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棄坑】《8》－粉碎篇 - 三章　　　　分崩離析的想像

　　翻開茉莉雅為自己蓋上的被子，瞥見窗外黑壓壓的天色，須耶拿起被放置在床頭的手機走出房間。

　　凌晨五時，平常須耶不會在這種時間起床，一來沒有必要、二來這時間在外流連的能力者很多，到外面散心也有機會遇上危險。

　　基於以上兩項原因，須耶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這種時間起床。

　　離開房間後，須耶馬上想到唯一的原因，就是被茉莉雅要求休息的時間點。

　　當然須耶沒有責偏她的意思，自己也正好想看看叶子有否回來，便輕輕敲打叶子的房門。

　　沒有出口詢問，須耶安靜地轉動門把走進房間，但看到的景象只有整齊得令人不安的床舖。

　　離開房間後須耶馬上走到廚房打開的垃圾桶蓋板，看到泡麵的包裝時心情才安定下來。

　　由於懼怕叶子會再次發生類似上次的事情，心頭突然冒起的不安感也隨著記憶湧上來。

　　走到玄關，稍微加快穿鞋的速度，須耶拉開沉重的大門。

　　來到頂樓，護膜這時剛好泛起一陣光芒，照亮眼前陰暗的視野。

　　眼前有一位穿著白色外套的少年背靠欄杆仰望護膜。須耶一言不發走到他身旁，模仿對方平常戴上入耳式耳機的動作。

　　「你這傢伙會聽歌嗎？」仰望護膜的叶子冷淡地問道。

　　「嗯。」

　　須耶簡短回答叶子。打從認識以來二人其實並不多話，要不是唯與繭這對姊妹的話，二人要成為朋友也是一件幾乎沒可能發生的事。

　　來到Appetence後，在這裡發生的事情不斷破壞著二人之間的信任。

　　「要不是進來Appetence」成為他們最常跟自己抱怨的話，然而，二人也覺得自己沒有責怪這個城市的資格。

　　可能是仍然懷著看到一絲曙光的希望，二人不想被負面的情緒影響了同行的眾人。

　　但叶子跟須耶不同，他不但沒有須耶美滿的家庭、無論是成績、性格、還是魅力，進入Appetence後還是在外面生活的時間裡，都沒有優勝過他的地方。

　　來到Appetence後，也只能仰望被自己推上「團長」位置的須耶。

　　早已經習慣後悔的感覺，但相比後悔，叶子更討厭沒能抬頭直視對方的自己。

　　只要自卑感還存在，叶子就沒辦法走出被自己所限制的框架。

　　以為須耶來到頂樓會跟自己說大道理，倒頭來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妄想。

　　彷彿特意來到自己面前炫耀，叶子最看不順眼的不但是沒能比須耶優勝，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他在任何時候，也能擺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

