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色輓歌－血騎士靼斯系列 - 【二十八】打破禁忌（完）

以瑟拉菲看著琉璃，看她睡在營火旁邊，身上裹著自己的披風；他自己則是站在遠方，幾乎在洞穴外頭，直挺挺的立著，完全不希望除了腳底板以外的地方接觸到這汙穢之地。

其實最好是飛在半空中，什麼也不接觸。但如果這樣的話，他就不能清理自己的翅膀了。

他不停的想把翅膀捲起來，好讓自己的拿著羽刷的手可以清理，也同時不要再讓自己寶貝的翅膀接觸到這充滿沙塵的空氣。

天哪。他真痛恨這個地方。

他痛恨樂園以外的任何地方。

刷著刷著，有位女天使飛了過來。她的服裝華麗，藍底金銀邊，配上銀色的細冠，地位看起來也是很高。

「原來你在這裡。」她說。「怎麼會拖這麼久。」

以瑟拉菲沒有回應，只是專心地清理翅膀。

「這個人類為什麼在這裡？」她皺起眉。

以瑟拉菲抬起頭，看了看女天使。女天使也從他眼裡看到些什麼。

「喔。是她。」

以瑟拉菲繼續低頭清理翅膀。

「所以你......想對她怎麼樣？」她問。

「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

「你要帶回去軟禁嗎？」

以瑟拉菲用斜眼瞪她。

「雅達菲，不潔的族類不能踏上樂園的。」

「不是。我是說......『下樂園』。」女天使雅達菲說。

以瑟拉菲停頓了一會。

「下面也沒那麼安全。」他揮了揮翅膀。「最好是......讓她留在人類的貴族身旁，這樣就不容易出問題。」

「所以是黑勒菲嗎？」

以瑟拉菲想了想。

「表面上看來那是最好的選項。但是實際上裡面鬥爭的很嚴重。從天使而來的任何東西都會拿來當政治工具。」

「什麼腐敗的生物啊......到底可以多墮落？」

「所以，去凱勒阿就好。」他說。「與其丟在黑勒菲，不如在那裡，有我信任的眼線可以保護她。」

「誰？天使嗎？」

「去哪找天使可以蹲在這個垃圾堆裡......不。我有......」以瑟拉菲停頓了一下。「......問那麼多幹嘛。」

雅達菲聳聳肩。

「妳只要知道，為了這個問題我搜索了幾乎整個大陸。現在她既然在我手上，我必須讓她安全。」他說。「直到我想到辦法處置『靈魂鏈結』......」

「不管你要做什麼，最好要快。」雅達菲說。「元老不想一直沒看到你。」

「我也不想一直看到他們。扯平。」

「不是這樣說。」她皺眉。「如果元老知道『她』的存在......或是任何人知道『靈魂鏈結』的存在......」

以瑟拉菲臉沉了下來，露出銳利地眼神。

「他們不會知道。不會有人知道。」

「不會有人。」

雅達菲看著他，還有那個幾乎切開她的眼睛。她輕輕嘆了口氣。

「不會有人。」她說。

以瑟拉菲看著她，看著看著，才又轉回去清理他的翅膀。

＊＊＊

靼斯差點錯過莎羅。

有三具屍體蓋住莎羅，要不是她衣角露出來，靼斯還真不會發現。

靼斯移開那三位勇士，然後看了看莎羅。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皮膚上有屍斑。看起來真的跟死了沒兩樣......靼斯甚至有一點點懷疑，會不會在父親跟天使對話，以及自己尋找她的過程中，她早已死了？

靼斯試著用血魔法觸摸她。

剛開始還聽不出什麼。她血的聲音跟屍體幾乎一樣。但是每一陣子，聲音就會有點變化，而這個變化太頻繁，也太多樣了，跟靼斯之前聽到屍體的聲音很不一樣。看樣子莎羅果然還活著。

靼斯開始試著用醫血術，但是他連自己瘸腿都醫不好，哪有什麼辦法處理血屍症這麼嚴重的疾病？他沒試多久，就發現到自己只是在浪費莎羅寶貴的時間。

那該怎麼辦？現在沒有任何血魔法師倖存可以讓他請教了，也許只有欽薩叔......或者說，欽薩叔變成的怪物.....還活著，但他也懷疑對方除了對自己尖叫以及攻擊之外做不了什麼。

如果有文獻的話.......

