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玫瑰

父親昨天沒有離家。

懷瑾問了傭人後，才知道父親昨日整天在書房工作。父親那一身筆挺西裝與口袋裏那一枝紅玫瑰讓他感到疑惑，但他也不敢爲了解惑去打擾父親。今日叔伯們來訪，他們在會客室裏談論公事，氣氛嚴肅。懷瑾沒興趣去聼他們說什麽，只在門口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就躲進了房間裏畫畫。

修長的手指擠出軟管裏的顔料，抹在調色盤上。畫筆沾了水，溫柔地暈開了顔色，又靈動地在畫布上勾勒出優美的綫條。

房間很安靜，只能聽見畫筆在畫布上跳舞的沙沙聲。懷瑾咬著唇，認真地作畫。

一層又一層顔色和諧地交融，綫條優雅地交錯。畫到一半，懷瑾有些恍惚地停筆。

畫布上，白貓在窗臺上懶懶地打瞌睡，尾巴微微卷著窗臺另一側的花瓶，青色花瓶裏插著一朵鮮紅的玫瑰花。

他是在畫記憶中母親房間的窗臺，窗臺上的花瓶明明插著藍紫色的鳶尾花。

玫瑰，爲什麽畫了玫瑰？

心情莫名地煩悶。他擱下筆，再去擠顔料的時候，發現藍色顔料用完了，怎麽擠也只有已經乾硬的碎屑掉出來。

懷瑾嘆口氣，只好去儲物室取新顔料。

儲物室很大且有些昏暗，一個又一個高大的鐵架凑成迷宮。大大小小的盒子安靜地坐在架子上，有些形狀不明的物件被布幔覆蓋，輪廓神秘。懷瑾無意搗亂，因爲這裏的東西只要一碰便會塵埃飛舞，讓他不斷地打噴嚏——他小時候來冒險尋寶的時候已經受過教訓。他繞過角落的鐵架，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顔料盒。

懷瑾用手揹撣去盒面的灰塵，卻感受到了粘稠感。他皺起眉，翻過手掌，看到了皮膚上有些紅色的濃稠液體。再仔細看了看盒面，果然看到了一小灘紅色；燈光昏暗，剛剛沒有看見才將手擦上去了，真噁心。

應該是以前的顔料不小心沾了上去，傭人看漏了沒有清理吧。懷瑾將盒子放回原處，準備拿起另一盒時，眼尾瞥見有些什麽由上而下急速墜落。

「啪嗒。」

有一滴液體撞碎在顔料盒上。

「啪嗒，啪嗒。」

兩滴。

濃稠的，紅色的，顔料。

淡淡的鐵鏽味在空氣中彌漫。

一刹那，懷瑾腦海中一片空白，手背上沾染紅色的地方像在炙熱地焚燒。他愣愣地抬頭看著天花板：殷紅的液體猶如從噩夢裏滲出，在陳舊木板之間的縫隙滴落，在他眼前撞碎成鋸齒邊的水漬。

上面……?

過了不久，頭頂傳來凌亂的脚步聲和説話聲，模模糊糊，分辨不出説了什麽。懷瑾最後什麽都沒有拿，逃跑似的離開了雜物室，去了洗手間用力洗去手上的髒污。不久，傭人匆匆告知他：

父親受傷了。

傭人簇擁著謝家的私人醫生進了父親的書房，但父親並不允許除了醫生之外的人進書房，於是懷瑾只能站在書房外等候。

「大伯父，我父親怎麽受傷了？」懷瑾問。

大伯父給的答案是父親用水果刀削蘋果時割傷了手臂。

這個理由和他告訴父親他「睡在走廊是因爲去厠所時睡着了」有異曲同工之妙,但伯父的表情表明他無意與侄子繼續交談，於是他只得閉上嘴，等醫生出來。

書房的門終於再次打開。醫生出來，囑咐了傭人應當注意的地方，例如割傷的地方不能碰水之類，便直往大門走。父親也從書房裏走出來，手臂上纏了綳帶，臉色神情和往常一樣淡漠，看不出什麽特別的地方。

「阿瑾，你回房間去。」

父親走近時，懷瑾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但他什麽都沒有問，只是恭敬地回答：

「好的，父親。」

這一次，他沒有聼父親的話。他等叔伯們和父親進入書房後，便偷偷溜進了旁邊的房間裏，將耳朵貼在墻壁上。墻壁的淺藍壁紙質地順滑，即使耳朵用力抵住也不會感覺不舒服。

他太好奇了。

未曾離家卻穿西裝的父親、儲物室天花板滴落的血、匆匆召來的私人醫生。拼圖的碎塊在眼前浮動，卻始終拼凑不出全貌。

房間的隔音的確不算太好，書房裏的交談聲穿透了單薄的墻，聽起來悶悶的。懷瑾不太能分辨是誰在説話，偶爾他們的聲音低些便聽不清楚。

「……沒收了顔料，沒有紅色，但是他想畫……」

「哈。荒謬……割開動脈就是因爲想要畫畫？……瘋了……」

「爲什麽……雜種……不處理掉？」

「我想如何，大哥能管嗎？」這一句音調上揚，帶些要脅的意味，懷瑾聼出來是父親的聲音。

書房裏的交談聲靜止了一陣，隨後他們便壓低了聲音，懷瑾什麽也聼不到了。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畫裏那朵玫瑰花。

紅色的玫瑰花。

母親和他説過美女與野獸的故事。女巫告訴自私的王子，如果在玫瑰的花瓣全部掉落之前未能學會愛並找到真愛，他將會詛咒纏身，永遠淪爲野獸。

玫瑰花瓣掉落。單薄的花瓣融化，在陳舊木板之間的縫隙滴落，在他眼前撞碎成鋸齒邊的血漬，粘稠又帶著腥味。

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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