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間 - 第5章　回家路上

當天晚上。

言一結束了晚上的打工，跟同事相互道別後，他便轉身徒步離開。

雖然同事都建議他買輛機車代步，但他至今還是買不下手。

反正他也早已習慣現在這樣平時走走路、偶爾跑跑步，偶爾騎公用腳踏車的生活了。

今晚的風比平時要大一些，深夜的涼意襲上言一的後背，他這時突然想起幾小時前來自阿草的求救。

那時候太忙沒有時間回覆，只希望小木沒有做過頭。

雖然那孩子有時候做法粗暴了點，但是她還是很善解人意的。新人看起來很老實，希望他們能好好相處。

忍不住想像起另外兩名隊友的互動，言一嘴角微微勾起。

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呢。

「救……救……」

突然聽見細微的呼救聲，是從前方不遠處的巷子傳來的，言一眯起眼，放輕腳步繼續前進，打算假裝不經意走進那條巷子。

然而在他轉彎後，看見的卻是他意想不到的畫面——

一個有著黑髮、穿著破爛不堪的白色長裙，四肢枯瘦如柴的女性正壓在另一名男性身上，頭正靠在對方的左頸，膚色異常的蒼白；後者雙眼無神的凝視遠方，雙手正無力的垂著。看起來曾想推開對方，但是早已失去了力氣。

言一刻意往前踏了一步，發出不小的聲響；趴伏在男子身上的女性轉過頭來惡狠狠看向言一的方向，沾染了鮮血的口中發出了沙啞的低吼。

用看這個詞其實不太正確，因為那名女子——或著說，看起來像是女子的怪物——雙眼的位置皆是一片漆黑，隱隱還能看出那對漆黑的眼窩似乎正冒著絲絲黑煙。

很快地掃了一眼地上男子的狀態，從脖子的傷口看起來應該剛被咬不久——畢竟被咬之後應該也發不出聲音了——速度快點的話應該還有救。

沒想到居然會在市區見到……「組織」居然沒有成功攔住嗎？

很快地先用左耳後的咒紋通報組織，言一伸出右手，白色的手套自他雙手的外圍緩緩成型。深呼吸了口氣，左腳往前用力踏了一步，言一擺好了架勢。

『小木、阿草，抱歉了，我會再晚幾分鐘回去。』

怪物發出了尖叫，用力蹬了一步便往言一的方向衝，光著的腳沾滿了塵土，踏在地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等到對方靠近時，言一先是低下身一拳往對方的肚子打去，接著抬腿往對方的下巴踢去；怪物哀嚎了一聲摔倒在地，卻又好像不痛不癢般跳了起來，張腿再次撲了過來。

就在言一打算加強力道再來一記手刀時，右手突然被什麼東西咬住。垂下眼一看，另一隻怪物正咬在自己的手臂上。而就在這分神的瞬間，前方的怪物也撲了上來，張口咬住言一的脖子。

一股悲傷而絕望的情感襲來，一道道熟悉的聲音充斥著腦海。

『對不起。』

『如果還有來生，也許……』

『一生一世一雙人，我一直好喜歡這句話。可惜……』

『再見。』

「——啊啊啊啊啊啊！」單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試圖將自己從回憶的渦旋中拉回。然而那道懷念的聲音仍不停地在腦中盤旋。

『言一……』

「對不起……但是不是現在。」

喃喃自語著，言一左手抓上正咬著自己脖子的怪物的臉、並使勁捏碎；怪物的頭消失之後便如碎裂的陶瓷一般散落在地上，接著化作黑煙消失在夜中。

咬著右手的怪物似乎是注意到同伴的氣息消失，鬆口剛想逃脫，便被言一抓住了頭，並直接往地上壓；怪物的四肢不停的掙扎，然而一點效果也沒有。

「——哎呀，好久不見。你看起來還不錯嘛。」一名手持鐮刀的青年站在巷口，彎起的嘴角就像天上的弦月。

「脖子看起來真夠慘的。」

「沒辦法，老了。」乾笑了兩聲，言一說道：

「不小心殺了一隻，剩下一隻活的。」

「說起來，你也來太慢了吧？基地不是在附近而已嗎？」

「我剛好在另一邊吃宵夜嘛。一接到消息，我就飛也似地趕過來救你囉。」青年嘻笑道，向前走了兩步後伸出手，一道咒紋構成的網子飛出並網住地上的怪物，怪物受到衝擊力滾了兩圈之後便在地上如蟲一般地扭動著，口中不時發出低吼。

