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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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說，她有一個好名字。
永安永安，永世長安。
她一點也不覺得這名字有什麼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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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時候她和哥哥鬧過，想要和他換名字，想要叫做長寧，不想叫做永安，因為隔壁一起玩兒的土豆總是嘲笑她的名字一點也不像個女孩。
哥哥那時是怎麼回她的呢？
是了，好像是笑著揉了揉她的頭，告訴她那是個很好很好的名字。說每個人的名字中，或多或少有著爹娘長輩的祝福存在，而儘管沒人可以預言她的將來，但永世長安，這是他們對她將來最大的期許。
她沒懂。
她只是吵著、鬧著，拉扯著哥哥的衣襬不肯罷休，終究是鬧的哥哥沒脾氣的笑著抱了她起來，寵溺的親了親她的臉頰。
「好永安，名字是爹娘給起的，不能換。這樣吧，永安乖乖的，哥哥這一趟生意完回家時，就給妳帶些玩意兒回來？嗯？」
她想了想，覺得有趣的玩意兒終究還是比名字來的要緊一些，怕慢了哥哥會反悔，於是胡亂點著頭：「要給我帶風箏，還有糖葫蘆，上次土豆他爹買給他那個風一吹就轉呀轉的也想要……」一根一根扳著短短的指頭，她細細的數著，數到自己的指頭不夠用了，便借了哥哥的來湊數。
「好。都依妳，好永安想要什麼，哥哥都帶回來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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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裡，面對她漫天漫地的要求，哥哥最後只是這麼回答了一句。
可她最想要的，誰也沒辦法替她帶回來。
她只想要哥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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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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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說著生意完就回家的哥哥，並沒有回來。回來的是一個她不認得的大叔，帶著一臉的悲痛，以及染著血的破舊行囊。
父母早亡，懂事以來一直陪伴著她的就是哥哥。也許並不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但對年幼懵懂的永安來說，哥哥是一切世上最美好的代表，是即使風雨再大，也會站在外頭替她打著傘遮去風雨的人。
可是，以後再也沒有哪個人，會溫柔的笑著嘆息，討好的問著她：「好永安，那麼這樣妳說好不好啊？」
他們說這世道不好，哥哥的運氣更不好，碰到流匪了。
他們說那哪是什麼流匪，擺明著是那些貪腐的軍官。
他們說永安真可憐啊，小小年紀喪父失母，現在連唯一的哥哥也沒了。
他們說，要她節哀。
她不曉得節哀是什麼。她甚至不曉得自己要節哀什麼。
但她知道大叔身後背著，在陽光底下燦亮著寒芒的東西叫槍，是能夠致人於死的武器。她知道說書人口中的「江湖」真的存在，在那裡沒有官官相護，只有以血還血。誰的拳頭大了，誰說話。
她知道即使哭了也沒有用。
所以她沒有哭。
她只是跪在大叔面前，不斷地磕著頭，求大叔帶她走、教她武功。大叔說女孩子家學什麼武功呢？好好過著生活，長大了找戶好人家嫁，平順的過完一輩子不就好了嗎？
她沒回答，只是執著的看著大叔，等著他要是說「不」，就繼續給他磕頭，直到他答應。
大叔被她看的無奈，卻也不想多提什麼，只好招招手讓她起來，看看哥哥的行囊裡都放了些什麼。大叔說作人總是得講信用，哪怕死了也一樣，要是有什麼和人說好了得交的貨，他幫忙處理，看該給誰給誰，要是沒有，那麼那些東西就全留給她，也算是留個念想。
然而那個行囊中，其實並沒有大叔以為的，重要或者值錢的東西。
裡頭只有兩串風乾了的糖葫蘆，一只從中折斷了的風車，一朵枯萎凋落的黃色花朵，還有一個骨架已經微微變形的風箏。
風箏的樣式並不華麗，相當簡陋，僅只是最簡單的形狀，糊上一層微微泛黃，乍看有些像布的粗厚紙張。上頭沒有花紋，只有歪歪斜斜的兩個大字。
平安。
那是哥哥的字。而字的旁邊，有一抹深褐色的污漬。
