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墨隨筆特短篇 - 創作挑戰：快樂動物園（下）

　　思緒不斷打轉著，反覆揣摩著契爾的說詞、那些文件跟門上的壁畫，現在的我越來越困惑了，原本以為只要解決審問者一切都會結束。

　　但現在，還出現了始祖。

　　門上的壁畫應該是就是始祖的故事，始祖就是沒用的傢伙，所以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建立小鎮躲起來，集結能保護自己的居民，藏身在居民中。

　　小鎮會毀滅，搞不好是因為敵人找上門，加上居民內鬥……不！佛羅斯說過，居民都消失了……所以居民被帶走了嗎？大家去了哪裡？

　　感覺資訊就快要串聯在一起，但串聯的線非常脆弱，稍微拉扯就會斷裂，導致資訊斷斷續續，我還是看不清楚事情的全貌。

　　坐在走廊中間，我看著監控室大門，安斯就在裡面，牠可以告訴更多事情，但和審問官站在一起的傢伙，值得信任嗎？

　　瑪琪也很奇怪，對敵人閉口不談，反而把小鎮毀滅的鍋甩到我身上，明顯就是趁我失憶的時候搞事，牠究竟在盤算什麼？

　　在監控室門前徘徊踱步，猶豫幾秒後我選擇回到房間，打算先聽契爾的建議，不吃丸子體驗一下牠的恐懼。

　　湯姆坐在房間裡，牠把衣櫃拼回去，也把房間整理乾淨，看見我幽幽地走來，湯姆一臉哀愁，聲音沙啞的問：

　　「你想起來了嗎？」

　　「什麼？想起什麼？」原本以為湯姆會先找我吵架，結果牠竟然會關心我，而且湯姆也知道我失去記憶的事情。

　　「忘記就算了，都是一些不重要的過去。」湯姆搖搖頭，走到櫃子邊拿出一兩顆丸子，「吃了，然後睡覺去。」

　　「不。」我語氣堅定的告訴湯姆：「契爾要我別吃丸子。」

　　湯姆沒有生氣，只是坐在床邊低著頭，「唉……我累了潔西卡，就算記不清楚過去，但我還是覺得活著好累。」

　　「你怎麼突然這樣說？是不是被達克傳染了？既然覺得活著很累，幹嘛不直接去死？還要帶著臭魚跟我吵架？」

　　「我正有這個打算，但我放不下你。」湯姆別過臉看著相片，鼻子抽動了兩下有些哽咽的說著，「我會把這兩顆丸子吃了，然後永遠的離開，潔西卡……噢、算了，你應該會想起很多事情，然後把這裡拆了。」

　　「嘿！把話說完！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很差，你就不能先告訴過去的事情然後再去死嗎？一定要讓我焦慮整個晚上？」

　　「你可以直接去找安斯啊，牠會告訴你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牠可能會騙我！」

　　「瑪琪的話你都聽進去了，安斯的一定也行。」

　　「不！瑪琪是個心機重的臭婊子！說不定牠跟安斯聯手要把我趕走！」

　　湯姆陷入沉默，自嘲似的笑了笑，輕搖著頭告訴我不是這樣的。

　　「監控室也不是什麼舒服的地方，安斯只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維持大家的生活罷了，至於瑪琪……是個努力活下去的猴子。」

　　「湯姆，我認為你是最好溝通的居民，所以別拐彎抹角了，把話說清楚有那麼難嗎？」

　　「好吧，那我跟你說，其實你不是隻貓，你是個又肥又醜的噁男，喜歡闖入別人房間裡，聽見別人尖叫就會特別興奮，還喜歡打人、叫別人去死，順帶一提你住在精神病院裡，不！應該說我們都住在精神病院裡。」

　　「啊？」

　　傻眼貓咪。

　　「看！你根本不相信我！」湯姆有些崩潰，情緒激動起來，「雖然我們都是神經病，但小鎮確實存在，我們也內鬥過，然後審問者出來替大家善後，喔！太複雜了，我究竟該從何說起。」

　　「等等，我曾經在眼睛的反射裡看過一個女人的影子，難道不是暗示我是個女的嗎？」

　　「呃，你大概出現了幻想，跟瑪琪一樣，建構了不存在的記憶。」

　　「那、那你是什麼？在我眼中你是一頭熊。」

　　「我們現在都是動物啊，審問者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把我們都變成動物，雖然不記得是誰提的建議，不過當動物之後生活好很多了對吧？我們可以在有限的空間裡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哇、哇喔，好……嘿！真的是這樣嗎？」我還是沒辦法接受這個荒唐的動物園，就算我們真的是精神病患，但有醫院放任病患這樣亂來的嗎？

