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刑人 - 8.受刑人(1)－最出色的孩子

　　「方杰啊，你將來一定是我們楊家最出色的孩子。」

　　孩提時，高齡八十多歲的曾祖母坐在輪椅上，在家族聚會時總要他走到她的身邊，用那佈滿皺紋的粗糙手掌慢條斯理地揉亂他的頭髮，然後再輕輕將他拉到腿上坐著，一手拍著他的肩臂呵呵笑著向全場親族宣告。

　　他十分享受那種居高臨下俯視其他堂兄弟姊妹的滋味，就連私下嬉戲遊玩時，大自己好幾歲的堂兄姊也要讓他幾分。

　　他是楊家備受寵愛的長孫，在親戚及雙親的耳語下，他得知自己在這家族的地位是多麼崇高，而他的驕縱和恣意妄為也總是在長輩的期望下被默許。

　　最出色的孩子，他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也一直背負這個期望刻苦學習，只為了成長成這個家族最優秀的孩子。

　　「楊方杰他哪是我們家裡最優秀的，說是笑話還差不多，真正優秀的明明就是方寧姊姊，獨自在美國哈佛大學攻讀經濟跟心理雙學位呢。」

　　「你也聽你媽媽說了吧？」

　　「說什麼？」

　　「他在學校的表現啊，這也是我從我媽那邊聽來的，你知道他根本就跟不上班上其他人的課業，每次都從後面倒數來的，而且他待的班級都已經算是中後段的班級了呢。」

　　「真可憐啊，想當初曾奶奶對他抱以多大的期望啊。」

　　用淡雅素色花草布置而成的靈堂，曾祖母生前那宛若煦陽的笑容靜止在那副框裱上，瀰漫線香味道的空間裡是一片的哀戚與緬懷，然而他卻不經意在廁所間聽見一陣刺耳的談笑聲。

　　收起悲痛的淚水，他靠在牆角靜靜聆聽完堂兄弟的對話。

　　真可憐啊。

　　簡短的一句話即使在那兩人走遠後，仍緊緊攀附到他身上。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讓曾經是被眾星捧月的他淪為親戚間茶餘飯後的笑話。

　　「我們家族中最和藹的奶奶，她一直都是我們家族裡的精神支柱，有她，我們這些孩子才能在那溫暖又豐厚的羽翼下平安成長；是她，帶給我們無數的歡笑與和諧……」

　　卻也是她，將他帶到最高聳的山上要他仰望更高處的日陽，最後卻連那烈日都未曾親眼瞥見，便從至高處重重跌落到谷底。

　　司儀將告別的祭文念誦完畢後，家族的所有人都輕輕抹拭眼角的淚水，有的更是頻頻啜泣，而他自然也跟著身旁的雙親一起落淚。

　　然而那落下的淚水只是想宣洩自己內心滿溢的委屈，質問靜止在照片上的那抹笑容，何以將他高高捧上後卻又對他棄之不顧，何以擅自對他投以過多的期望最後卻撒手人寰，在離開這人世之前，還將他的一切給忘了。

　　忘了說過他是要成為這個家族最出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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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方杰，這是我爸爸從歐洲出差買回來的巧克力，請你吃。」

