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色輓歌－血騎士靼斯系列 - 【十九】『妳可以用妳的愛使人自由』

靼斯討厭束帶。跟防具上的綁帶不一樣，防具上的綁帶會緊緊抓著你，但既不防礙行動，也不造成困擾；就算有不舒服，那也是一個勇士的微小代價。防具在巡邏和戰鬥上的價值遠勝於那小小的不舒適。束帶就不一樣了。所有忽爾乎達的傳統服飾，為了讓男女都可挺胸，服飾的內部皆有束帶，在穿好衣服之前束帶要先拉緊，才可以把外面的帶子給綁上。那些束帶不但不舒服，妨礙行動，而且除了美觀以外一點屁用也沒有，跟綁帶是完全相反的存在。當靼斯在黑暗中前進時，束帶這裡勒那裡扯，讓他感覺像是困在一個布做的鐐銬裡，完全伸展不開。4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sz7O4HRA
如果穿這樣踏入淚之林，絕對無法存活。4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Eb4aVgfH

當然，穿成這樣要逃離傳說中的林行者，更是痴人說夢話了。那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逃？4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5Lvn7Efm

不，這個問題更正確的問法是，為什麼他要去？4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3tzfm6cMB
為什麼？4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Y6PjDEBV

現在在他心裡的，有一份極大的恐懼，因著幼時父親嚴苛的管教，他若在這種大事上出包，心裡深處的恐懼總是揮之不去。但另一方面，他心裡也有一份極大的憂傷。曾經有一次巡邏時，他不經意地碰到父親，而極度敏銳的父親居然會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出現，靼斯猜這跟他臉上的愁容有關。4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A0eJ3idY

他要面對的是什麼？

他內心掙扎的是什麼？

是什麼樣的事情，才可以讓忽爾乎達最黑暗的時刻中堅定不移的他，露出這樣痛苦？

如果他聽自己父親的話，父親會比較輕鬆嗎？

靼斯內心的巨人動搖了，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即便靼斯在忽爾乎達裏頭是個重要人物，但是在他心裡，他永遠是那個站在父親肩上的男孩。他之所以看那麼遠，完全是因為父親的緣故。

現在巨人動搖了，男孩要長大，反過來支撐父親了嗎？

他做得到嗎？

就算他真的勉強自己做了，未來呢？這不是一次性的事件。有個他不愛的女孩會成為他的妻子，另一個他愛的女孩也不會消失，會不停不停地在他身邊出現。每一次那女孩露出使他靈魂激動的笑容時，都會提醒他過去做過甚麼決定。

他辦得到嗎？

他不知道。

所以他為什麼去？又為什麼去到一半就逃跑？

說真的，靼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走到一棟樹屋旁，若他沒記錯，那樹屋是無人居住的。本來是好友林行者馬利克的居所，後來因為他殉職了就暫時空在那裡。靼斯爬到了樹上，坐在其中一個比較粗的枝條上，往上可以從葉子縫隙中看到星光，往下則是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螢火蟲。他隨意撥弄的腦裡和心理的結，不特別認真地試著解開。

然後他看到她了。

今天的女主角。

靼斯皺起眉頭。

今天人這麼不夠嗎？為了找自己連她都被派出來了嗎？是父親怎麼了嗎？不然半個父親就可以逮到他了，放一個體弱多病的女孩出來做什麼？

還是......她真的那麼喜歡我，發現我逃跑之後，說什麼也要把我追回去？

一想到這裡，愧疚感以及尷尬感立刻讓靼斯縮在樹上。企圖從自己父親眼前隱藏是一回事，但試圖從一個整天關在房間裡病懨懨的女孩眼前消失又是另外一回事。只要靼斯高興，他可以在那樹上躲一輩子，莎羅也不可能找到他。

莎羅半跑半走著，接著停了下來，一手扶著那樹屋，氣喘吁吁。

靼斯在上頭看著。

等到莎羅好不容易把呼吸調節好以後，她望向遠方。她的眼神看起來既迷惘又哀傷，似乎不是為了要追蹤自己的心上人，那眼神告訴靼斯莎羅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或許她出現的原因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靼斯心理非常地好奇，而突然，他就聽到了莎羅血的聲音。