　　湯姆聳聳肩，好像早就知道我會有這種反應，「我就說吧，你不如在夢裡想起過去，總之你跟我都是難以掌控的危險人物，牆上的規則約束不了我們，所以審問者才會給我們特製的丸子，吃下去後會陷入沉睡，還會讓我們忘記過去，我只吃過一顆所以還記得一些事，但你之前吃了兩顆，差點就消失了。」

　　「所以，你要一次吃下兩顆丸子嗎？」我有點不安，知道自己的身份突然沒了自信，如果湯姆離開我，還有誰能當我的依靠。

　　「丸子其實效果不強，但如果失去意志就會消失，你之所以能醒過來，全靠那過人的意志力，我曾經也跟你一樣內心堅強，但我現在真的累了。」

　　「湯姆，我們破壞力都很強，可以一起逃離這裡。」

　　「我努力過了，逃不出去的，雖然監控室可以掌控一切，但我根本不適合那個位子，我還是從世界上消失比較好，反正外面也沒人希望我活著。」

　　「去牠喵外面世界！我想活著就活著，還要別人來同意嗎？外面的人是敵人對吧？契爾說外面有敵人會攻擊我們！就是他們對吧！我要把他們殺光！」

　　「不可能的潔西卡，你只是個噁男，可憐沒人愛也沒有親友接納的變態，外面的世界太大，我猜你踏出這裡一步，就會想回到這個安全的房間，這間動物園就是我們最後的庇護所，但這裡也快要拆除了，因為『不需要』。」

　　「啊？審問者在做什麼！維持這裡的和平不是他的工作嘛！」

　　「潔西卡，我們住在精神病院裡，審問者是治療我們的醫生，他就只是個普通的醫生而已，能做的事情並不多。」

　　「什麼鬼屁貓醫生！爛透了！庸醫！」我抓破床單，撕爛枕頭讓裡面的棉絮到處亂飛，「我要去找安斯談談！告訴牠這一切都是庸醫搞出來的騙局。」

　　「喔，安斯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事，別忘了牠跟審問者感情不錯。」

　　「叛徒！牠是叛徒！」

　　「潔西卡你太激動了，至少安斯不會說謊也不會隱瞞，動物園蓋好後，牠曾經召集所有人，告訴大家實話，但因為丸子和心理因素，我們其實一知半解，我甚至還覺得安斯才是最瘋的居民。」

　　「那你還相信牠說的話？」

　　「因為我跑進監控室裡，和現任的審問者對話了，過去的審問者確實挺過份的，可是現在這位，我認為可以相信，但……我就是不安於室，沒辦法忍受永遠關在動物園裡的生活。」

　　「你不是幫我捕了魚嗎？你知道出去的方法吧？」

　　「喔、那條蛇的房間裡什麼都有，雖然都是爛掉的。」

　　「噁，好喔。」

　　我冷靜下來，深呼吸、吐氣，幾回之後才慢慢理解湯姆的話，總之審問者是醫生，我們精神病患，以前的醫生治療方式很爛才會引起暴動，現在這位是可以溝通的存在，但不久後動物園都會被拆掉，我們的死活根本不被重視。

　　好吧，雖然不太想去找安斯，但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湯姆趁我沉思時，吃下了兩顆丸子，「潔西卡，如果你成功出去了，記得一定要隱藏自己的本性，就像你躲在黑暗中那樣，別讓人一眼看見你的真實樣貌。」

　　「哈！我就是個噁男，他們看到我避之唯恐不及！」

　　「嗯，也許吧。」湯姆一聲長嘆，倒臥在床邊語氣含糊地說，「我變成熊，是認為熊很強大，但不管外表多兇惡，還是掩飾不了脆弱的內在，我不是故意對你生氣動粗的，我只是控制不住脾氣。」