…….啊！

欽薩叔的樹皮卷軸！

雖然醫血術不是他的專長，但是欽薩叔跟自己不一樣，他沒有偏見，什麼樣的血魔術他都碰。所以他的文件多半有相關資料。

想到這，靼斯趕緊站起來，試著跑回去找欽薩叔留下的文件。但他沒跑多久，就發現哈琳屍體附近就有欽薩叔的防水布包。他打開一看，所有文件都完整在裡面。

真不愧是哈琳，想得很周到，逃難的時候居然還記得把樹皮捲帶走。

靼斯馬上拿出好幾個卷軸，開始翻找，看有沒有醫血術相關的資料。醫血術是沒找到，但卻找到了血屍症相關研究，而且非常的詳盡，包括病發的時候要怎麼辦都有寫。

血屍症病發的時候，有四種解法。第一種就是放著不管，雖然很痛苦，而且病情會加重，但是症狀是暫時的，過一陣子就會緩解。但欽薩叔有特別註記，那是在沒有『假死症狀』出現的狀況才行。只要進入假死狀態，自己緩解的機率就大減，而且一不醒來，假死就變真死了。這個沒用。靼斯想。來看下一個。

第二種是純粹用草藥。裡面連什麼草藥都有寫，有八種草藥。但是裡面寫的菇蓮花非常難找，一年看整個忽爾乎達看有沒有三朵......再加上有兩種是靼斯所不熟知的，這樣調製解藥的機率太低了。

第三種是純用醫血術，不過光靼斯目前的狀況......跳過。

第四種是醫血術配合草藥。這個機率就比較高了。

因為有醫血術配合，這個草藥相對好找得多，都是淚之林常見的藥草。看到這，靼斯也沒多想，就趕緊到附近去找草藥。因著腳傷，他花了快一個小時才蒐集齊，但也比他預期的狀況好的多。他照著欽薩叔指示來調配，還好不用特別煮特別幹嘛，只要壓碎磨成汁，然後餵下去就好。

靼斯找來幾顆石頭，用力去磨去壓，然後把草藥的碎屑以及汁液，放進莎羅的嘴裡；接著再用自己水壺裡面的水給她灌進去。

莎羅沒有咳嗽，也沒吐。流了一些出來，但是也有一些進去了。

接著靼斯看著指示。欽薩叔說量不用大，因為要使之發揮功效的是血魔術，不是藥草本身。這也是為什麼純草藥會那麼難調，因為要讓進入假死狀態的身體還有辦法把草藥循環到全身，這種作用是一般草藥沒有辦法的。

於是靼斯閉上眼睛。羊皮捲上寫說，因為喉嚨不會吞嚥，草藥都只會集中在喉嚨。這時候就要用血魔術，驅動那些血，把草藥帶到全身，這樣就會好了。

靼斯的意識觸碰到莎羅的血。她的血幾乎『死』了，沒有反應，沒有歌，也沒有情緒。但達斯曾經叫動過死人。死人都可以成功，沒有道理莎羅不行。

起來吧，女孩。

起來吧。

妳還沒有死。

妳的生命還充滿著美麗和活力。

妳不需要因著這個病，而讓自己蜷縮在這裡。

這個世界要看到妳的美好，而我們族人也需要妳。

起來吧，女孩。

起來吧。

莎羅不只是恢復循環，身體也恢復機能到幾乎把藥草咳出來。靼斯非常驚訝，因為他居然直接把莎羅喚醒了。不等她清醒，靼斯就趕緊把剩下的藥草也餵進去，深怕她又再陷入假死狀態。莎羅吞了下去，又咳了咳，眼睛才慢慢睜開。