濃濁而突兀。
大叔放輕了力道拍了拍她的肩，似乎說了什麼，永安並沒有聽清楚。
她只是專注地看著風箏上的污漬，慢慢地將那張作工粗糙的風箏按在胸口，低下了頭。
她沒有哭。
只是看著那大大的「平安」兩字，看著那抹乾涸的污漬，原先空蕩蕩的心中，充盈著無法對人言說的悲慟。
多麼諷刺的兩個字。就像她的名字一樣。
永安。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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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又一次和大叔說了她想習武，讓大叔帶她走的事情。
這一次大叔沒有說什麼，只是嘆息著摸了摸她的頭，讓她倒了三杯茶水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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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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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時候，只有一個人追了出來，拉著她的袖子要她別走。
土豆說，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假如想要學武的話，那麼他讓他爹帶上她一塊回藏劍山莊，讓她掛名當藏劍的外姓弟子，再不然到七秀坊也好，總之別去天策府。
天策府裡有鐵，有血，但沒有太多的憐憫，即使成年的男子入了天策府也要吃番苦，更何況是她。
她不清楚天策府是什麼地方，就如同她儘管知道，卻仍舊不清楚藏劍山莊究竟是什麼。然而她想，只有鐵和血，那樣很好，她並不可憐，她不需要太多的憐憫。
她也不需要只會軟弱的依靠著別人生存，以及因為清楚還有人能依賴所以鬆懈的自己。
她想要的很簡單。有能力自保，變得強大，成為不需要別人掛念保護，不需要依賴誰，儘管只有自己一個也能很好的活下去……那樣的人。
然後，可以的話，找出那個兇手。
至於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穿著好看的衣服、無憂無慮的長大、喜歡或者被某個人喜歡……什麼的，都不去想了。
哥哥祈求的是她的一生平安順遂，不是幸福無憂。
鬆開她的袖子時，土豆說她學會怎麼去恨一個人了。
她捫心自問了一下。恨嗎？不恨的。只是不那麼做，她不曉得自己怎麼對得起儘管遭遇危險，仍舊掛念著她的哥哥。
說到底只是三個字，不甘心。
於是駛往天策府的馬車上最後還是搭乘了兩個人。大叔將槍放在後頭的木板上，披著簑衣在前頭趕著馬，而她坐在後頭，看著那柄銀槍隨著馬車顛簸，在狹小的木板上不時發出「喀」「喀」的碰撞聲。
大叔還在說著讓她放棄，說著天策府乃是大唐的一處軍營，軍中只講紀律、只談忠義，並不是能讓小孩子玩耍的地方，說著入了天策府，就要有隨時為了國家喪命的心理準備。
說，並不是因為是個女人所以瞧不起她。天策府內有名曹姓將軍也是女子，巾幗不讓鬚眉，不說天策府內，就是走出天策府，提及曹雪陽三個字，有誰不服氣？
然而一個大唐，能有幾個曹雪陽。
正因為天策府內有這麼一名女將軍，一旁看著的他們才更加明白，以一屆女兒身從戎就義是多麼艱辛不易，而那筆挺傲立的背脊下，有多少旁人無法明白的不易與辛酸。
大叔說了很多很多，說天策苦，說天策不容易，說到最後，她乾脆直接倒臥在木板上，閉眼佯睡才換得一點安寧。
其實她不在意苦不苦。假如女人不容易，她就當個漢子。
不需要柔弱，也不需要可憐。
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哪怕一路上滿佈荊棘，就是跪著爬，她也會將它爬完。
一無所有的她，唯一剩下的也就這點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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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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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醒來時，望入眼中的，是殷紅如血、殘雲如遭火紋的天幕。嗅著鼻間揮之不去的硝煙味，有那麼一瞬間，她突然分不清自己現在究竟在哪，而自己又是什麼人。
她試著挪了挪手腳，回應她的是鑽心刺骨的疼。
「嘶……」