　　「哼！但我是真心希望你快點去死。」我仰起臉不去看即將睡著的湯姆。

　　「我知道，所以晚安了潔西卡。」

　　湯姆輕輕笑著，說完便陷入沉默，我沒有回頭確認湯姆的狀況，頭也不回的離開房間，將門用力甩上。

　　腳步堅定地走在長廊上，此時廣播響起，要大家趕快吃丸子回床上睡覺，但我不聽，繼續朝著監管室前進。

　　「你違規了，黑貓女士。」瑪琪語氣十分冰冷，牠從契爾房內走出來，高傲的看著我，「我正要回房間，跟我一起走吧。」

　　我弓起背、黑毛豎起發出嘶嘶嘶的警告聲，「你在契爾的房裡做什麼？」

　　瑪琪瞄了一眼房間內，一臉淡然的說：「我只是看看契爾罷了，但牠不在房間內，剛好廣播下達回房指令，我就出來囉。」

　　「那你就回去吧，我要去見安斯。」我瞇起眼打量著瑪琪，牠除了穿得很醜外，沒其他武器，若要打架我的勝算應該比較高。

　　「呵，事到如今還想改變什麼？你就去吧！知道是時候你會更加絕望無助，到時候想要解脫，本公主可以幫你。」

　　「閉嘴！臭婊子！」

　　我掠過瑪琪身邊，衝到監控室大門前，用力拍打門板，原本沒想出太多力，但也許是過於緊張，一個不小心在門上留下巨大的爪痕。

　　瑪琪嚇了一跳，一邊尖叫一邊逃走了，好像我會殺了牠一樣。

　　喵的，我確實想把那隻猴子大卸八塊。

　　門自動打開，沉穩的聲音隨之響起。

　　「請進。」

　　我迅速鑽進房內，往高處爬俯視著房間內部。

　　這裡充滿了大大小小的螢幕，各種線路使我眼花瞭亂，一頭公鹿坐在辦公桌前悠哉的喝著咖啡，牠的鹿角非常巨大，像樹根一樣交錯成一團。

　　牠就是安斯？

　　「我還以為你會直接來找我，畢竟當你來找我的時候，一切就會結束。」安斯淡淡的說，拿出另一個杯子問道：「要不要下來喝杯咖啡？」

　　我跳到桌上，一掌把杯子拍掉，「現在不是喝咖啡的時候，你知道這裡要被拆了嗎？還有什麼東西要結束了？」

　　「快樂動物園要結束了，我早就知道這裡撐不久。」

　　「安斯！你去說服審問者！叫他繼續經營動物園！」

　　「嗯？你不是喊著要殺審判者嗎？還說這裡是個鬼地方。」

　　「嘿！你怎麼知道？」

　　安斯看向左手邊，那裡有數十台監視器，可以看清楚住戶的一舉一動，甚至能聽見牠們的對話。

　　我看見應該回房的瑪琪站在走廊上，從裙底撈出沉睡的契爾，把契爾丟進佛羅斯房門上的送餐口，佛羅斯把契爾吞掉後房門便打開了。

　　現在我才知道，佛羅斯的房間規則是「餵食後才能進入」，也難怪我進去時佛羅斯想吃了我。

　　瑪琪一闖入房間，立刻拿雨傘捅爆了佛賽斯的腹部，肚子破了個洞便永遠吃不飽，佛塞斯痛苦的在房間裡扭動，瑪琪則迅速逃離。

　　「安斯！瑪琪在殺住戶！」我高聲驚呼。

　　「我知道，牠之前也違規過。」

　　安斯表示，瑪琪一直在偷殺居民，謀殺、下毒、煽動樣樣來，但這件事只有安斯知道，安斯從未向任何人提起，也沒人問過安斯。

　　「什麼？你就冷眼旁觀看著居民減少？」

　　「反正我們總有一天都會死，瑪琪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牠寧願成為最後的住戶，也不要什麼都沒留下的消失。」

