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刑人 - 8.受刑人(8)－用數據分析出的那個他

　　「107452，家屬接見時間到了。」

　　這是唯一讓待在監獄裡的他感到最痛苦的時候。

　　走進接見室裡，只稍微抬眼瞥了坐在對面的母親一眼後，便死命將頭垂到　最低。

　　「方杰，你不願意跟媽媽說說話嗎？」

　　他低頭不語。

　　「媽媽還是很難……很難相信你會……會這樣……」

　　「是不是……是不是那個女生威脅你？還是她做了什麼讓你真的很生氣的事情，才讓你不小心失手的？其實殺了她根本不是你真正的意思，你是不是被那個女生害的？」

　　母親的話讓他不禁怔了一下，原來外人對廖筠萱的評論都是如此尖酸刻薄，但隨即又想到自己的父母在媒體界都算影響力極大的人物，或許會有這樣的與論出來極可能是父母在背後操弄，而父親向來漠視他，他幾乎可以斷定父親絕對不會為他這樣操弄媒體，所以唯一最有可能做出此事的只有……

　　「楊媽媽請注意，會面時不准談論與案情有關的事情。」坐在角落監聽的獄警大聲斥責。

　　「還是那個女生貪圖我們家的錢財，對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吧？那個女生看起來就是不檢點的樣子，一定不是像新聞上說的那樣乖巧。」

　　「楊媽媽，妳這樣的行為我要請妳……」

　　「媽。」

　　他五味雜陳地打斷獄警的話。

　　「你說，你好好說慢慢說，不管怎樣媽媽我都會聽的，你不管說什麼我都會相信你的。」

　　「我殺了人。」

　　然而，他說了一句絕對會傷透母親的一句話，簡短而有力。

　　「我……已經犯下不可饒恕的罪，我也沒有什麼好狡辯的。」

　　「方杰，你再想想吧……這其中是不是有……」

　　「我拿東西把她砸昏，然後又用繩索勒死她……」他啞著聲音抬頭正視母親，一字一句慢慢吐出那晚的真相。

　　「楊方杰，請注意你的發言，否則我要終止會面了。」獄警大聲朝他斥責。

　　「死了之後我還將她的身體一塊一塊切下喔……」

　　他刻意發出陣陣冷笑，試圖用這瘋狂的樣子勸退母親千方百計想為他脫罪的行為，反正他這輩子已經注定就是個沒用的人，早就沒救了，如今他只想吹熄母親心中那一絲僅存的希望。

　　「妳還覺得人不是我殺的嗎？」

　　母親眼中的驚恐讓他不禁顫了一下。

　　啊，她現在一定對我很失望吧，一定怨嘆自己怎麼會生下我這個孽子吧？

　　楊方杰在心中苦笑著。

　　「所以……要判什麼罪刑我也都無所謂了，就算是死刑我也會欣然接受的……反正我……也沒有活下去的慾望了。」

　　「所以妳可以不要再來看我了嗎？」

　　留下這一段話後，他被獄警帶離接見室，門關上前，眼角的餘光看到坐在椅子上露出茫然神情的母親，他印象中的母親總是那麼美麗且充滿活力，可如今，他的母親好似在一夕之間蒼老許多，整個人脆弱到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滿地。

　　他從未看過這般憔悴的母親。

　　回到牢房裡，那壓在心頭上的沉重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看到桌上的書下意識將他們拿起，翻開內頁伸手欲想將書頁狠狠撕下……

　　「等等……楊方杰……冷靜點……你不能再這樣做了……不可以不可……以……」

　　撫著隱隱作痛的胸口，他緩緩將書本放下，拉開椅子坐下，瞪著桌面上的信紙好一陣子後才拾起放在一旁的原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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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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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墨水像是難看的汙點，染上純白的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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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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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摀著一邊的臉，咬牙想止住奪出眼眶的淚水，然後不斷重複同樣的字句接續寫到第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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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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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的容顏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曾經他很痛恨母親總是要求他不斷讀書考試，強迫他學習自己不愛的才藝，像是比較物品一樣將他推向舞台上受眾人審視，逼得他在這場追逐成績的賽跑中，即使身負重傷也必須一拐一拐朝沒有盡頭的終點線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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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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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那些恨意在自己被監禁，每次看到母親來探視的模樣後逐漸消退，母親每次來訪時，總是問他過得如何，總是問他有沒有什麼要買的東西，總是想嘗試能減緩他的刑期，到後來，湧上自己心頭的都是滿滿的後悔跟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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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是辜負母親這段日子對他的奉獻犧牲，更忍不住想著她曾身為才氣縱橫的名媛，是否這些年來不斷後悔生下這個愚鈍的兒子，敗壞她曾經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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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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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書寫到第六行時，他的筆戛然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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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著一張嚴肅臉孔的父親浮現在他腦海中。

　　「妳覺得他現在這種成績值得誇獎嗎？」

　　一直都在外工作的父親即使難得回家，也從未過問他在學校過得如何，唯一能入得了他眼裡的僅有冷硬的白底黑字。

　　「你必須犧牲所有的玩樂時間，專心努力應付學校的課業。」

　　比起活生生站在父親眼前的他，父親更關注的是用數據分析出的那個他。

　　「不要讓我失望了，方杰。」

　　相比對母親的情感多是懊悔跟歉意，對父親的感覺卻像是許多調味料打翻一樣，複雜而難以言喻，但最終那諸多的情緒都會混合成單一而混濁的色調，直到後來他才得以嚐出那滋味是什麼。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爸到底有沒有愛過你這個兒子嗎？」

　　廖筠萱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聲呢喃。

　　「如果你做些什麼大事的話，不就可以證明看看他到底心中有沒有你這個兒子了嗎？」

　　他再度提起筆，接在那滿行對不起的後方，落下的黑色筆墨幾近是將字刻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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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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