「莎羅，莎羅！」

莎羅微微喘著氣，皺著眉頭，不確定有沒有聽到。

「莎羅妳還好嗎？妳醒了嗎？」

莎羅繼續喘氣。靼斯又呼喚了幾次，對方都沒回應後，他正在想該要怎麼辦時，莎羅就說話了。

「這裡.......是......？」

「淚之林。妳還活著。」

「我......還活著？」

「嗯。」

「那.......其他人呢？」

靼斯沉默不語。

「爸爸......媽媽......」

「多薩馬叔叔......還......還有......琉璃呢？」

靼斯嘴巴張開，但是講不出話。

「大家呢......」

莎羅稍微往旁一看，看到那三具屍體。

她突然全都想起來了。

莎羅的臉都皺在一起，發出介於哭泣與尖叫間的聲音。

「等一下，妳......」

「爸爸呢？媽媽呢？」

靼斯答不出來。他沒看到屍體，但他也不相信那天使會放他們存活。

莎羅打開嘴巴，要發出尖叫；但卻沒有聲音，而是眼一翻，又倒了下去。

靼斯又呼喚了她幾聲，她則是開始痙攣，抽了幾下之後，就軟了下去。

呼吸停了。

驚恐的靼斯看了看草藥，都只剩下渣渣。而且她體內應該還有草藥啊！應該還有功效啊！只剩血魔術了嗎？他趕緊閉上眼睛，盡他所能的呼喚，鼓勵，給予力量和生命，但莎羅還是毫無動彈。

他又試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當他開眼睛時眼前一片金星，差點暈厥過去。而當他好不容易從暈眩中清醒，注意到太陽西垂，而他最好找一個地方安置莎羅，因為夜裡的淚之林比白天......

…...他看到三隻腐屍蟲在啃食莎羅的身體。

滾開！混帳東西！分不出來什麼是死的什麼是活的嗎？

靼斯趕走了兩隻，第三隻被他的斷劍刺死在地上。

對了。一定是草藥不夠。只要再摘一些就夠了。

莎羅就會活過來了。

靼斯背起莎羅，因為不能再放在這裡了。他拐著腿，開始找，找了兩個小時，才勉強在完全變黑之前，找齊草藥。

但他也聽到了夜笙狼呼朋引伴的嚎叫。

靼斯揣著藥草，揹著莎羅，找一棵樹來爬。黑土熊不會爬樹，夜笙狼不會爬樹，淚蜘蛛只要生火或是用驅蟲藥草就可以了......爬到樹上是最正確的選擇。

靼斯試著爬上去，但爬沒兩下就摔了下來，莎羅的頭還撞到地上。他憤怒地卸下身上的鎖子甲，丟掉斷劍，然後再一次背起莎羅，往樹上爬。

這次好不容易爬上去，終於再巨大的枝幹中間，勉強找到一個可以把莎羅掛上去，而自己能撐住的地方。

樹上沒有石頭，他只能用拳頭來磨碎草藥。磨的很糟，但真的沒辦法管那麼多了。

他再次把藥草弄到莎羅的嘴裡，閉起眼睛，試著驅使她的血。

沒有反應。

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又試。

再試。

懷疑是不是剛剛耗掉太多精力，已經沒辦法正常的驅使血魔術......

…...好像......哪裡不對。

靼斯的意識退了開來，開始仔細聽莎羅的血。

督、督、督。

聲音單調，沒有變化，就跟......

…….就跟......

…….死人一樣。

靼斯睜開眼睛，整個人垮了下來。

結束了。

血族結束了。

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最終還是發生了。

血族就送葬在他手上了。

天使是他引來的。戰爭時自己出力最少，而連最後的機會自己都搞砸了。

他想要大哭，想尖叫，想憤怒的踢這樹；但是他沒有任何力氣了，不管是身體還是心裡都是。

結束了。

全部都結束了。

靼斯開始流淚，眼淚糊了他的世界，而他也靜靜地把自己泡在眼淚裡。

過了不知多久，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手抓住了一個東西。

他抹掉眼淚，看了看，發現是欽薩叔的捲軸。

而且不是普通的卷軸，是『那個』卷軸。

是誰放在他手上嗎？

不可能。周圍根本沒有任何血族人或是其他族人。

是自己下意識拿的嗎？或許吧。

如同欽薩叔預測的，這個魔法可能是血族最後的希望了。

因為它可以把莎羅帶回來。

帶回來之後呢？那種狀態能生孩子嗎？血族還能延續嗎？

靼斯沒做過這種實驗，所以他不知道。

欽薩叔知道。但欽薩叔不會告訴他了。

所以自己應該要這樣做嗎？

可是父親一定不希望自己這樣做，而且欽薩叔的下場自己也看在眼裡。

要不是這個魔法，欽薩叔不會變成罪行獸。

要不是這個魔法，天使或許不會來。畢竟那傢伙有說，他最有興趣的，是毀滅這種扭曲魔法不是嗎？

可是......

可是血族滅絕了。

沒有人活著了。

沒有人！

那....

那......

那這些顧慮，究竟......

…..究竟有什麼意義？

靼斯看著卷軸，自己的視線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填滿眼淚了。

看著.......

看著......

然後他打開了卷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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