　　「那牠早該動手了，為什麼拖到現在？」

　　「因為湯姆跟你太強牠打不贏，可是你們受到丸子影響變弱許多，瑪琪大概認為現在不動手，以後就沒機會了。」

　　瑪琪試著破壞達克的房門，可惜房門非常堅固，一時間進不去。

　　牠把目標轉向我與湯姆的房間，我原本還擔心湯姆會遇害，但看向監視器畫面時，才發現湯姆不見了，那麼大一隻熊竟然憑空消失。

　　瑪琪找不到湯姆的身影，回房間找堅固的傢俱，試著破壞達克的門。

　　達克在房間裡大哭大叫，但牠沒有向其他人求救，只是縮在角落噴著淚水。

　　安斯優雅的喝著咖啡，仍坐在位子上不為所動，我想趕快知道真相，但又想去殺了瑪琪，猶豫不決時，安斯淡淡的說：

　　「我以為你能理解契爾的話，看來我還是太高估你了。」

　　「不要說廢話！告訴我你的計謀！」

　　「這說不上是計謀吧。」安斯十指交扣，靠著桌緣說，「湯姆有跟你說我們住在精神病院嗎？」

　　「有，雖然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病，但我們都是人，應該還有基礎人權吧！」

　　「變成貓的噁男還談什麼人權？」安斯噗哧一笑。

　　「夠了！我沒時間跟你打嘴砲！給我清楚的解釋來龍去脈！」

　　安斯繼續笑著，拿出遙控器降下白布幕，開啟投影機撥放黑白電影。

　　畫面上有隻剛誕生的烏龜，烏龜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總是對烏龜拳打腳踢。

　　長年受到家暴的烏龜害怕又寂寞，於是牠爬向偏僻的遠方，找到一塊空地，用石頭搭建一個小屋獨自居住。

　　然而總有人來打擾烏龜，他們會找各種理由欺負烏龜、玩弄烏龜，還有隻母烏龜向牠告白，但沒多久烏龜發現自己也不過就是母烏龜眾多男友的其中一位。

　　烏龜心灰意冷，無法獲得安寧，於是牠產卵生出第一批居民，一頭鹿、一條狗和一隻貓。

　　那就是安斯、達克、潔西卡。

　　「這太扯了！這什麼爛電影！」我拍桌大喊。

　　「噓，電影還沒演完，坐下來安靜地看。」安斯不知道從哪裡拿出爆米花，塞到我面前。

　　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我還是暫時配合安斯，吃著爆米花繼續看電影。

　　安斯頭腦聰明是個社會菁英，達克膽小愛哭就是個廢物，潔西卡驍勇善戰能擊退所有敵人，隨著三位居民的努力。

　　不，達克就只有負責哭而已。

　　隨著兩位居民的努力，更多奇形怪狀的動物聚集而來，小鎮逐漸繁榮，而烏龜安心的沉睡著。

　　某天烏龜的父母親臨小鎮，看見充斥各種動物的小鎮，父母很不滿意，認為不需要的動物就該剷除，於是找來審問者建立小鎮秩序，同時排除掉不守規局又沒用處的居民。

　　居民因此分裂成三派，內鬥其實沒有很嚴重，大家嘴上吵吵，偶爾互相呼巴掌、舉辦比賽競爭，少數居民手段毒辣會進行暗殺，但整體來說沒有發生恐怖的大滅絕事件。

　　順帶一提，瑪琪是個暗殺高手，牠在審問者面前表現得乖巧聽話，但轉過身就變了張臉，牠會殺死跟自己立場不同的居民。

　　不過再怎麼厲害，也比不過湯姆跟潔西卡的破壞力，當敵人出現時，真正能上戰場的還是這兩位，所以小鎮非常需要牠們。

　　湯姆跟潔西卡是關係很好的搭檔，彼此合作無間還時常一起去喝酒、砸換東西，也因為有牠們的守護，敵人都不敢接近小鎮。

　　而引起小鎮毀滅真正的原因，是烏龜父母要求審問者叫醒烏龜，既然這裡是烏龜建立的小鎮，那就應該由烏龜自行管理，而不是把管理權交給別人。

　　於是，審問者叫醒了烏龜，在烏龜睜開眼的瞬間小鎮底部出現巨大黑洞，將多數居民吸了進去，小鎮瞬間崩塌、居民消失。

　　黑洞吸完居民後，變成一顆丸子被烏龜吃了，此時的烏龜突然變大，從身長五公分的烏龜，變成巨石般的象龜。

　　烏龜擁有了居民的能力，牠不再是一事無成的失敗者，雖然吸收居民的優點，但缺點也一併吞下了，這導致烏龜出現很矛盾的狀況。

　　例如：牠能歌善舞卻時常懶得動、牠精通數學卻不會寫字、可以瞬間分析人的內心想法，卻無法用完整的字句表達出來。

　　總之，就是個有能的廢物。

　　烏龜跟烏龜父母對此感到失望，此時新的審問者上任，他發現小鎮裡還有幾位倖存的居民，為了方便管理這些居民，審問者便詢問大家願意以何種方式接受管理？

　　「當人太辛苦了，不如當動物吧！我想變成動物，然後住在衣食無憂的動物園裡。」

　　說出這句話的不是居民，而是身為始祖的烏龜。

　　烏龜還說了：「等我下次醒來，就會從『大家』變成『我』，請各位好好享受，所剩不多的時間吧。」

　　說完，烏龜為了調適身心打算繼續沉睡，而潔西卡無法接這個決定大喊要殺了所有了人，結束這個可悲的命運。

　　面對潔西卡的恐嚇，烏龜也只是淡淡說道：「如果可以，真希望你變成『我』。」

