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玩耍

太亮了。

謝瑕趴在軟墊上喘氣，生理眼淚模糊了視線，甚麼都看不清楚。嗡嗡的耳鳴間，周圍的聲音忽近忽遠，只見一道朦朧身影走近，在白光中浮現。

「原來你在欺負我弟弟啊。」

溫柔且低沉的聲音讓謝瑕心尖一顫，用力咬一下舌尖。

渙散的眼睛聚焦。那人站在籃球鐵櫃旁，黑白格子毛衣裏的淺藍襯衣熨得筆直，袖子捲到手腕以上，恰好露出腕骨。

他手裏正舉著一部銀色的手機，漆黑的鏡頭對著這邊。

「謝斐然，拿來！」崔子健一矮身，迅捷地撲過去。

快跑......謝瑕焦急地咳嗽起來，卻說不出話。

意想之中的扭打卻沒有發生。只見謝斐然往旁一讓，避開崔子健的衝撞，手指一鬆，任他奪去手機。

崔子健抓住手機，狐疑地盯著他。

謝斐然佇立在原地，舉起雙手示弱，輕鬆地道：「那部手機拍了你打人的影片，你要刪掉嗎？」

崔子健忌憚地瞥他一眼，掂量一下手機，沒有輕舉妄動：「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可惜你刪了影片也沒有用，」謝斐然輕笑了聲，雙手插到口袋裏，慢條斯理地道：「就算你現在砸壞手機，影片也已經備份到雲端上了。」

崔子健喘著粗氣，攥緊拳頭大步逼近過去。

謝瑕頓感不妙，忍耐著暈眩，掙扎著坐起身，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崔子健，」謝斐然站在原地，微笑道：「你可以試試碰我一下，會發生甚麼事。」

崔子健咬牙，雙臂肌肉繃緊，一拳揮出去。

拳頭擦過耳邊，砸中身旁的鐵櫃，金屬網發出駭人的聲音，灰塵撲簌簌地飛舞。

謝斐然卻沒有看眼前看似狂暴但實際沒膽色的野獸，而是垂下眼睛，看著抱住野獸雙腳的少年。

「快逃！」謝瑕用雙臂牢牢鎖住崔子健雙腳，抬頭望著謝斐然，嘶啞地喊。

他坐在地上，身上的校服印著鞋印，凌亂的髮絲蓋住汗涔涔的額頭，嘴角破皮流血。明明模樣那麼淒慘，可是一雙眼眸盛滿光芒，虹膜散發動人的光彩，猶如透光的玻璃珠。

是那麼的，那麼的漂亮。

所以當那雙眼睛因失去意識閉上的時候，謝斐然心底生出不悅。他抬眼望著踹暈謝瑕的崔子健，唇邊的笑意消散。

「開始不好玩了。」

謝斐然的右手自口袋裏抽出來，以熟稔的手勢握著一把小巧的手槍，黑漆漆的槍口對準崔子健，樣式精緻得一點都不像玩具。

他幽暗的雙眼和槍口一樣黑。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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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瑕以為自己昏過去很久。

糊塗地睜開眼睛時，窗口遮光的布被拉開了，水泥天花板上瀉滿黃昏暖黃的光，點亮本來陰暗的體育室。他躺在柔軟的瑜珈墊子上，身上蓋著一件黑白格子毛衣，衣料泛著橙花清潔劑的味道，寧和淡雅。

現在幾點了？他抓著毛衣，茫然地坐起身時，身邊有人驟然出聲。

「你醒了。」

謝瑕一驚，轉過頭，只見謝斐然盤膝坐在跳馬箱上，居高臨下凝望著他。盛光裏，他整個人泛著金色，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神色寧和，像一尊慈悲的金佛。

「崔......他走了？」謝瑕啞著嗓子道。

謝斐然頷首，躍下跳馬。謝瑕的書包被丟在牆角，他過去取了水瓶，擰了蓋子，遞給謝瑕。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謝瑕喝了一大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擦去嘴角的水澤：「還好......只是有點暈，休息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不能掉以輕心。」謝斐然輕聲細語：「可能是腦震盪，內臟也要仔細檢查一下，我送你去醫院吧。」他伸手輕撫謝瑕頭頂，手指滑過髮絲。