　　叶子望向看著夏月區夜景的須耶，側臉依舊散發出高高在上的氣息。

　　當然，須耶壓根底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會給人這種感覺。

　　深色的瞳孔總是眺望著叶子無法理解的地方，看不透他看到的到底是未來、是令三人後悔不已的過去、抑或是目前最令人擔憂的現況。

　　無論答案會否是三者其一，叶子知道直到最後也不會找到只屬於他本人的答案。

　　「我可能會帶繭一起離開。」

　　跟須耶眺望相同的夜景，淺藍色的雙眼裡看到的只有無窮盡的血腥以及殺戮，為了打破既定的局面而決定離開還在原地打轉的眾人。

　　──如果是須耶，他看到的Appetence又是個怎樣的城市？

　　「……嗯。」

　　聽到叶子的通知，須耶的眼神稍微出現一絲猶豫，但很快又回復原狀回答叶子。

　　簡短的回答裡沒有任何起伏，比平常還要冷淡、無情的答覆。

　　人若不能有所捨棄，就無法改變現狀。

　　曾幾何時在電視中聽到的對白，至今卻應驗在眾人的現實當中。

　　而無法捨棄任何事物的自己，又能否超越須耶、打破現今的Appetence的景氣？

　　「明天，我會找出殺死莉妮莎的兇手。不管惹來怎樣的後果，我也會不擇手段殺死對方，在不連累你們為前提……我會事情完結後才回來接走繭。」

　　「嗯。」

　　「你就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叶子皺著眉頭，抿緊嘴唇瞪著對自己不理不睬的須耶。

　　「……我有什麼要對你說？」

　　頂著好比夜空般漆黑髮色的背影冷淡回答，仿如跟無機物喃喃自語的微細聲音，經由黑夜的微風傳入叶子耳裡。

　　微風輕輕吹拂叶子淺褐色的瀏海，無意間挑起叶子壓抑良久的焦躁。

　　「喂……可以別再擺起這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嗎？」

　　「我沒有──」

　　叶子抓緊須耶的後頸用力往前一壓，反應不及的須耶只能用雙手撐著欄杆，但上身已經在半空中。

　　「怎麼我一直都不曾見過你留意腳下的事物？」

　　抓著後頸的左手加強力度，須耶的重心逐漸被上身奪走。

　　「……是嗎？」

　　「嗚──！」

　　左手的血液突然無法流動，因為疼痛而下意識放開充血的手。沒等待叶子的左手回復過來，須耶反抓叶子的後頸把他壓在欄杆上，雙方的立場瞬間被逆轉。

　　「只在意腳下事物的話，你還能前進嗎？」

　　「……嗚！放手！」

　　「莉妮莎的死，我很抱歉。只是我不認為你做的事有什麼意義，復仇會令你活得自在點嗎？」

　　「閉、閉嘴！」

　　用盡全身力氣用後腦勺往後一撞，須耶因迴避而放開叶子。

　　叶子轉身後馬上朝須耶衝上去，把對方狠狠壓在地上。

　　被壓在地上的瞬間須耶露出一會痛苦的表情。他瞇起眼睛，等待叶子接下來的話。

　　「你明白我的心情嗎！你這個木頭會明白『情感』這回事嗎？唯死了以後我也再看不到你臉上的表情，高興、悲傷、憤怒、不滿……自那時開始，在你臉上彷彿失去所有情感！這樣的你會明白我一直以來苦惱的事情嗎？不會！你絕對不會明白眼睜睜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向自己求救是多麼痛苦！因為你只是個沒有情感的怪物！」

　　手臂抵在須耶頸上，被壓倒的須耶理應感到很痛苦才對，但卻感受不到叶子向自己發洩出來的憤怒。

　　「行屍走肉一樣的你只要看到將來就可以了，因為不論怎樣的事情都不會影響你的決定！啊呀，好像你這種人的確很有故事主角該有的氣派，但我也沒見過跟你一樣糟糕透頂的性格！」

　　放開抵在須耶頸上的手臂，叶子握緊拳頭，用力揮向須耶的臉上。

　　「……第二次。」

　　吐出口中的血水，須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什麼？」

　　「來到A城後，被你打第二次。」

　　「……啊，看到你的臉就不自覺握緊拳頭了。」

　　「高興了嗎？」

　　半臉貼在清涼的地板上，須耶閉上雙眼，等待叶子的回覆。

　　叶子再次把手臂往後一拉，用力揮下。

　　拳頭擊在地板上的風壓劃起微風，逐漸失去力量的叶子從須耶身上站起來。

　　空洞的淺藍色雙眼看著從地上撐起身子的須耶。心情忐忑、體溫隨著思緒冷靜而上升，理應感受到的爽快感，不知為何只殘留令人厭惡的虛脫感。

　　「『走吧』。你希望我這樣說，對吧？」

　　抹去嘴角的血沬，須耶轉身從頂樓入口離開。

　　輕輕抬起因不知怎樣面對須耶而垂下來的頭，叶子氣憤地雙手抱頭跪在地上。

　　啊呀……為什麼一點都感覺不到爽快？

　　須耶無疑是其中一位害死莉妮莎的人，但自己呢？繭呢？

　　從過去開始一直糾紛不清的孽障伸延至今，這十多年裡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無休止地後悔？害死更多無辜的人？