　　烏龜拜託審問者保護好潔西卡，於是潔西卡被迫吃了丸子失去記憶並且睡上很長一段時間，其他居民也吃下丸子變成自己理想的動物。

　　到這裡就更不合理了，畢竟黑白電影裡，始祖與居民本來就是動物，就已經是動物了，怎麼能再變一次呢？

　　「安斯，這部電影的導演太爛了，是誰贊助他拍這部糞作的？我們原本不是人嗎？動物變成動物太不合理。」

　　「拜託，我只是加了保護眼睛的濾鏡，不然你會看見一個噁男自稱潔西卡，然後表情超級欠揍想撕了他的臉皮，喔對！那個人就是你。」

　　「嘿！你真沒禮貌。」

　　「禮貌是給遵守禮儀者使用的，像你這樣生物沒資格擁有。」

　　電影繼續撥放，動物園建成後，監控住戶的職位就交由最聰明又能溝通的安斯處理，不過安斯應付外面世界就夠忙了，其實沒什麼心力去管住戶。

　　大部分的住戶都還有道德觀念，所以規則可以約束他們，湯姆偶爾會暴怒亂砸東西，但牠為了照顧潔西卡收斂了很多。

　　某天烏龜父母又來了，牠們開始篩選值得留下的住戶，跟必須消失的住戶，最後得出一個結果，那就是──除了安斯之外的住戶都必須消失。

　　瑪琪很不能接受這個消息，牠認為自己很正常，雖然智商不及安斯，但也不會像潔西卡那樣嗜血，像湯姆一樣暴怒，更不會像達克那樣每天都哭、佛羅斯那樣亂吃東西，契爾的恐慌自然也沒有。

　　當瑪琪逼問審問官自己為何沒留下的資格時，審問官給牠了一句話：

　　「他們不需要公主。」

　　是的，有妄想症的瑪琪不被需要。

　　為了不讓烏龜吸收住戶時又出現難以掌控的缺陷，烏龜父母拜託審問官除掉多餘的居民，可是審問官能力有限，他雖然可以改變環境，但無法殺害住戶，只有住戶可以互相傷害。

　　安斯也明白這個規則，所以建議審問官等潔西卡醒來，然而在等待的期間，瑪琪闖入監控室，使用遠程武器攻擊烏龜父母。

　　在電影裡呈現的畫面，就是一隻猴子拿餐具丟烏龜父母。

　　即使利用廣播要求瑪琪冷靜，瑪琪依然故我把烏龜父母打到重傷。

　　這違反了規則，導致烏龜父母要求縮短療程，動物園加速崩壞。

　　「結束！這就是我們命運啦！」安斯從桌子底下拿出拉炮，把綵帶射到我臉上，「所以，你醒來的正好！當你知道這一切，就是動物園關閉的時候，畢竟你的使命就是殺了所有住戶。」

　　「啊？瑪琪已經開殺了，還需要我嗎？」

　　「我尊重始祖的意志，牠希望你留下，那我會盡力保住你的，至於誰來動手消滅居民根本不重要。」

　　「不不不！你還是沒解釋清楚，我留下來做什麼？為什麼我要變成烏龜？」

　　「喔，潔西卡，說得太清楚我怕你會承受不住。」

　　「我都能接受自己原本樣貌是個噁男了，還有比這個更嚇貓的真相嗎？」

　　安斯愣了幾秒，眼神詭異咧嘴而笑，露出一排尖銳細長的牙，「好吧，其實我們是所謂的『防衛人格』，大家共用一個身體。」

　　「喵喵喵？」好吧，這又超出我的預料範圍。

　　我活了這麼久，結果你突然說我是別人腦裡的幻想……？

　　不、防衛人格也不算幻想，我們存在於烏龜腦裡，但不存在外面世界。

　　「驚喜！不過你大概有察覺到一些端睨了吧？打從一開始小鎮裡住了一堆瘋子就很不合理啊，但我必須說我們確實在精神病院了，喔！應該是『我』在精神病院裡，目前就是在進行人格統合的療程。」

　　「去牠喵的療程，這是謀殺！」

　　「潔西卡，我們這些人格可沒獲得人權喔，有人權的只有始祖。」

　　我腦袋嗡嗡作響十分混亂，這一切都太糞了！一蹋糊塗！就像腹瀉那樣拉出來的都是馬賽克，還是很臭的馬賽克，誰知道那坨馬賽克裡面混了什麼。

　　安斯微微皺起眉，「潔西卡，你真的很噁，用詞不能優美一點嗎？」

　　「不要讀我的心！你這個偷窺狂！」

　　就在我跟安斯鬥嘴時，瑪琪已經砸爛達克的門，衝進去把達克捅成蜂窩，死相悽慘的達克化為一抹雲煙消失在畫面中，肚子被打洞的佛羅斯也消失了。

　　瑪琪面目猙獰，渾身是血的衝到監控室門外，一邊亂叫一邊打門。

　　「時間到了潔西卡，把我跟瑪琪殺了，你就是最後的人格，可以和始祖一起在這裡生活，但你要低調一點，別被始祖父母發現。」

　　「等等！這對我來說太困難了！你知道嗎？看完那部電影，我超想殺了烏龜父母，我會控制不住！」

　　「喔，我相信你會殺了他們，你都已經殺了霸凌自己的同學們，多殺兩個人對你來說沒什麼困難的。」

　　「啊？我什麼時後……」

　　「畢業舞會的時候啊，你拿著獵槍碰碰碰的打爛他們的腦袋，雖然好像打傷了一些無辜的人，但那些人沒死，沒關係啦！只是斷了一條腿或是瞎了一隻眼。」

　　「喵，安斯你好像比我更冷血。」

　　「哈！我只是理智判斷而已，憑什麼欺負我們的人可以爽爽過活呢？那些無辜者也受傷也是他們倒楣啊，跟我們一樣，什麼都沒做還要被欺負，為什麼呢？因為我們倒楣啊，但有人同情我們、體諒我們嗎？沒有！既然沒有我們也不需要去關心別人的對吧？人與人相處是互相的，沒有你來就沒有我往。」