謝瑕有些不自在。

這種動作對於他們這樣尷尬的關係來說太......太親暱了。可是謝斐然神色並無異樣，很自然地收回手，蹲坐在旁邊，耐心地等他應話。

一個「好」字在謝瑕嘴邊，說出口的卻是：「魏姨和父......父親已經知道了嗎？」

謝斐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摸一下下巴，才道：「還不知道吧。如果送你去醫院，他們遲早都會知道。」

謝瑕流露懊惱的臉色，竟像是不小心打破碗的小孩似的表情。

謝斐然一怔：「怎麼？」

「你又救了我一次。」謝瑕避而不答，揉了揉太陽穴，輕吐一口氣。他自嘲地笑了：「幸好你沒有受傷，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低下頭，用有些瘀痕的雙手緩慢地摺疊起那件格子毛衣，將它疊成工整的方塊，才遞還給謝斐然。

謝斐然接過毛衣，拉他起身。謝瑕不讓他攙扶自己走路，自己緩慢地走過去牆角，撿起書包，走路卻明顯有些不穩。

一貫溫順的人，逞強起來也很固執。

謝斐然覺得有些新鮮，倚著門框，凝望他有些蒼白的臉，等他走過來。

他們默默地並肩而行，慢慢地踏進暖融融的黃昏陽光裏，走過操場，穿過走廊，往街口停泊的黑色轎車走去。

長街上栽種的一列樹搖晃枝葉，簌簌地誦讀風的語言。

涼意撲面而來，謝瑕瀏海髮絲飄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略微有些擦傷的秀氣眉眼。

「你是不是有拍影片？」謝瑕輕聲問。

「有和沒有，也沒甚麼區別。」謝斐然手臂挽著毛衣，迎風瞇起眼：「有我的證詞，沒人會質疑你。」

謝瑕眼睫半垂，遮住那雙漂亮的眼眸。那並不是安心的表情，也不是受害的憤恨。

謝斐然心底微癢，像有株小芽苗鑽動著要破出土壤：你在想什麼？他心念一動，道：「不過我不會幫你。」

謝瑕腳步一頓。

「崔子健的父親是校董，也和父親是生意場上的朋友。除非你有別的籌碼，否則只憑父親那一點愧疚，這件事九成會無疾而終。」

謝斐然語氣溫柔，話語卻殘忍。

「我出面作證的話，父親會礙於人父的面子，不得不有所作為 ── 但這件事對我來說只有壞處，所以我不想摻和。」

他緊盯謝瑕的臉，觀察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被背棄、孤立、受委屈以後，那雙眼睛會是甚麼樣子？

謝瑕眺望街口的車子，眼神遼遠。謝斐然的冷酷話語好像只是春日池塘裏的一道透明漣漪，讓他的思緒輕輕地，安靜地波動。

「好，那就這樣吧。」謝瑕說：「我甚麼都不會說。你也別送我去醫院了，不然解釋起來很麻煩。我自己去診所吧。」他想了想，補充道：「請你跟司機說我在學校自習，待會自己回家。」

說罷，他就乾脆地背著書包轉身，往相反方向走。

謝斐然怔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駁雜的光斑在謝瑕單薄的身軀上流過。他走得不是很穩當，但並沒有停頓，就那樣緩慢地往樹蔭深處走去。

風又拂過，葉子颯颯飛落，有一片跌在謝斐然肩頭。他用兩根手指捻起那片葉子，搓了一下。仍綠著的葉片捲曲起來，並沒有裂開。

心底的癢像植物根莖般悄無聲息地一點點鑽動著生長，難以忍耐。

指頭以刻意毀壞的力度更用力地搓揉。柔韌的葉脈終於斷裂，葉子發出撕裂的聲音，滋滋，滋滋，那麼清脆動聽，讓他腦海裏的某根弦嗡嗡震動，酥酥麻麻，催生出更強烈的渴望。

酥酥，麻麻，那麼，令人，著迷。

謝斐然撣開指尖葉子的碎塊，然後允許渴望驅動身體，邁開大步，追上那道融入樹影的身影，捉住他的手腕。

謝瑕回眸，那雙清澈的眼睛睜圓，疑惑地看著他。

謝斐然微喘著，握住他的手。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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