呼痛後，她的頭上突然多了片陰影，將照在她臉上的陽光遮去大半。
「醒了？我看看……」沒等她反應，那片陰影拂起她額前碎髮，將手掌貼著她額頭，溫熱的暖意熨的她不由自主地瞇了瞇眼。「終於退燒了，妳還有哪不舒服嗎？」她沒回應，於是那人又問了聲：「永安？趙永安？」
這一聲由緩而急的喚名，將她游離其外的神魂全數喚了回來。
「……土豆？」半閤的眼漸漸變得清明，永安眨了眨眼，終於看清自己頭上那人的臉，也終於發現自己頭下枕著的，正是對方的腿。「你怎麼在這……」還變得那麼大。
夢境與現實揉混不清，她差點便將後頭那句脫口而出，卻也只是差點。
然而即使如此，土豆——葉聆依舊被她堵的啞口無言，原先滿心滿腹的關心話語全噎死在喉間，問候與反駁在舌尖來回交錯，最後終究還是對永安的在意佔了上風。
「我一直都在，妳忘了？」葉聆皺眉隨口說著，又摸了摸她的頭，「不會摔傻了吧……喂，妳還自己是誰麼？」
「我還記得你是葉聆，我是趙永安，我們……」隨著清醒，混淆不清的夢境與現實逐漸剝離、區分開來，說著說著，永安突然一個激靈，一把抓住葉聆的手：「藥師觀！我們守住藥師觀了嗎？我——」說著說著，看著葉聆毫無喜色的面容，她鬆開手，聲音變得微弱。「我明明一箭……」
葉聆拍了拍她壓在自己眼上的手臂。「……我們會把藥師觀奪回來的。」他輕描淡寫卻肯定的說，在頓了頓後話鋒一轉，「話說回來，好永安、趙副尉，我們商量一下，妳要怎樣我都隨妳，可以後妳想幹麼能先支會我聲麼？妳知不知道我一回頭看見妳從房頂上摔下來，嚇得我魂都飛了？算我求妳了，姑奶奶，哪怕就一點也好，妳讓我稍微省點心吧……」
永安枕在葉聆腿上，由下而上看著他以故作輕快的笑容說著像是埋怨的話，假如不是他的聲音中帶著微微的顫抖，沒有人會曉得，那個即使大敵來臨依舊談笑自如、不變顏色，隻身潛入狼牙軍營中刺殺敵方將領如日常飲水的葉家少爺原來也會害怕。
但仔細想想，他似乎一直都是這個模樣的。
即使面對比自己大上許多，餓出凶光的野狗，他也只是拿著從地上撿來的樹枝，一手將她護在身後，在野狗撲上時毫不猶豫的迎上前，和野狗扭打成一團；後來他爹知道他將她帶出城外玩，還碰到了野狗的事，揪著他的耳朵走過了半個村子，最後讓他跪在她家門前，藤條一下下抽著他時，他也沒躲沒哭，只是咬緊了牙，將那些疼痛全部吞了。
他像是生來便什麼也不怕，卻會因為她哭了或者受傷而慌了手腳。
曾有人說，當兵荒馬亂、遭逢生死時，人才會明白自己這一生最愛、最想的是什麼。
到了這一刻，永安終於願意承認。
她是他唯一的弱點。
而他是她此生唯一的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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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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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策將士，素有東都之狼的稱號，以長槍之利刃，守我大唐河山。妳若成為我天策弟子，但有八字切不可忘：『苟利國家，不求富貴』！」
秦王殿內，暫代將軍職位的軍師立於階上，朗聲問向跪於階下的永安：
「——我來問妳，妳願意將這句話刻在心底，成為我天策府的正式弟子嗎？」
她其實不懂「苟利」是什麼意思，也不明白富貴是那麼好的東西，為什麼不要，卻仍舊乖巧的按著師父教她的，抱拳一拜，乍看似有幾分樣子的回道：
「將軍放心，末將終身不忘！」
後來也沒誰告訴她那句話究竟指的什麼，她卻在懵懂中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更舉一反三地學會了另外一句話。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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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天策的生活，與永安想像中的不太一樣，然而要她來說……卻也沒法說出到底哪裡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即使再怎麼親，天策府仍舊隸屬軍部，所在的位置是廟堂，而不是江湖，少了分江湖的快意恩仇，多了分嚴守紀律吧。
天策府裡沒有師兄、師姊，只有同袍，戰場並不會因為她的性別及年幼格外開恩留情，他們自然也不會。成為天策府將士的第一天，她從負責配給物資的軍官那取得的，便是一身名為「曜武」的甲胄，以及統一發放給新進士兵的銅頭槍。
每天在雞鳴前醒來，在指定的時間內完成梳洗穿整，接著就是到演練場上報到，跟著隊伍一塊操練，繞天策府外跑十圈，結束後接著練槍、練箭、練陣法、練騎御之術……這麼一套演練下來，經由各隊的隊長一一驗收，認定合格後，才是用早膳的時候。