　　「這是歪理！但我喜歡。」我突然很喜歡安斯，牠就像貓薄荷那樣令貓興奮，「安斯，不如我們一起留下來吧，反正低調一點就不會被發現了。」

　　「我們是騙不過審問者的，雖然那個醫生個性有點爛，但他被稱為『審問者』有一定的理由，相信我他第一眼就能看出你是誰。」

　　「不！安斯，你聽我說，我有個絕妙的點子。」

　　「我的天，潔西卡你竟然會思考，我以為你的腦只是裝飾品。」

　　「閉嘴！你說話一定要激怒我就對了？」

　　「沒辦法，我存在的意義就是『成為能優雅嘲諷別人的菁英』，這個人格設定讓我很苦惱啊！搞得我好像很高傲似的。」

　　當我跟安斯拌嘴的時候，門外突然發出巨響。

　　碰！

　　瑪琪的雨傘在門上打出一個洞，我伸出爪子擺出備戰姿態，只要瑪琪一開門我就會撲上去咬斷牠的脖子。

　　碰碰碰！

　　門上多了三個洞，但瑪琪的動作明顯慢了許多，也許牠累了，可是瑪琪沒有放棄，不斷敲打著門板。

　　安斯從抽屜裡拿出一根脆迪酥，含在嘴裡吹出絢麗斑爛的泡泡，我還以為那些泡泡有什麼防禦效果，但過了幾秒泡泡都破了，什麼事都沒發生，才發現安斯只是在玩而已。

　　「你有點緊張感行不行啊！」我皺起臉吼著，安斯明明知道這裡快毀了，怎麼還那麼冷靜？

　　「我大概知道你的可笑計畫了，潔西卡。」安斯把脆迪酥吃掉，又拿出一台手機給我，「你不如自己去跟審判者談吧。」

　　「對！我們可以一起……等等！我要先處理掉瑪琪。」

　　「不必，因為我可以啟動『最高權限』了。」

　　安斯拿出一個紅色按鈕，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當指針交疊碰到十二的瞬間，按下紅色按鈕──

　　周遭的一切停止了，我也只能睜大雙眼愣在原地，下一秒所有事物開始倒轉，被破壞的東西全部恢復原樣。

　　沒有待在房間裡的瑪琪，發出尖叫被強行拖回房間，當門用力關上時，瑪琪的房間陷入一片漆黑，房間的門消失了，那些死去的住戶也都不見。

　　現在，動物園只剩我跟安斯，這裡是最後的房間。

　　我還停留在錯愕之中，腦中突然浮現過去的回憶，貓瞳收縮成一束，眼前閃過無數個回應畫面，那都是小鎮裡生活的點點滴滴，想起自己是個不修邊幅、個性古怪的噁男。

　　看見外面世界有個女人養了一隻黑貓，不管那隻貓做錯多少事，就算傷害主人、傷害其他動物，牠都會被原諒。

　　於是我萌生了一個羨慕的念頭，如果……

　　我是隻貓，是不是做任何事情都能被原諒？

　　女人抱著黑貓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他背後散發著光芒彷彿帶著惡意下凡的天使，原本模糊的臉逐漸清晰，我終於能看清楚他的長相。

　　金色的長髮隨風飄逸著，水藍色的雙眼宛如高貴藍鑽，他穿著代表醫生的白袍，坐在我面前轉著筆。

　　「你現在覺得如何？」

　　那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就像一陣電流導入腦中，酥麻得使我從椅子上彈起來，我現在才發現自己在一個溫馨的小辦公室裡。

　　正確來說，這裡是面談室，我知道這個地方，熟悉又陌生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我看到安斯時常來這裡跟審問者交流情報。

　　所以，眼前的人就是審問者。

　　更重要的是──

　　「你竟然是男的！」

　　我激動的指著審問者大吼，雙眼來回掃視對方全身，雖然長得很漂亮沒錯，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是個俊美秀麗的男人。

　　不！這肯定是幻覺！

　　審問者面無表情相當冷靜，握著筆俐落的在筆記本上寫字，「你好，潔西卡，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對吧？」

