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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眼皮上，灼熱的不適感，擾人清夢的黎明。我聞到青草與泥土的味道，硬物敲擊在石桌上的聲音不時傳來，發出喀喀喀的惱人聲響。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vilKi7d6e
酷熱的氣溫提醒著我，回憶中的雪山已是過去，美國愛達荷州的霍西達爾已經與菈文德沙杜一同長眠。現在，我在台灣，我的名字是浪喬，只是個無牽無掛的普通流浪漢。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jwt19Npo
我嘆了口氣，睜開眼從回憶中回到現實世界。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QLK69gGI
喀。
喀。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H9wNWrLg
喀聲來自不知何時聚集在榕樹下下棋的男性們，他們使用上頭有中文字的圓形塑膠棋在榕樹下的石桌上對弈。除了正在廝殺的兩位棋手外，他們周圍圍了四、五位男性觀棋，腿腳還行的人站著，已經站不動的就坐在電動輪椅上或是白色塑膠椅上。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Po2dvk1Rs
其中一位男性看了我一眼，用很重的鄉音說：「喔！那個阿兜仔醒了。（註：台語對白人的稱呼）」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CxDFm76V
所有人都往我這看，我坐直身體伸個懶腰，剛睡醒的我腦袋還沒運轉，一時間想不出任何社交措辭的我，只能呆呆看著他們看他們想幹嘛。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9Tw9pN1G
「肖連欸哩伍啊那謀？（台語：年輕人你要不要緊？）」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CXrxmrDv
嘔天啊，我想繼續躺回去裝睡了。這到底是口音問題？還是根本不是中文啊？我一點也分辨不出來。但從他的表情和尾音聽來應該是在問我事情。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kXhtKcg4t
「對不起我聽不懂。」我說。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pSYQJX6R
和我搭話的人也很困窘，他嘴角的法令紋隨著他講話上下抖動，「我是說……哩伍要緊謀？」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P6yQfYL9
唉，還是聽不懂。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p7CjzrZ9
眼看溝通不了，我爬起身拍掉爬在身上的大螞蟻，打算離開現場。我前腳才剛跨出，人群突然發出驚呼聲，連連稱讚剛剛那手棋下的真妙，原本在跟我講話的男性也把注意力拉回棋盤上，發出讚賞的嘖聲。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F1mXQVuc
這勾起我的好奇心。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sTtG7Hwv
我走近石桌看，只見石桌上擺著一張可對折收納的木製棋盤，使用的棋子是亞洲一帶流行的「象棋」，此棋呈扁平圓柱體，一面刻有中文字，另一面則是墨綠色的平滑面。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6j55JpSN
象棋以前有人教過我，和西洋棋頗為類似。但眼前的象棋擺法卻不是我看過的樣子，他們把棋子的文字面朝下，墨綠平滑面朝上，對弈時必須先翻牌才能使用該棋，大大增加運氣影響。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UKiV5GY1
我忍不住好奇問：「這是什麼？沒看過這種下法。」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nZVAbInG
聽到有外國人對他們下的棋感興趣，眾人七嘴八舌搶著解說，但因為他們的鄉土口音太重，我聽得一愣一愣的，只有免強聽懂幾個關鍵字。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9i5ri4mA
「暗棋？」我應該沒有聽錯這稱呼。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B3YjXAz1
「嘿丟啦！這叫暗棋啦！哩母災逆？（台語：對啦！這叫暗棋啦！你不知道嗎？）」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mGytVgue
我搖了搖頭，一方面是聽不懂他前後句，一方面是真的沒聽過「暗棋」，我說：「象棋是把中文字那面擺放在棋盤上的特定位置，分為紅子和黑子，然後像西洋棋一樣吃子對局，難道不是嗎？」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VcEPPxBR
雖然我聽不太懂他的口音──還是那根本不是口音而是當地方言？所幸他聽得懂我的中文，對方耐著性子放慢講話速度跟我解釋。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orq4AJRR
「哩那個是『明棋』，這個是『暗棋』，翻開棋子時特別促咪，哩跨哩跨！紅棋翻到『炮』了，他要開轟了！（台語：你那個是明棋，這個是暗棋，翻開棋子時特別有趣，你看你看！紅棋翻到炮了，他要開轟了！）」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5Ry1GtTLi
執紅子的那方翻出「炮」時開始跳棋，他把棋子跳上蓋起來的暗棋，掀開來發現是敵方的黑子便笑得合不攏嘴，收下後他並沒有停手，而是繼續跳下一子，掀起來如果還是敵方的棋子他就吃掉，一直跳一直連續吃子。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BkdC6f9G
黑子一口氣被吃掉四顆棋子，吃到第五子時掀開來竟是「將」字，直接宣告紅子獲勝。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yFTh89Ib
眾人為獲勝的那方鼓掌，那個法令紋男性邊笑邊幫我解說，「這個叫做『暗棋連吃』，運氣很好捏！」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qFP5ebY6
這樣不會有失平衡嗎？我心想。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oRYNubQr
不過看他們樂呵呵的笑成一團，重新把棋子蓋起洗牌準備下局，我想他們並不在乎輸贏吧。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yCfnGlQIR
法令紋男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好玩就好，好玩就好啦！哩要不要玩玩看？」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0Hf2sy0Z
「好啊。」抱持來者不拒的精神，我接下對弈挑戰。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yVmc0YEr
法令紋男似乎跟大家很熟捻，他把我拉過去介紹給其他人，那群鄉親很熱情的跟我搭話，但我只是一直點頭微笑，誰叫我一句話都聽不懂。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1M4LdzfTJ
「哩倒位郎？（台語：你哪裡人？）」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lPV06I1l
