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海棠

這一場大病換來的是到郭大師畫室學畫的機會。

謝父到他床前探望，溫和地噓寒問暖：今天退燒了嗎？粥可還合口味？學畫的事都已經安排好了，郭之渙老師很喜歡你的畫。

父親絕口不提明煜做的混帳事，謝瑕也聽懂了弦外之音：這種兄弟失和的摩擦，之前謝夫人私下「處置」過，又得了補償就算了，鬧到明面上便太難看。

能向郭之渙學畫，也確實是份量很重的補償。

謝瑕也識趣地不提起謝明煜，只是靠著枕頭，溫順地答了那些問題，已有些打不起精神。

謝父看兒子病懨懨的可憐樣子，也覺幾分愧疚，在床邊坐下，放柔聲音道：「若是想畫畫打發時間，畫具和顏料家裏有......」他一頓：「斐然有。」

他的語調稍微變了。

謝瑕素來對這些細節很敏感，即使病中昏沉，也捕捉到了這微妙的變調，心底生出細微的不安。

斐然......？

「斐然已經不畫了，」謝父握住他的手，輕聲說：「我會讓他把畫具都給你。」

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在冰冷雨夜裏黑白分明的身影。水珠亂彈，傘骨旋轉，轉過來的是那張俊秀的臉，漆黑如淵的眼眸裏映不了塵世俗物。

他的眼形和謝父很像。

謝瑕恍神一刻才反應過來，是謝父在殷切地凝視著自己，等待自己回答。

「好的，」謝瑕沙啞地道。「謝謝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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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色顏料與一套畫具第二天早上就送到了謝瑕的房間。

一套十三支筆，從粗到幼，整整齊齊地列在透明塑膠盒裏。燙銀的海棠花紋沿著筆桿蜿蜒生長，筆尖的貂毛細軟乾燥，畫筆本身精緻得若藝術品，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好東西。

謝瑕的燒已經退了大半，只是低燒，有了精神起身，下午便已下床出了房間，走到走廊。

他捧著這盒漂亮得過分的畫筆站在一扇門前，只覺捧了個燙手山芋，戰戰兢兢地敲門。

片刻後，門半開，沒有洩露一絲內裏房間的景致，只一道身影從門後探出。

稍鬆的霧灰色毛衣像一團霧，襯得白皙皮膚如潤玉一般，只是不知為何袖子上沾了些木屑。梳理整齊的髮三七分界，瀏海下一雙不像屬於十七歲少年的、黑如夜的眼睛，直直地望著謝瑕。

是謝斐然。

「你、你好，」謝瑕被這雙眼注視時有種微微的暈眩感，說話有點結巴：「我是......來把這個還給你的。」他伸手遞出那盒畫筆。

謝斐然倚在門邊，唇角微微上揚，淺淺的笑若春風一樣宜人，卻是沒有接過畫筆。

「父親說得對，我已經沒有再畫畫了，留著也是浪費。你拿去正好。」

雖然謝斐然語氣溫和，但謝瑕心中咯噔一聲：那笑容是假的──他的眼睛沒有彎。

看來這套畫具是真的非還不可。

即使謝斐然不是這種反應，他也是一定要還的。因為剛剛前腳收到畫具，謝明煜後腳就急吼吼地衝進他房間，劈裡啪啦地說可以買最新的、最好的畫具給他，所以不准拿二哥的筆。

連謝夫人也來找他，說這套畫筆之於斐然有特別的紀念價值，委婉地請他還回去。

謝瑕想起謝父那微妙的口吻，心裏實在是有苦說不出。

「我其實自己已經有一套──」

「之前你病得厲害，現在都好了嗎？」謝斐然截口打斷。

謝瑕耳根一熱，只覺無限羞愧。他最近渾渾噩噩地養病，還沒來得及答謝對方救他於水火的恩情，再見面就要拿走對方的東西。

真是羞恥得要死。

「我已經好多了。」謝瑕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懇切地道：「那天......謝謝你。」

謝斐然凝眸望著他因低燒而微紅的臉，驀然彎起眼睛，燦然一笑：「明煜不懂事，我作為哥哥替他向你賠個不是。」

謝瑕未及接話，便見謝斐然俯前，伸手過來，手掌輕搭在自己肩上。

「畫筆你拿著吧。」謝斐然笑道：「希望日後能有機會請你為我畫一幅畫。」

肩膀微沉。謝瑕隔著衣服也依稀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下一瞬，那隻手就抽走了，像一隻點了水就飛走的蜻蜓。

謝瑕縮了縮肩膀，抱緊畫筆盒子，忙應了聲「好」。看謝斐然的手已經搭在門把上，便趕緊告辭，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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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斐然目送私生子的身影在走廊轉角處消失，退後半步，關上了門，扭好門鎖。

他轉身面向自己的房間，臉上的笑意消散無蹤。

房間裏窗簾緊掩，密密地擋下陽光，晦暗室內唯有書桌上的檯燈亮著。

他走近書桌，拉開椅子坐下，慢條斯理地往手上噴了酒精消毒，殺滅骯髒的細菌。

冷白的光芒下，鋪了報紙的桌子滿佈木屑。兩臂長的長方木畫框端正地擱在正中央，精緻的海棠花紋爬滿大半的邊框，邊緣部分線條有些模糊，還沒有雕刻完。

謝斐然正打算拿起擱在一旁的雕刻刀時，望到自己袖子沾著的木屑，皺眉，隨手拂掉碎屑。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於是他翻出了手機。

是謝明煜傳了訊息。

「*哥，我一定一定會讓他把畫筆還給你* 」

他哼笑一聲，沒有回覆，隨手翻上去看幾天之前明煜絮絮叨叨抱怨的信息。

「*不懂媽在想甚麼，竟然同意讓那隻老鼠進家門，爸是瘋了吧*」

「*哥今天從德國回程吧？路上小心。我一定會讓那隻老鼠知道這裡不是他待的地方*」

「*媽竟然讓我帶那隻臭老鼠看房間......幹憑什麼憑什麼那個廢物自己是沒有眼睛看嗎*」

記錄未往下滑去，謝斐然便記起了收到訊息時的情景。

當時在德國法蘭克福機場，含著魚肚白天空的落地玻璃窗映著自己淺色的倒影。他站在窗前，任憑弟弟抱怨的訊息在通知欄不斷跳躍，沒有點開來看，而是漫不經心地查抵達香港時的天氣。

3月17日，晚間溫度15°，濕度87%。

晚間降雨機率：70%。

他手指一頓，眼睛停留在降雨機率這一欄，唇角上彎，然後點開通訊軟件，像一個好哥哥那樣溫言安撫幾句後，貼心地提點道：

「*陽台的門壞了，記得晚上別貪涼去那邊吹風，小心把自己鎖在外面。*」

謝斐然熄掉手機，漆黑屏幕上映著自己彎唇微笑的倒影。

雨夜、淒慘無依的可憐主角、欺人太甚的惡毒弟弟、在緊要關頭現身的救主。真是一齣完美的劇本，唯一的遺憾是畫筆被父親當成補償送出去，輸了彩頭。

沒關係。

謝斐然右手握住雕刻刀，左手扶穩畫框，仔細地下刀。

就那樣無波無瀾地把筆拿回來有什麼意思？

一琢，一磨，繁花茂枝優美地沿著畫框一寸寸生長，嬌美海棠緩緩盛開。木屑跌落在報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音。

我要他哭著求我把畫筆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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