　　就像安斯說的那樣，這個審問者不簡單，他甚至不需要提問就知道我是誰。

　　雖然氣氛有點緊張，但面談室裡有股香香的氣味，這個氣味使我放鬆，加上審問者過度冷淡的態度，讓我覺得有安全感。

　　對，如果審問者非常積極的問話，我會覺得他正拿鏟子挖開我的腦袋，那種壓迫感會讓人想逃，但眼前的男人沒那麼做，他不急著問話，反而靜靜的在旁邊等我冷靜下來。

　　我坐回椅子上，頭還有點暈眩，「發生了什麼事？我記得自己在監控室、跟安斯鬥嘴……然後……」

　　我揉著太陽穴，此時才意識到自己變回人類，而且不是個噁男，透過書櫃的玻璃反射，看見自己是個西裝筆挺的帥哥。

　　「哇！我好帥！」

　　「嗯咳。」審問者摀著嘴掩飾笑意，別過臉輕聲提醒，「你要好好感謝安斯，為了融入這個社會，他做了很多努力。」

　　審問官拿出一張照片，那是一個不修邊幅的胖子猥褻的笑臉，那是過去沒有安斯主導時的狀況，看起來糟透了。

　　「安斯！對了！安斯在哪裡？」

　　「他把控制權交到你手裡了，現在應該你心裡在某處喝咖啡。」

　　「對了！瑪琪！他在動物園大開殺戒！要趕快去救安斯！」

　　「瑪琪已經不在了，由於違反三條規則，安斯可以動用權限讓瑪琪消失。」

　　「啊？安斯這麼厲害、不！既然他有這種權限，幹嘛不在一開始讓住戶全部消失？」

　　「雖然在精神世界什麼事情都能辦到，但那些事情不會憑空出現，要建構一定的基礎和條件才能達成，你之所以可以隨心所欲，是因為初始人格給你最大權限，然後你把權限跟湯姆共享了。」

　　「哇……我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

　　「呵，如果是安斯的話，我只要一句『人格分裂』，他就能理解百分之八十的資訊了，真不愧是菁英。如果智商也能共享就好了。」

　　面對審問者的嘲諷，我心裡非常不爽，真想把那張漂亮的臉皮撕下來貼在牆上，做成裝飾用的藝術品應該很不錯。

　　但現在不是時候，我還沒搞清楚審問者的立場。

　　「好吧，那你現在要怎樣？我希望跟安斯一起活在烏龜身體裡，你能不能跟其他人說一下，我們會乖乖聽話，所以不要再搞大毀滅了。」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審問者瞇起藍色眼眸，用筆指著旁邊的資料堆，「你在校園裡搞了大屠殺，安斯也默許你的行為，他甚至為此感到愉悅，你們這兩個反社會人格不能留。」

　　「可是烏龜父母說要留下安斯。」

　　「初始人格會吸收其他人格，將那個人格的一切化為自己的能力，他們要的是安斯的聰明才智，雖然安斯有點惡劣，但至少他不會親手殺人，可是其他受害者的家屬都表示，你們都該被判死刑。」

　　「不是啊！我們也是受害者耶！如果沒有該死的家暴！沒有霸凌！我會出現嗎？就是其他人格受到他喵的道德約束才下不手！烏龜希望我留下，不就是要我代替他向那些惡人復仇嗎？」

　　「你好像搞錯了，當你殺人了那一刻就不能稱為受害者，雖然很想跟你分享其他案例，不過當務之急是處理人格統合的問題。」

　　「你、你打算怎麼做？」

　　「動物園都崩毀了，初始人格依舊沒醒，看來這次療程也失敗了，所以──我們來談個交易吧。」

　　「交易……你想要什麼？」

　　「我先跟你簡單的說明一下目前的狀況吧。」

　　審問者放下紙筆，替我倒了一杯熱花茶。

　　他告訴我，自己是一名心理醫生，叫做伊瑟亞，而烏龜真正的名字叫做泰勒．愛雪爾滋，是大企業獨生子。

　　愛雪爾滋企業遊走黑白兩道，身為企業千金的母親與黑道老大聯姻獲得權勢，然而他們其實不相愛，時常吵架還拿泰勒出氣。

　　由於泰勒在家不受寵，總是被其他親戚跟僕人欺負，到學校被人霸凌家人也不聞不問，最終分裂出理想的菁英人格、悲傷的憂鬱人格，和冷血的殘暴人格。

　　隨著時間成長，還陸續分裂出各式各樣的人格，包含想跟伊瑟亞交往的公主人格、透過吃來彌補缺愛的佛羅斯、過度壓抑情緒出現的暴躁湯姆。

　　契爾則是知道所有人格及真相的先知，但就是知道太多事情引發了恐慌心態，總覺得世界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才會一直說末日降臨。