　　「唉，楊方杰，我們家最近買了wii，周末要不要來我們家一起玩。」

　　曾經，他以為這些同學的好意都是真心將他視為朋友，所以才如此盛情邀約，心中也總是謹記母親的話，既然有同學對他好，那他就必須還以對方更多倍的好處，這樣才是做人之道。

　　「哇賽，楊方杰，看不出來你這麼厲害耶，總是贏我們！」

　　同儕在電動遊戲裡的奉承，是他在枯燥乏味的學習中僅有的一絲成就與解脫，是短暫假想自己能回以家族和父母期待的時刻。

　　在學習中他總是付出很多心力，卻得不到任何的回報，盼不到父親一絲的肯定，唯有虛擬的世界是他可以獲得眾人景仰的機會。

　　不過後來的他，也逐漸發現這不過是一場場被精心推演的戲碼。

　　「夠了，我真的真的很討厭故意一直輸，我不想再讓你了，楊方杰。」話了，那個總是盛情邀約他到家裡玩的男同學將遊戲遙控器摔出，憤怒地指著他。

　　「你白癡嗎？生這麼大的氣幹嘛啦？給我坐下。」坐在那同學身旁一位身材略胖的男孩趕緊將他拉回位子上。

　　「不是啊，這到底憑什麼嘛？這我家的買的wii耶，還吃我們家喝我們家的東西，都已經跟他分享這麼多好東西了，為何我連遊戲輸贏也要讓著他啊？」

　　原本和樂融融的氣氛在那一瞬間降到最冰點，除了他之外的其他同學都忙著勸導那位氣急敗壞的男孩。

　　「這……交代的嗎？你忘記了嗎？」

　　即使刻意壓低聲量，但他仍依稀聽見幾個關鍵詞。

　　「我、我知道啦！可是我就……」

　　「忍忍……今天……答應……給……我們也就……讓他遊戲……」

　　在同儕一陣安撫後，原本盛怒的男孩才慢慢平復好情緒，拾起遙控器重新恢復遊戲，只是原本的歡樂氣氛已不復存在，殘留的只是不自然的尷尬。

　　默默咀嚼剛剛聽到的字詞，端睨周遭同學的眼色，他似乎會意出什麼，在新的一局遊戲關卡中如同剛剛那名同學的做法，用力將遙控器摔到地上。

　　在大夥仍處在一陣錯愕中時，他站起身環視周遭的同學大聲質問：「你們剛剛是什麼意思？誰交代你們玩遊戲要讓我的？是你們的爸爸媽媽嗎？」

　　在憤怒的質問下迎接自己的卻是沉默的回答。

　　「為什麼不回答我？不回答就代表是吧？為什麼連玩遊戲都要讓著我？」

　　「你自己不是應該最明白不過的嗎？還不都是因為你的爸爸，不然我幹嘛要對你這樣阿諛奉承。」剛剛怒摔遙控器的男孩一點也不甩其他同學的阻止，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出雙手朝他的肩膀用力一推。

　　退後幾步才勉強止住踉蹌的步伐，他一臉錯愕地看向對方。

　　「我爸爸說，如果可以跟你打好關係的話，說不定我爸爸的公司就可以跟你爸爸的公司合作，這樣就能賺更多的錢，就能讓我買更多的電動玩具。」對方朝自己越來越逼近，最後幾乎是要貼到他臉上。

　　「要不是因為這樣，我才不屑跟你一起玩呢！」

　　以為獲得最真摯的友情卻在這一瞬間被狠狠打碎，從夢中清醒的他不甘示弱地將對方用力一推，在對方將後方的零食飲料撞倒的同時，他邁開腳步朝跌倒在地的男孩揮下拳頭。

　　不顧周遭的驚聲尖叫，他失去理智地吼著。「不屑跟我玩就不要玩啊，裝模作樣個屁？你以為你討好我就真的能跟我爸爸的公司有合作嗎？少來了，我爸爸才不會因為這種無聊的事情就答應要跟你爸爸公司合作，想要攀上我們家還想得美呢！」

　　「不要打了啦，你們兩個！」

　　其餘同學都奮力抓著他們兩人，卻誰也都停止不了這場衝突，直到家中的大人趕來才終於阻止這場鬧劇。

　　兩人的臉上及其他部位都佈滿瘀青跟擦傷，若論對錯，雙方似乎都有錯再先，但最後卻是那名男孩的母親壓著他親自登門到府道歉。

　　母親從對方手上接過價值不斐的零食糖果，同時以滿不在乎的口氣說著就只是小孩不懂事打打鬧鬧，並不會太過介意，一邊發出黏膩高亢的嗓音，嗔笑對方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特地送來禮物，甚至最後還熱情握住對方的手邀請他們到家裡作客。

　　有爭執的是他和他的同學，決定用什麼方式和解的卻是大人們，他看出眼前這位男孩眼神裡露出的不情願，這回吵架最後勝者的他理應當要開心，並抬起下巴嘲諷地回瞪對方。

　　然而此時此刻的他，心中卻只有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空虛。

　　他們母子會來道歉才不是因為真的為那男孩的行為認錯，而是因為自己的父親－楊士賢，對方看重的不過是那微乎其微能跟他們家族集團攀上一絲關係的機會罷了。

　　「方杰啊，你這次的成績有進步許多，再努力一點一定可以突飛猛進的。」

　　午休時間，他被班導師叫到辦公室，盯著班導師手上不停翻動的各項成績紀錄，手掌頻頻冒出汗。

　　「你爸爸是很優秀的企業人士，你不應該只有這點本事，相信你一定可以跟他一樣優秀的。」

　　話了，班導師從下層的抽屜裡拿出一袋裝到鼓起的袋子，輕輕遞到他手上。

　　「老師之前去美國玩買回來的零食餅乾，拿回去和家人享用吧。」

　　離開辦公室，緩緩爬上樓梯穿越走廊，最後踏進有些昏暗的教室裡，原本還有些許的竊竊私語在他甫走進教室時戛然停止，幾雙睜開的渾圓眼睛朝向自己投以好奇的眼神。

　　「啊，又來了！」

　　他看出藏在每雙眼睛底下的冷笑，站在門口遲遲不肯走進教室，最後決定掉頭離開。

　　「每次都被老師特別關照啊。」

　　在走廊上迅速奔跑起，最後跑到校舍後方的大型垃圾子母車。

　　「是有多了不起啊？成績這麼爛還敢這麼囂張，大家會跟他好還不都因為他爸爸的緣故。」

　　「咚沙！」

　　他踮起腳跟同時將子母車的蓋子掀起一小縫隙，用力將手上裝著零食的袋子甩進車子裡，接著在蓋子碰的一聲用力緊閉後，飛也似地逃離現場。

　　如果可以，他不只想逃離這裡。

　　想逃離那個寄予他厚望的家。

　　更想逃離父親的陰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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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因過年放假未更新，現在又再次回來囉～～

故事也快接近尾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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