用過早膳後，緊接著而來的，是洗馬餵馬，背著各式各樣的沙包或者兵器物資，徒步從這一端的營地跑到另一端的營地，參與大大小小的狩獵比試與訓練，被摔過來又踹過去的日常……
正如領她進天策府的師父所說的，在天策府，女人被當成男人，男人被當成畜生，誰也沒有特別待遇，誰也不會憐惜她，假如連這都無法適應，那麼不如早早退出，趁早放棄，總好過將來枉死在沙場上，卻連成為將軍塚上無名英魂的資格也沒有。
和她一塊進天策府的同梯士兵，有許多選擇了退出，他們大多是好人家的子女，有人捧著、疼著他們，即使離開了天策府，也還有一個家在等著他們回去。
永安沒有，所以她留了下來，咬著牙，沒喊過一聲苦，硬是在每日大量而勞累的訓練中，用那瘦小的身軀在天策府內為自己掙出了一席之地。
一不注意，歲月就這麼飛梭而過，將永安矮小的個子如平地拔苗般越拔越高、越拔越高，最後當她將手中六尺銀槍往地上一佇時，合著高綁起的髮飾，也不過就差了個頭，即使將她往人海一扔，也隱約有了那麼幾分定海神針的味道在。
卻不見長肉。
拜長年大量的訓練所致，永安那一身本該柔軟白嫩的肉，全成了彈力十足，結實紮穩的腱子肉，全身上下硬是找不出一點多餘的肉，人纖瘦歸纖瘦，胳臂一彎，倒也是個能走馬的。
看著她長大的將士們，總是玩笑的說著當年她剛到天策府時看起來多小、白嫩嫩的一個女娃娃，多招人疼，怎麼長大了反而像個打不疼摔不壞的糙漢子了。
說著是八、九年，可卻像一眨眼。
一眨眼，當年那個娃，也已經十五、六，生的也算是亭亭玉立，只是一身帶著沙與血的煞氣，像被精心打磨出來的槍，直挺挺地站在那，單是銳光便會傷人。
聽著他們說著過去的事，偶爾永安也會想起當年的無憂無慮，想起哥哥還在時、土豆還在時的日子。
可也只是偶爾而已。
領她入天策府的師父曾問她，有沒有後悔過選擇加入天策府？
她想也不想的回答：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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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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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聆，你這輩子後悔過嗎？」
在順著其他士兵留下的暗號，從藥師觀邊上前往會合地與其餘天策軍碰面的路上，永安突然這麼開口問了句。
走在前頭替她探著路的葉聆聞言停下腳步，保持著一手撥開樹叢的姿勢，回過頭看著她，反問了句：「妳呢？妳後悔嗎？」
他們問的其實不是一件事情。
永安問的，是葉聆後不後悔放棄在葉家的生活，放棄他世家少爺的身份，吃著粗茶淡飯，過著背井離鄉，與戰場、硝煙為伍的日子和她一起走，最後還落得陪她一塊受困天策，生死一線的下場。
葉聆問的，是永安後不後悔當初沒有和他一起回葉家，而選擇入了天策府，一個人這麼多年過著舉目無親、孤苦無依的日子，幾經風霜，飽受摧折，一點點磨去了原有的樣貌，走離了尋常女性應走的路。
他們問的其實不是一件事，他們甚至不曾將話說盡。
然而這世上，總有些人、有些事，不需要將一切都說盡。
即使不說明白，他們也總是能懂。
永安注視著那雙即使背對著光，依舊藏著星芒，總是含笑曖曖的眼。
一如當初她師父問她時的毫不猶豫，即使多年後、戰亂中，面對相同的問題，永安的答案仍舊不變。她說：「我從不曾後悔。」
她是天策府的將士，趙永安，刻在她心底的，是「苟利國家，不求富貴」八字。她與其他的天策將士並無不同，說到了底就是兩個字，愚忠。他們早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想著守護這片山河社稷，永保大唐。
長安二字雖然虛幻可笑，卻是他們一直在追求的。
此生無悔入天策，長槍獨守大唐魂。
她不曾後悔。
儘管早就曉得答案，當永安真的說出不悔時，葉聆依舊笑彎了眼。
「我也不後悔。」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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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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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安，有任務，快去把東西整理整理，咱們一刻鐘後軍營門口碰面。」