「蝦那頭毛白白欸？跨起來價你肖連戈，阿內美賽啦，愛卡歡喜災謀？（台語：為什麼頭髮白白的？明明看起來這麼年輕，這樣不行啦，要開心一點知道嗎？）」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TKWbdeQp
「啊哩伍假崩謀？（台語：你有吃飯嗎？）」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ayE8iZUT
哈哈哈……你們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這時就覺得亞洲的「頷首禮」很好用，聽不懂沒關係，微笑點頭就對了。反正他們感覺沒有惡意，大概只是噓寒問暖吧？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eTA6so4L
被聽不懂的鄉音轟炸一輪後，我總算坐到對弈位置上了。那個很熱情的法令紋男主動站到我身後充當軍師，而我第一場象棋暗棋的對手，是一個要人家抱上椅子的小男孩。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7GreTaAXX
那小男孩感覺連十歲都不到，矮小的身子坐椅子上根本看不到棋盤，他只好爬起來，用雙膝跪在椅子上的方式才免強摸到棋子。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Oi156oPl
法令紋男豪邁地拍我肩膀，驕傲地說：「這我孫子啦！他很厲害喔！」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JpO5ekDi
我看著面前的小對手，覺得真是被小瞧了。
哼，真拿你們沒辦法，我就讓讓你吧，誰叫我是成熟大人。我心想。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iwcczL5B
半小時後。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zjrwsDY0
我整整連輸三局。三局！三局欸！太羞辱人了！明明看起來是運氣取勝的遊戲，中間也數次讓我拿到有利的局面，但怎麼就輸了呢！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2qSf0ZYsm
「啊，我又贏了。」小男孩小聲地說。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awGzWqQSM
「……」我輸到無言以對。如果這是脫衣撲克，我現在肯定光溜溜了。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hGsbXTrc
法令紋男笑到眼睛都彎了，他無視我慘兮兮的臉色，大聲說：「唉唷！哩怎麼輸那麼慘啊，我孫子才十歲捏！」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CyVcrtJp
嘿！話不是這麼說的啊！我今天才剛玩耶。我有些賭氣。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wx3tTFfl
「哈哈，好啦別不開心，阿公請你喝飲料好不好。」法令紋男看我輸到都不想講話了，倒是熱情的想補償我，他也對小男孩喊：「哩也有份！連贏三場好厲害捏！阿公也請你喝飲料！」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pHrBq3r4
法令紋男笑咧咧的拉著我跟小男孩離開下棋人群，說要請我們喝飲料，就真的帶我們去買飲料，就這樣我被半拉半哄的跟著他們往鬧街的方向走去。
這對爺孫帶我走當地人才知道的小巷子，老舊的街區新舊建築混雜，腳下是重新鋪過的精美磚步道，頭頂上掛著整排的彩繪燈籠，想必晚上點燈會很漂亮。
回想起剛剛雞同鴨講的鄉土語言混戰，我趁著走路的空檔和他們隨意攀談。
我問：「什麼是『阿公』？」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Ppa0mvmu
法令紋男指著自己說：「阿公就我啊，你聽不懂台語膩？」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dSC10IP4
幾番解釋後我才知道，「阿公」在當地語言中是指父親的父親，也就是爺爺或祖父的意思，台灣人生性熱情好客，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他們也會稱熟捻的長輩為「阿公」。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YrZK3v8H
小男孩問：「你不會台語喔？」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MNDYvg4Q
「不會。你要教我嗎？」我回答。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qFIhfJjG
小男孩揚起奇怪的賊笑說：「好啊我教你！我念一遍你念一遍。」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tGsyfpev
「好。」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oZ8W4JKr
奇怪，我怎麼有不好的預感。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91p7617y
小男孩說：「挖系號呆。（台語：我憨憨笨笨的）」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2nxlqG6I
「挖西豪呆？」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v4w4oEFf
小男孩憋笑說：「挖頭殼爹賽。（台語：我腦袋裝屎）」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6Z4ZvgXR
「挖桃卡疊塞？」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8dsXLLY4
小男孩大笑，繼續教我台語：「挖系飯桶。」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qH7vqaaQ
「嘿！飯桶我聽得懂！你亂教我！」我察覺上當時已經來不及了。他爺爺在旁邊笑到不行，跟他孫子連成一氣默許他亂教我台語。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MN3QcRnZ
我決定自己指定想學的台語，「如果我遇到不開心的事，我很想抱怨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想讓對方知道我很生氣，他的話讓我很不爽，又要講起來很有氣勢的話，這樣台語怎麼說？」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idnLmCHuv
小男孩和他爺爺想了想，齊聲說──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kz3MM3rT
「假賽啦！（吃屎吧！）」5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iptXm1z8c
好，這句很短，我記住了。以後在台灣再遇到這種白目的人，我就回他這句話。
作者的話：這章使用了很多台語，先對香港朋友和馬來西亞朋友說聲抱歉了！我小時候很喜歡下棋，不管是象棋、西洋棋、跳棋、五子棋都很喜歡玩，國小時我們最常玩象棋暗棋，查資料才發現很多熟悉的暗棋下法都是台灣才這樣玩。另外我覺得教外國人說髒話是種交流XD我和朋友教過斯里蘭卡人說「飯桶」的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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