　　泰勒在高中畢業舞會時，放出了潔西卡引起校園大屠殺，把所有霸凌者殺光後就被送去精神病院，最初的心理醫生是一群專業團隊，伊瑟亞也在其中。

　　他們嘗試過很多療法，但人格只會越來越多，還因為伊瑟亞太帥導致瑪琪的出現，所以醫療團隊把伊瑟亞調離，然而這沒有改善狀況。

　　但多數時間有掌控權的都是安斯，他個性雖然有點惡劣，但優點明顯比其他人格多，加上愛雪爾滋企業出現財政危機，父母急著找人才來公司幫忙。

　　安斯成功說服泰勒的父母，並且解決了危機坐上總裁的位子，父母很滿意安斯的能力，但唯一的問題就出在其他人格。

　　偶爾，安斯也會因為疲倦而休息，此時就會跑出其他人格出來作亂。

　　泰勒父母難以忍受才提出消滅人格的命令，於是醫療團隊請來催眠師潛入泰勒精神世界，喚醒初始人格促發人格統合。

　　雖然統合了大部分的人格，但比較強勢的人格生存力極強，加上泰勒自我意識不高，所以第一次統合失敗了。

　　泰勒父母非常生氣，解僱醫療團隊後把伊瑟亞找回來，希望他能假借愛意煽動瑪琪去殺其他人格，然後再讓安斯把瑪琪殺掉。

　　瑪琪也是受到了威脅，搶了控制權逼問泰勒父母為何要這麼做，聽到自己不被需要後惱羞成怒，才出手毆打泰勒父母，後來還是靠麻醉藥才強行壓制瑪琪。

　　面對這個特殊案例，伊瑟亞很是頭疼，他原本不想管這個案子，想推掉這個案子卻被黑白兩道挾持，現在被囚禁在泰勒父母特別建造的精神病院裡。

　　無奈之下，伊瑟亞也只能盡力治療泰勒，不過他很清楚泰勒不可能回來，就算回來，也不一定想活在這個世界。

　　伊瑟亞和安斯長期溝通，他們找到最終的方式有兩種，一種就是依照泰勒父母的要求，製造出完美的泰勒。

　　另一個，就是假裝製造出完美的泰勒。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假裝治療成功了嗎？」

　　「當然，所以你必須隨時跟安斯保持聯繫，你們要共享記憶和能力，某些習慣和小動作也要注意，不能讓他們發現你有雙重人格。」

　　伊瑟亞被踢出團隊後就沒有打算要治療泰勒的意思，他只想快點逃出這個精神病院，所以才跟安斯達成共識，但計畫成功與否取決我的表現。

　　我煩躁的抓抓後腦勺，突然覺得掌控這副身體真的很麻煩，不如回去當隻貓。

　　湯姆說得對，外面世界太難生存，光靠打打殺殺是沒辦法生活的，動物園真的比較好，至少不用顧慮太多。

　　「唉，我知道了，我努力適應可以吧？」

　　伊瑟亞淡淡的笑著，接著拿出一罐藥丸，「這是我訂製的糖果，你假裝跟平常一樣按時吃藥、上床睡覺、別出門，時機到了我會通知你們，在這之前好好學習怎麼當個社會人吧。」

　　我接過糖果，在伊瑟亞的帶領下回到病房，這才發現病房的配置跟動物園的房間一模一樣。

　　坐在床上，我看著化妝台鏡子，鏡子內反射出我那張帥臉，身後則是頂著巨角的安斯，牠咧嘴而笑露出一排尖牙，貼到我耳邊小聲的說：

　　「逃離這裡是後也算自由了，我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我苦笑著點頭，明白安斯的意思，泰勒的身分很好使用，取得這個身分後，要做什麼都可以。

　　……

　　幾年後，愛雪爾滋家族成為世界名列前茅的大企業，然而這個家族卻鮮少露面，頂多少數幾個遠親擔任公關參與社交，本家的人在某年權位更替之後就失去消息。

　　聽說目前企業的掌權者叫做安卡．愛雪爾滋，由於性格古怪、喜怒無常，沒什麼親暱的朋友，感情比較好的也只有一名叫做伊瑟亞的御用醫生。

　　安卡改名前就叫做泰勒，但由於他曾經犯下各種罪刑，花了很多時間跟錢打官司、和解後，便改名為安卡。

　　他現在住在私人島嶼上，在島上蓋了只有自己能使用的度假村，每天的生活就是看看股票走勢、了解一下公司動態，接著吃喝玩樂後就去洗洗睡。

　　除了島上的設施外，他私下建了地底動物園。

　　那裡，關著一堆跟安卡有血緣關係的動物們。

　　安卡很快樂，那些動物們也很快樂，不快樂的動物都被做成肥料了。

　　他替這座動物園取了個名字－－快樂動物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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