當身著輕甲，同時身兼她師父唯一的兒子、她師兄、以及天策府新上任的軍需副官三職的年輕軍官一腳踹開馬廄的門時，正好翻過最後一疊馬草的永安將手中專門用來翻馬草的三角叉往地上一佇，順手扯出腹甲下因動作起落而微露出來的衣襬，低頭彎腰，用衣角將額間汗珠擦去。
隨著她這動作，衣袍拉扯間，腰側一點因少受日曬而與頭臉四肢顏色不同的白肉便這麼露了出來。
年輕軍官先是一愣，後是破口大罵：「趙永安！妳還是不是個女人啊！」雖然他們也常常會忘記原來她是，但她得記得自己是個女人啊！誰家的閨女會在滿頭大汗時毫不猶豫的拉出腰間衣襬來擦啊！
為人師兄，年輕軍官時常覺得，他爹給他帶回來養的，不是他曾經小小妄想過的溫柔可愛的師妹，而是讓人完全省不了心的閨女。她還小時擔心她拿不拿得動比人還高的槍，擔心她練個梅花槍法沒戳死人反而戳死自己，擔心她那麼矮會不會連馬都上不去……長大後，那些是不需要他擔心了，可已經被養成臭小子的閨女再這麼混帳下去誰敢娶她，這事儼然已經成為了寫作師兄讀作老爹的年輕軍官的新煩惱。
永安停下拉過衣角擦汗的動作，直起腰看向年輕軍官。面對年輕軍官的責問，她眼也不眨道：「性別女，還是個人。當是女人無誤。」語氣理所當然到年輕軍官險些沒忍住，一口血往她臉上噴給她看。
然而沒等年輕軍官真的發火，永安一句話便將年輕軍官的注意力轉移開來：
「你說有任務，什麼任務？」
已經捲起大半袖子準備打上一架的年輕軍官這才想起自己來時的目的。「將軍有令，讓咱們跑趟藏劍山莊，詳細內容……為了避免妳聽完直接拒絕，我決定等上了馬車再告訴妳。」
永安：「……」
「對了，妳出天策府的機會少，應該不曉得藏劍山莊是個怎樣的地方吧？來來來，讓師兄告訴妳……」
「不，我知道。」永安立刻反駁。
「什麼？妳知道？妳怎麼可能知道？」
年輕軍官一臉孩子長大學會說謊了的錯愕模樣，看的永安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不論是好是壞、有無影響，那些隨著時間被淡忘，以為不會再被想起的過去，總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候重新出現，不甘被遺忘似的纏覆上來，提醒著曾發生過的一切。
這些年來，永安偶爾也會想起當年住在她家附近，被她土豆、土豆的叫著的那個男孩，想起他曾經拉著她的手，稚氣卻認真的說著讓她和他一起回藏劍山莊的事，卻不曾想過託師父過問句他好不好。
她覺得怎麼說土豆也是藏劍山莊的少爺，總不會過的比自己還差。
覺得一再緬懷過去是軟弱的行為，因此甚至會強行要求自己不能去想——她不願也不能讓自己下意識變得怯懦，因為有所退路而依賴。
她好不容易變成了自己理想中的模樣——有能力自保，變得強大，成為不需要別人掛念保護，不需要依賴誰，儘管只有自己一個也能很好的活下去的人，她不會允許自己變回那個軟弱無助的模樣。
太掉價了。
然而，人的心裡總是要有些執念、有些美好，才能讓人在徬徨的路上有所方向不致迷失。正如同這些年來她始終不曾丟棄過那隻殘舊且沾染污血的風箏，這些年來，她始終記得有那麼一個人，在她無處可依時，曾對她伸出援手。
那或許是她童年少數殘存的美好了。
在年輕軍官的不斷追問下，永安隨口道：
「或許是因為，我的兒時玩伴也姓葉，正好也住那吧。」
說罷，她發現年輕軍官看她的眼神整個都不同了。
像看見了什麼救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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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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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躲藏藏，好不容易總算與其餘天策軍碰上面，彼此交換過現有情報後一路退回處處燃著火星、滿目斷壁殘垣的天策府內，在指揮官的命令與默許下，永安帶著葉聆進了臨時搭建起的軍備室，兩個人滿身泥沙，也顧不得形象的坐在地上，拉過一箱又一箱從戰場上被撿回來，粗略的擦拭過便收起等待再次被使用的槍頭箭尖，仔細地將有些損壞但還能用及完全不堪使用的挑選出來。
挑著挑著，想起當初在藏劍山莊再次遇見葉聆時，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她和師兄受命到藏劍山莊運送用打磨兵器剩餘的殘鐵新鑄好的兵器回營，順便和藏劍山莊的管事談談看能不能將這筆固定支出的軍備費再往下壓一壓……結果被為難，讓他們去劍廬撿殘鐵，撿完了自己將殘鐵打成兵器的事，永安就笑了出來。
葉聆疑惑看她，她只說：「只是想起些事罷了。」
或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近日來，永安總是時不時的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
