點什麼啊!」
「......有時候單純的孩子才看得清楚。」欽薩喃喃自語。
接著,欽薩轉向靼斯,伸出自己的右手。靼斯一開始沒有發現,但是接著注意到他的手扭曲了,中指和無名指黏在一起,皮變粗變厚,連肌肉好像都變多了。
「這......這是......」靼斯說。「......實驗失敗?」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欽薩轉回去,兩眼空洞的望著牆壁。「靼斯看過罪行獸嗎?」
「當然,看過好幾次。」他說。「我親自對付過一隻。」
欽薩輕笑。「跟其他人一起吧。」
「呃,對。」靼斯抓了抓頭。「但最後是被我砍到進入『蛹眠』的。」
「很好很好。至少到時候我會知道是誰來砍我。」
靼斯沒有回應。
「知道罪行獸是無法交配的吧?那那麼多罪行獸是怎麼來的?」
靼斯搖搖頭。
「我看過很多文獻,裡面講法不一。有說是某種疾病,有說是諸神的詛咒。但有個文獻很有趣,他說罪行獸是人變成的......罪大惡極的人。」欽薩說。「我不管那個什麼『罪大惡極』的定義為何,但是我知道我的身體開始起變化了......而且每一天都比之前還要更嚴重。」
靼斯臉色發白。
「好吧,或許不需要那麼戲劇化。或許我只得了個怪病。但我的重點是,我時間不多了。」欽薩說。「孩子,賽倫那個草包連你一根指頭都及不上,但是你的經驗太少,懂得也太少了。你父親對血魔術的恐懼阻礙了你的發展。若非我偷偷找你來,你搞不好還繼續像個呆瓜一樣,用聽血術來聽什麼森林大合唱。」
「可是我喜歡那些歌......」
「如果我有閒情逸致我也可以喜歡那些歌。」他說。「但我沒有。你也快沒有了。你明白嗎?」
靼斯點頭。
「如果你有什麼藉口還沒拿來擺在父親面前,或是還剩哪些勇氣你沒拿來叛逆,那這就是你該拿出來的時候了。我希望接下來你要有更多時間來這裡,不管你要犧牲的是你的睡眠,你跟父親的關係還是你那無聊的巡邏。我不管。我只要看到你不停地出現在這裡,好在賽倫搞砸我的心血前,把能教的都儘量教你。這樣你明白嗎?」
靼斯本來想回嘴說巡邏並不無聊,這可以保障族人安全;但是最後他只有說:「知道了。」
「很好。」欽薩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好像靼斯的順服使他安心不少。「那我們來做今天的功課吧。」
靼斯點點頭。
欽薩指了指那具屍體。
「聽到什麼?」
靼斯皺了皺眉。
「沒有啊。」
「聽仔細。」欽薩瞇起眼睛。
靼斯歪了歪頭。屍體能有什麼聲音?通常靼斯是反過來,有些看起來死透但他卻聽到聲音,因此而知道這個生命尚未逝去;他倒從來沒從明顯看起來死透的東西聽出什麼來。不過既然是欽薩叔說的......
靼斯集中注意。什麼也沒有。
靼斯更集中注意。還是什麼也沒有。
靼斯乾脆閉上眼睛,他的世界瞬間變吵雜,土裡的什麼蚯蚓土撥鼠甲蟲小草小花的種子等等等馬上在他耳旁合唱,但是他還是聽不到那個屍體有什麼......
「眼睛睜開。」欽薩說。「沒有閉上眼睛的必要。」
靼斯打開眼睛。
「你不可能聽不到。你說賽倫聽不到我能理解,你不可能。你有聽到,但是沒有注意到。」欽薩說。「聽仔細。」
靼斯輕輕嘆口氣,然後再次集中注意力。
什麼都沒有。
過了數分鐘,看著欽薩嚴肅的臉,靼斯已經開始有點不敢說自己沒聽到;但是又覺得不管說甚麼都會被拆穿,就很尷尬的卡在那......
「你就聽。」欽薩說。「在你聽出來前,今天不會繼續下去。」
靼斯只好繼續聽。這絕對是他開始當叔叔學徒後最無聊的課程了。他試著要更認真,但他的心已經飄走,越是努力只會越讓他發懶。到後來就連欽薩叔的血所發出來的聲音他都聽模糊了,他的意志也越來越鬆軟......
…...就當他潛意識覺得等等欽薩叔一定會對睡著的他破口大罵時,他聽到了。
應該說,如同欽薩叔所說,他一直都有聽到。
那個聲音就像遠方的噪音。就好像有人在遠方鋸木頭,你一開始會注意到,但久了就會開始忽略。唯一不同的,那個聲音一開始就被他的潛意識忽略。
當靼斯意識到這個聲音的那瞬間,他覺得他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有聲音!不只是屍體,所有東西......不管有生命還是沒生命......都有『聲音』。只是沒生命的東西所發出的聲音很單調呆版,靼斯聽不懂,也無法跟它們溝通;而那具屍體也是,發出的聲音不再是生命的雀躍,而是如石頭或泥土一樣,呆板且枯燥的.....
…...不對!不太一樣!跟活著的血族人不一樣,但也不是石頭或是金屬。雖然呆板枯燥,但是裡面有一點什麼,有那麼一點......
靼斯一定露出個什麼表情,欽薩因此有了滿足的微笑。
「你知道當我從文獻知道可以聽到屍體的聲音之後,我花了多久才聽見嗎?」他說。「三個小時。你這死小鬼連十分鐘都不用,真欠揍。」
靼斯露出靦腆的笑容。
「但是光聽到沒有用。還得聽出他在說什麼,以及跟他們溝通才行。」
「溝通?可是我們沒辦法指揮沒有生命的東西,就連天使的律令也辦不到。」
「屍體不一樣。或者說,這具屍體不一樣。」欽薩說。「現在的功課就是這個。聽到,聽懂,然後......命令。」
靼斯看向那個屍體。
「但這個就別想你自己的小聰明可以輕易辦到了。」欽薩說。「如果在我死......或者變成怪物之前你能辦到其實就夠了。剩下你自己讀文獻就行了。唯獨這個是關鍵。」
靼斯緊咬雙唇,用鼻子嘆息,下定決心要努力達成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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