　　有如鉤刺般禍根早已駐足在自己體內，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嗎？

　　每當想從悲痛的回憶逃出來時，早已癒合的傷口又會被劃破。

　　每天都過著痛不欲生的日子，擅自為死去的二人作出「補償」。

　　「不是……不是這樣的！」

　　不曾停止的單方面贖罪，思考至此，叶子覺得自己比須耶、比任何人都詭異。

　　──早就應該忘記了吧？

　　──為什麼要讓自己痛苦？

　　──也給我們差不多一點吧？

　　想起還未進入Appetence時，朋友對龜縮在教室角落哭泣的自己說的話語。

　　一但聽到背叛唯的話，叶子就馬上無法冷靜下去。

　　──你們會想忘記自己喜歡的人嗎！

　　──就算她已經不在人世，她都會活在我記憶之中！

　　朋友當時把繭叫過來，結果被繭聽到叶子對朋友的反駁後，繭便對叶子的朋友說。

　　──我們走吧，讓他冷靜一下。

　　叶子知道繭當時的表情，就算看不見，也知道她聽到自己的話後會有怎樣的反應。

　　但她選擇在不在外人面前軟弱。

　　跟唯一樣。

　　「可惡……可惡！」

　　雙手握拳用力敲打無感情的地板，無意識發動異能複製出跟石板相同的物質向外側生長。

　　每揮下一拳，石板就長出跟翅膀相似的形態。

　　無規則地揮下拳頭，皮膚被粗糙的地面磨擦出鮮血，即使已經感到疼痛叶子卻無法停下。

　　石羽翼不斷吸收叶子的鮮血生長，每當血液觸碰地板，石羽翼就無情地吸收，長出更大、更有力的羽翼。

　　彷彿是叶子對於改變不了現狀的無聲吶喊。

　　儘管大廈頂樓張開的雙翼十分引人注目，Appetence裡也沒人特意留意這雙巨鳥般的翅膀。

　　然而，只有一位站在不敗之地的黑髮青年在夏月區市中心的高樓某層當中，直視著不斷變大的翅膀。

　　被Appetence的能力者稱為勝者的他並沒有看不起雙翼的主人，相反，他更少有地露出錯愕的表情。

　　他本人對此感到意外、同時也感到驚喜。

　　「……狩原？外面有什麼嗎？」

　　用被子掩著沒穿衣服的上半身，這位被狩原評價為言行輕佻的少女現在充滿著成年女性的媚態。

　　她在床上坐起來，凝視狩原注視的地方。

　　一雙敗者的翅膀。

　　她放下被子，走到狩原背後，溫柔地摟著他結實的腰。

　　「咧，為什麼那麼在意搖籃？」

　　「……間代。」

　　「咦？」

　　突然從狩原口中說出從對方消失以來就沒提起過的名字，少女以為他早已忘記對方的存在。

　　正確來說，是狩原強逼自己忘掉。

　　不知為何狩原會突然說出這個對他們二人視為禁忌般的名字，令少女感到非常愕然。

　　「不是說過……不再提起他嗎？」

　　少女放下雙臂，回到床上用被子包裹自己，背著狩原落寞地說。

　　「抱歉，只是搖籃在做的事讓我想起當初的間代。」

　　狩原從窗邊回到床上，靜靜地坐下。

　　微微垂下的眼皮顯露出跟狩原外表不相符的表情，一位長久以來站在優勝之地的人在比賽中輸掉，不相信自己落敗的表情。

　　「那個叫做神原的……很像以前的我。」

　　當說到跟間代有關的話題，狩原就會不自覺露出這副跟現在的形象有著極大反差的臉。狩原對於羨慕間代能力的自己感到厭惡、煩躁。

　　「把這個爛攤子交給第二名的我，親手把勝者的名譽雙手拱送……明明讓人火大的傢伙，想起他卻無法感到被火焰焚燒的憤怒，就只有滿腹的不滿想對他抱怨。

　　第一次看到搖籃的首領時，即使外表跟間代相差很遠，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氛相似得令我卻步。

　　啊呀……那已經不是單憑努力就能到達的地方。」

　　「……我覺得是你想太多了吧。」

　　少女向後一倒，背靠著狩原的她皺著眉頭鼓起臉頰，略帶氣憤地說。

　　「雖然是間代救了我，但你絕對不是一個沒用的傢伙。」

　　「什麼意思？」

　　狩原一手按著額頭，中指以及拇指輕輕按著太陽穴問道。

　　「是你令Night變得強大，單是這點就已經比間代厲害了。」

　　「建立在別人打好的根基上的努力，算得上什麼？再者……」

　　放下剛才想起故友的情緒，狩原板起臉緊鎖眉頭，微微回頭跟靠在背上的少女說。

　　「在我離開A城前，必定會把Night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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