想起哥哥，想起記憶中的家鄉，想起站在演練場時頭上朗朗的晴空，想起曾笑著拍過她的肩、讓她千萬活下去的同袍們，想起好幾年前，那時的局勢還沒那麼亂，即使日子也苦，但至少沒有這麼多的生離死別、飲血悲歌。
也想起葉聆，想起那個被她記著了很多年的土豆。
記憶中的男孩，與後來那個身負重劍，陽光下笑的燦爛的少年漸漸走到了一塊，變成二十來歲，穿著一襲或有髒汙、或有破損的衣衫，身上帶著多處早已收口結痂的傷，與她一起坐在狹小的軍備室內，在搖曳不明的燭火下檢視殘存兵器，被悶出了一頭汗，時不時便抬手擦一下，實在看不出什麼翩翩君子、溫雅如風的風範，卻很真實的青年。
永安停下捆綁箭頭的動作，以拇指指腹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葉聆上下瞧了半天，露骨的眼神直瞧得葉聆再裝不下毫無所覺的模樣。
永安問道：「葉聆，你說咱們認識多久了？」
葉聆一頓，「連小時候一併算起的話……十幾年吧？」打有印象起，他們兩個就是時常玩在一塊的鄰居，究竟認識了多少年，誰也沒仔細數過。
只是一回想，才驚覺扣除掉中間分離的那幾年，幾乎所有的人生裡都有對方的影子。
「十幾年……」永安瞇起眼，語氣中有著感慨，「人生能有幾個十幾年呢？」葉聆聳肩不答，她也不介意，只是又問：「將軍說整裝三日，三日後，全軍出擊……你說這一戰，我們能否保住天策府？」
葉聆說不出那個「能」字。
與此之前，他從未經歷過戰爭，不諳兵法戰術，然而他一路陪著永安走來，看著有備而來的狼牙軍以逸待勞的兇猛突襲，看著天策將士縱然不屈，卻無奈長久以來受朝廷冷落、輕待以及雙拳難敵四手的現實，一點一點被拖磨至死，一步一步丟失北邙山周圍的營地，被包圍、困守在天策府裡，他十分清楚——除非奇蹟發生，否則天策府是不可能保住了。
可他同樣也說不出那句「不能」。
最後葉聆伸出手覆住永安平置於膝上的手背，注視著那雙驕傲而美麗的眼。火光在她的眼底熊熊灼燒，閃爍著令人為之顫慄的狠光，像有了目標、準備廝殺的狼。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她是草原上的火、是最自由的狼，無法被拘束，無法被挽留。他留不住她，當年不能，現在也不能。
可這一次，葉聆終於能將那句當年無法，只好藏在心裡十幾年，一直懊悔著的話說出：「不論妳想去哪，我都陪妳。」並在永安彎了眼時跟著笑了出來。「就算戰死，至少有我替妳收屍。」
這實在不是什麼動聽的情話。
永安卻湊過身，親了親他的唇角。
「葉聆，如若這場戰事結束，你我依舊沒死的話，我嫁你吧。」
想了想，又補了句：
「要不，我娶你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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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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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聆的心上，一直住著一個姑娘。
那姑娘是他幼時的鄰居，年紀不大，就六七歲，個子不高，長得也不怎麼漂亮，還有個不怎麼像女孩兒的名字，不愛笑、不愛哭，脾氣倔得很，老是和他為了一點事吵起來，鬧的沒邊沒停。葉聆小時候總想有個人出面治治她，讓她乖點，像個女孩些，別老那麼會折騰人，讓他連想好好將她當成鄰居妹妹疼疼都不行。
可後來她真的乖了，安靜了，也不再吵鬧了。
他捨不得了。
她離開的那天，葉聆曾想過帶她回藏劍山莊當個外姓弟子，又或者看她想去天策府從軍，他陪她一塊也行，至少他能保護她，她還能有個人依靠，不至於落的天地蒼茫，舉目無親。
但那畢竟是孩子天真的想法。
不論是他爹或者葉家都不可能放他一個孩子好好的跑去當兵，而收不收這個外姓弟子，其實也不是他說了算的事。那些葉聆那時還不懂，可她明白。
所以她最後還是離開了，去了天策府，留下一抹背影，還有將哭未哭的眼神給他。
從此，他將那個姑娘記在了心上，一晃眼，十幾年就過了。
那麼多年來，他也不曾想過要心上的姑娘搬搬家，挪個位置給別人，就這麼記著記著，直到心上的姑娘長大，再一次來到他的面前，用既陌生又熟悉的懷念眼神看著他，喊出他的小名。
葉聆一直記著那個姑娘的名字，她叫趙永安。
他不曾告訴過任何人，其實他挺喜歡她的名字。
每一次將那個名字繞在舌尖喊出，都覺得像是期許與祝福。
永安永安，永世長安。
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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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她時，她已經是天策府的副尉了。
