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合輯 - 看圖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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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去看畫展。

看畫時我其實都是在玩個遊戲;對著一副畫煞有其事的品頭論足，假裝自己是個高深的藝評家。我不懂什麼抽象寫意、不曉得什麼現代主義結構主義，我通常只是單純地愛玩「看圖說故事」的遊戲罷了。

這個遊戲有點像是看雲像什麼，但又複雜一些，當我那好動的想像力運作之後，在一幅風景畫中，我能告訴你曾經在山裡玩樂的孩子，想起山裡某顆大樹的故事;在一幅肖像畫裡，我看到的是畫中人的經歷，以及他的七情六慾。

我一點也不在乎畫者原本想表達些什麼，雖說我不懂藝術，但我起碼知道什麼叫做「畫者已死」;即觀者的理解對於觀者而言，才是一切。

但隨著工作變得繁忙，這個有趣的遊戲也不能常玩了。

終有一天的假日，我想起這個遊戲的樂趣，便動身前往美術館。可惜，可能因為工作的繁忙的緣故，我失去了那好動的想像力，一幅幅畫對我來說，只不過是畫家將顏料塗抹在畫布上罷了。

這令我感到鬱悶，頓時間感覺自己像是個文盲，看著原本能夠暢快閱讀的文字，卻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在這種沉悶的心情之下，我走過一幅又一幅的畫作。

明明都是不同的風格、作畫，我卻感到異常單調，彷彿驅車在荒原中的公路，面對一成不變的風景，鬱悶油然而生。

直到我來到一幅比人還要高的巨幅畫作之前，那如一灘死水的心，才終於起了漣漪。

那是在夜色之下，一個白衣女子，光著腳坐在湖畔。黯淡的天空、黯淡的湖水；明亮的月光、明亮的女人，整幅畫的用色雖然簡單，但卻很鮮明。她五官挺拔，身材高挑修長，伸出的手掌上站著一隻白鳥，她正盯著那隻鳥兒看，而她看著鳥兒的眼神是那樣地孤寂，孤寂得彷彿想要對那鳥兒傾訴她的一切。

「她寂寞地守在這湖畔，寂寞得只能對那隻鳥傾訴她的所思所想。」

看過幾十幅畫後仍想不出故事的我，終於道出了我所看到的故事。

說完話後我才發現，身邊站了個身穿白衣，身材高挑的老婆婆。

她跟畫裡的女人長得極其相似，簡直就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只不過添了幾十年頭的歲月。

我驚訝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畫裡的女人，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了下來。

……有件事情前面我忘了說明，當天的畫展是「海外回歸展覽」，展出的都是幾十年前的老作品，而這幅畫的年代，距今正好四十年，眼前這位老太太若是做為畫裡的模特兒，年齡大概是相符的。

「我討厭這幅畫。」她說：「搞得好像我忍受不了寂寞。」

她的口氣像極了青春期的叛逆少女，話也完全不是她這個年紀會說的。

原本我對她的話感到納悶，但當我看到她那雙眼睛時，才明白她的意思。

眼睛是靈魂之窗，這不但是在說我們的靈魂可以透過雙眼去看這世界，也是在說我們可以從一個人的眼睛裡，窺探一個人的靈魂。

透過了她的雙眼，我看到了裡頭住著一個孤獨而冰冷的靈魂。

……在我的認知中，「孤獨」和「寂寞」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

孤獨對我來說，是獨自一個人，而寂寞，是獨自一個人時感到的空虛。而這兩者之所以常被相提並論，是因為一般來說，人孤獨時，總會感到空虛。但對孤獨的靈魂而言，他們不一定討厭他人，但卻很享受孤獨，總是一個人獨處，且從不會感到空虛。

也就是說他們雖然孤獨，但從不寂寞，因此不喜歡被別人說成是「寂寞」。

而或許正也是她孤獨的靈魂，才造就了她叛逆到老年的心態。

「你知道他是誰嗎？」

她指著作品介紹的小牌子上的作者名稱，如此問道。

我搖了搖頭。

「他就是那隻白鳥。」

她的意思是指，那隻白鳥是畫者在畫裡的化身。

聽了這句話，我震驚地問道:

「也就是說……他希望妳能把妳的一切都告訴他?」

她點了點頭，看起來好像有幾分不甘心，接著又轉過頭去。

即便只有那麼一瞬間，但我仍看得很清楚。

她的眼角泛著淚光，在那道淚光中，閃爍著寂寞。

我連忙遞給她幾張衛生紙。

「謝謝。」她哽咽地說到:「要是我能早點明白，該有多好……」

我感覺，她之所以別過頭去，是不想要我看到她孤獨的靈魂感到寂寞。

看來，我錯了。

孤獨的靈魂，還是會感到寂寞，而且當他們感到寂寞時，是常人難以想像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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