這時，兩道急匆匆的奔跑聲傳來，小木抓著氣喘吁吁的阿草出現在巷口。

「言一哥！你沒事吧？」將阿草扔在巷口處，小木逕自繞過拿著鐮刀的青年奔向言一。阿草則是在巷口喘著大氣，用眼睛關心言一的傷勢。

那個鮮血淋漓的脖子是怎麼回事……？還有手臂上的傷，是碰到什麼東西才會被咬成那樣？

「你被咬了嗎？手跟脖子？都幾歲的人了怎麼還會傷成這樣？」碎念完言一，小木轉頭狠狠瞪向一旁的青年，手指著對方怒道：

「『組織』的人都在幹嘛？怎麼會放任老人家在這邊被打？難道你們成天就只會閒晃找地方吃宵夜再發到網路上？」

「哎呀，夜班唯一的樂趣就是吃宵夜跟看日出嘛。」青年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地笑道：

「小木看到我的MB了是嗎？那間宵夜店的培根吐司夾蛋真的超好吃喔。哪天帶你們的小安娜一起去吃啊。哎呀我忘了，小木妳年紀還小，在外面待到晚上太危險了。你說是吧？那邊的新人？」

「……蛤？」依然喘著氣，其實沒怎麼注意兩人對話的阿草這時才發現青年細長的雙眼正盯著自己看，小木則是氣沖沖地用咒紋製作出繃帶，打算先幫言一止血。

雖然不是很懂為什麼對方要這樣看自己，但是阿草總覺得對方的這個行為好像有點甲。因此決定無視對方的問題。

其實也沒有很在意的青年笑了笑，接著伸出一隻手抵著下巴，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對了，你們的新人是『歸來者』吧？聽說剛回來一個禮拜？」

語畢，青年轉過身，像是在做什麼表演似地做出敬禮的動作，笑道：

「跟你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個區的『夜班警衛』，負責在入夜後防止『怨』在這裡鬧事。叫我鐮就可以了。」

愣愣地望著對方，來之前看的影片不知道有沒有介紹到這部分。反正自己也睡掉了所以真的完全沒有印象。

「『怨』……？」

「喔呀，看來新人也沒有認真看教學影片呢，那我就好心的跟你介紹一下吧。」自稱「鐮」的青年維持著相同的笑容，張手指向身後被網子抓住的怪物，模樣像是在解釋什麼新奇的東西一般。

「躺在那裡那條像蟲子一樣的東西就是『怨』喔。你可以靠近一點看。她現在被困住了不能動，但是要小心她的牙齒可是很利的喔。被咬到的話就會一直回想起最悲傷最悔恨的記憶呢。」

小木馬上打斷對方的話：

「這種事我們之後會再教他！阿草你不要理他，我們先扶言一哥回去擦藥。」

說著，小木攙扶著言一就要往巷口走。

先前因為小木跟言一刻意擋住的關係，阿草在此時才注意到那個不停發出奇怪哀嚎的物體是什麼。

黑洞般的雙眼正冒著黑煙，殘破不堪的衣物包覆在乾瘦的四肢上，乾燥無生機的皮膚因為掙扎而被堅韌的網子磨出不少傷口，並從傷處冒出陣陣黑煙；乾裂的口中不斷發出無意義的嘶吼聲。

那個……是什麼？有點像人類，又像是……

「再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在黑幕中的人如果沒能穩定住心智的話，就會像那個樣子變成怪物喔。」

黑幕是……我之前待著的那個黑暗空間嗎？

變成怪物是什麼意思？

「那東西啊，大概是因為長時間獨自待在黑暗之中、也沒別的事做，最後只能不斷哀嘆著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或是抗議世界的不公吧？『為什麼死掉的是我』……諸如此類的，難道你一次都沒有想過嗎？」鐮的嘴角愈發上揚，幾乎要跟耳根同高：

「不如說，那麼長時間獨自待在黑暗之中，還能維持住理性才比較不正常吧？」

那種事……

「阿草！」小木突然大喊，試圖打斷阿草的思緒：

「不要理他，我們回去之後我煮大碗的泡麵給你吃！」

然而一點效果也沒有，阿草仍張口說道：

「我……」

小木舉起手，一根狼牙棒形狀的物體在阿草的腦後快速成型，且看起來隨時都要敲下去。

「沒有欸，完全沒有印象。」搔搔後腦，阿草現在也只記得自己在那裡遺失了所有記憶，其它都是被哈恩他們撿到之後的事情了。

另外三人明顯地一愣，狼牙棒瞬間消失，空氣中只剩下怨在地上掙扎扭動的聲音。

小木和鐮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鐮搖搖頭說道：

「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人呢。沒想到你這人也是蠻有趣的，下次一起吃宵夜吧？」

「呃……先不要好了。」感覺這個人就怪怪的，阿草明智的拒絕對方的提議。

這時，言一似乎真的站不住了，腳瞬間失去了力氣直接跪在地上；攙扶著他的小木因反應不及也差點跟著往前跌。

「言一哥！」小木喊道，阿草連忙上前扶住他另一邊。

這是言一在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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