一個人蹲在劍廬旁，將那些鑄鐵用剩的殘鐵與鐵渣一一拾起，即使一身盔甲也沒能壓彎那高瘦的身軀，從背後看去，猛一眼還真瞧不出是女性。
可與她同行的軍官喊出了她的名字，氣急敗壞地吼著，讓她有點志氣，說天策府沒有窮困潦倒到需要底下的將士笑著湊過臉去讓人打，還要對人道謝。那一聲大過一聲的怒斥罵來了不清楚狀況卻心存好奇的藏劍弟子，罵紅了管事的臉，也罵回頭了蹲著一股腦將地上殘鐵撿進竹簍的永安。
即使容貌、氣質再怎麼改變，那雙蘊藏著星火，將哭未哭，卻又帶著一絲令人難忘的狠絕的眼，多年來始終縈迴於葉聆夢中，他又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與永安相認後，在天策軍官的從旁解說，他總算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天策府雖由高祖所建，然而在接著幾代當權者的打壓下，早已不復昔日聲勢。朝廷像是永遠忘了這隻軍隊，只在需要的時候才將他們憶起，卻從不肯給與他們應有的資源……自古以來，為將者，最苦最怕不過四個字：功高震主。
再多的忠誠也抵不過一句忌憚，為了打壓這匹有著獠牙的狼，朝廷另外成立、扶持了一支神策軍，將天策府原有的勢力、物資逐漸淘空，只留下足以維持、吊著一口氣不將天策府趕盡殺絕的一絲餘地。
為維持運作，打從十幾年前起，天策府便漸漸與江湖有所來往，將朝廷無法、或者不願給予的物資部份在江湖上補足，慢慢成為了不論對武林江湖或者朝廷官府來說，都是屬於「另一邊」的異類。
對內，天策府是混跡江湖的武林人士；對外，卻又是大唐官府的維護者。不論哪一邊都對天策府敬而遠之……直到數年前南詔大亂，各派掌門被天一教施法囚禁，天策府統領率人攻破燭籠殿，將各派掌門救出，天策府才算是在江湖中真正落了根柢。
為感天策府的仗義，莊主曾言如有需要，藏劍山莊將以最低的價格製造、出售兵器與天策府。這確實解決了天策府捉襟肘見、長年換不了武器的窘境，卻改變不了朝廷對天策府的打壓與輕視。
然而這些都是屬於天策府內部，不為外人知的事。
沒有任何人知道，於是在掌管莊內大小事物的管事看來，「希望能再便宜點」這種要求就像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無理取鬧。
管事讓他們自己撿殘鐵去打造他們需要的槍頭箭尖，以諷刺的語氣說著那些不要他們出錢，才有了後來天策軍官對著當真去撿殘鐵的永安怒吼的事情。
於是在離失了近十年後，葉聆終於將永安找了回來。
他帶著永安、帶著那名軍官去見大莊主，在莊主的默許下捎帶上了幾名比較親近的族兄弟，集眾人力一塊蒐撿殘鐵鑄成他們需要的兵器讓他們帶回天策府。
葉停雲、葉隨風便是那時才終於見到，並在後來天策府方面由永安固定與藏劍山莊往來接洽後，逐漸與永安熟識起來的。
他一點一點，將他失而復得的姑娘帶進了他的生活之中。
再也不想讓她就這麼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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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年，葉停雲跑了趟南疆，帶回一個五毒教的丫頭，說是他媳婦兒，鬧的莊裡上上下下只差沒雞飛狗跳，但最後大家還是選擇了祝福他們；怎麼混帳怎麼活的葉隨風，在撿回一個天策府的士兵後，終於也開始學著怎麼收心，浪子回頭的模樣只差沒逼的莊內長老們感動的淚淹西湖。
倘若不是忽起……或者該說終於爆發的烽煙，葉聆甚至認為，那或許是他一輩子最理想的生活模式也不一定。
然而世間並沒有「如果」。
安祿山叛變，洛陽淪於戰亂之中，永安選擇跟著天策軍共生死，誓死守衛大唐江山，他選擇跟她一起共生死。
至少這一次，他能夠自己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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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聆，如若這場戰事結束，你我依舊沒死的話，我嫁你吧。」
狹小的軍備室中，永安笑彎了眼，因沾滿煙沙而髒污的臉像在發著光。葉聆看著在他心裡住了十幾年的姑娘，仔細地將她的每一個面貌收進心底。
「好。」他笑著這麼回應了她。