平常靼斯是不會隨便聽血族人的血。因為他感覺這就像是侵犯人的隱私。除非他覺得對方故意對他說謊，或是兩人在打鬥而他為了佔優勢，不然他不會輕易這麼做；但即便如此，血族人的血是他最容易聽得到的聲音。所以很多時候他必須故意把『耳朵』關起來才會聽不到，或是刻意忽略那些聲音。而今天也是這種狀況，他只是輕微一動念，莎羅血的聲音就進去了他的心理。

他聽到了哀傷。

他聽到了痛苦。

而會發出這些聲音的理由，有一半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並不喜歡她；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自己拒絕了這個機會。

那這樣為什麼還要......？

靼斯再也忍不住了。他閉起眼睛，認真聽她的血。

他聽到了很多複雜的情緒，像是許多條的線彼此交織。他更細地去試著抽絲剝繭，這些理由是什麼？他感覺到了妹妹。為什麼跟她妹妹有關？他聽不出來。還有琉璃。為什麼她想到琉璃？他還聽到自己太過在意靼斯了，如果這一切順利她就會很幸福，但是如果並非自己想的那樣呢？那她的人生會不會就此萬劫不復？因為靼斯對她而言太重要了。然後還有一個最核心的原因......

…...當靼斯聽到了之後，因著震驚而張開眼睛。

震驚並不僅只是因為那個原因，還因為莎羅察覺到他了。

莎羅張大眼睛抬起頭，看到靼斯的所在地。

兩人就這樣彼此對望著。對望著。

過了一陣子，靼斯爬到樹下。

「妳是......聽血師？」

莎羅愣了一下。

「......我們淺列支派不研究血魔術......」

「......那......那妳有當聽血師的潛力。」

「......喔......」

然後兩人又陷入沉默。

過了一陣子，靼斯又開口：「那是......那是真的嗎？」

「.....什麼是真的？」

「所以妳.....剛剛沒『聽』到？」

莎羅愣在那裏。

「我只是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莎羅臉變紅了些。「.....跑到我心裡。然後我就覺得來源好像是上面，就看到你了。」

靼斯沉默不語。

「你聽到什麼？」莎羅問。

靼斯又聽頓了一陣子才開口。

「我聽到......」靼斯停頓了一會。「......我聽到妳會跑出來的原因......」

莎羅頭低了下來。

「......妳不會......真的那樣想吧？」

「......什麼......意思？」

「......妳不會把我『困住』。」

莎羅抬起頭來。

「沒有什麼會把什麼『困住』。真正的困住。」靼斯說。「我們有很多的選擇。即便妳很常生病，妳丈夫要一直照顧妳，又得小心被妳傳染；但是妳的丈夫也不會被困住。他要覺得他自己會被困住，那也是他自己選擇要這樣想。」

「就算自己的妻子是這樣的人，他還是可以活得很燦爛。他可以每天都花很多時間照顧她，但還是心裡很自由。」

「妳不會把人困住。妳可以用妳的愛使人自由。」

「不要這樣子想自己。」

莎羅頭下了下來，眼淚一直流。

「......對不起，我不該偷聽......」

莎羅輕輕擺了擺手，意思是她不介意。然後她頭沒抬起來，但伸出顫抖的手，希望靼斯能握住。

靼斯握住了。

兩人肩併著肩站著，彼此都沒看對方。

過了一陣子，莎羅才抬起頭來。

「你是來找我的嗎？」

靼斯搖搖頭。「我也是離開的。」

「不過我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不是......不是因為妳的關係。」

莎羅輕輕點點頭。

過了一陣子，靼斯說：「我們回去吧？」

莎羅停頓了一會，才點了點頭。

於是靼斯放開了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在前面帶頭；莎羅也跟著上去。而在遠方的多薩馬，看著兩人離去。看著看著，就轉回頭，把自己禮服內的束帶解了開來。

應該很久都不會再穿它了。多薩馬想。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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