「願妳我，武運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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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我大唐，永世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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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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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只風箏，最後還是被她留在了坍塌的兵營裡，帶著被歲月逐漸侵蝕的一點痕跡，在她的床頭上，靜靜的懸著她親人對她最後的祝福。
她花了許多個年頭，才終於學會不去憎恨，終於明白那輕描淡寫的兩個字，隱含著多麼深的用意。但她想，她永遠也不可能按照她哥哥所期許的那樣，像一般的女子一樣，過著平凡、普通，相夫教子的生活。
她不願成為被保護的人，她有手、有腳，給她一柄槍，她就能提兵上陣，在震耳欲聾的廝殺聲中，為了守護這片大唐河山戰至最後一滴血。
入天策府的那年，她發過誓的。
但有八字，切不可忘：苟利國家，不求富貴。
她將那句話銘記在心，從不敢忘。只希望此戰過後，能還百姓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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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平安。
惟願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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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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颼颼而過的是箭，飛濺而開的是血。
伴隨著自己數千個日夜的槍頭早已鈍了。沒關係，我還有箭。
沒有箭了，我還有牙。
就算只剩一顆頭顱，也定要咬斷敵人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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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何人！」
「──天策府將士，趙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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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保我大唐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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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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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初九。
范陽節度使安祿山於薊城南郊誓師，以「憂國之危，奉密詔討伐楊國忠以清君側」為由，起兵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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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四年，十二月十二。
安祿山率軍攻入洛邑，東京留守李憕及御史中丞盧奕不降，為安祿山所殺。
同月，狼牙軍舉兵包圍北邙山，天策府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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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五年，正月初一。
安祿山在洛陽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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