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刑人 - 8.受刑人(16)－永遠都是我的兒子

　　喊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微微張開的雙唇久久都無法吐出一個有意義的語詞。

　　因為他從來沒有在心中排演過這個人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場面。

　　身著深色西裝的父親此時正坐在椅子上低頭閉目養神，聽到他的聲音後才將頭緩緩抬起。

　　在父親抬頭的那一刻，楊方杰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眼神，低頭走到他的對面坐下。

　　「你為何不抬頭？」

　　聽到父親那低沉的嗓音，他竟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從有記憶以來，父親每次說話的聲音都是這般平淡，絲毫沒有任何的高低音起伏，就連吐出的話語都是冰冰冷冷。

　　「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當長輩在說話時眼睛要注視對方才是有禮貌的。」見他一直都未有抬頭的跡象，父親再次開口說。

　　聞言，他努力克制住心中的畏懼，顫巍巍地抬起頭。

　　他必須鼓起相當大的勇氣才敢正視父親的雙眼。

　　「在裡面沒有受苦吧？」

　　他遲疑了一回，然後輕輕搖頭。

　　「那就好，我已經特意向他們交代過你住的地方了，看來他們做事情也不算馬虎。」話了，他抬眼看了一下站在一旁的獄警。

　　父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讓他害怕不已，他必須死命握住自己的雙手才能克制住低頭避視的衝動。

　　「你真是太愚蠢了，怎麼會去認識那種低下階層的女生，完全不符合你身為楊家長孫和繼承人的身分，小時候應該都說過了，要選擇適合的人交際往來。」父親雙手十指交握抵在下巴下，身體微微前傾說道：「這些你都忘記了嗎？」

　　「……記……記得……」從唇齒間鑽出來的每一個字詞都在顫抖。

　　「記得？那怎麼還會犯下如此錯誤？」

　　「……我……我……」

　　他最終還是在父親的咄咄逼人之下移開了視線，緊握的雙手此時黏膩得讓他感到噁心。

　　「方杰，我向來不喜歡把話說第二次，你在跟我說話時又在看哪裡？」

　　他吃力地將頭轉回正面，在父親那銳利的眼神下他完全喪失說話能力。

　　父親似乎因為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而微微嘆氣，接著將身體往後靠在椅背說：「我知道你學習得很慢，很多事情都達不到我的要求，但再怎樣身為一個人的基本道德觀念，從你小時候應該都已經好好教過你了。」

　　「你怎麼可以幫助她自殺而讓自己踏入這淌渾水，難道長這麼大了還不懂得明則保身？」

　　楊方杰此時只覺得喉嚨異常灼熱乾燥，想反駁的話全都哽在喉頭無法出聲，最後只能嚥了一口水，顫抖身子繼續接受父親的責備。

　　「你是我們楊家的人，我未來的接班人，你如今這些的所作所為都讓我很……」

　　說到一半父親卻突然中斷話語，後面未說出的話最後都化成一聲嘆息。

　　「爸……」那一聲嘆息卻讓他忘卻對父親的畏懼，張開雙唇顫顫地問：「剛剛……你是要……是要說我讓你很失望嗎？」

　　「你媽要我別跟你說這種話。」

　　「那……那今天你會來……也是因為媽媽拜託你才來的嗎？」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讓他開口持續追問父親。「如果不是媽拜託你來，你根本……根本都不會想要來看我吧？」

　　「你媽的確有一直希望我來看你，但今天會來這裡是出於我個人的意願，不是因為你媽的關係。」父親頓了一回又繼續說：「畢竟三審的時間也快到了，律師那裡我也都處理好了你就可以不用太過擔心，雖然還是有一定的刑責要接受，但多少應該可以有些緩刑。」

　　「爸，你是不是壓根就不想來看我？」

　　「我從來都沒這麼……」

　　「如果不是因為要開庭的關係，如果不是因為我還背負著家族跟公司的聲譽，你是不是根本都不想來看我？不然你就不會拖到現在才來看我了！」

　　父親沒有回答，僅是靜靜看著他。

　　「從小……從我小時候你就是這樣，你總是要我好好讀書，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是我再怎麼努力都一直達不到你的要求，我做什麼事情你都不曾讚美誇獎我，你永遠都只會要我再加油、再努力，可是我……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啊！」

　　最後他近乎是看著父親大聲哭吼：「我已經……很努力想要達到你的要求了……可是……可是為何你都不願意看我一眼啊？」

　　「在你的眼裡，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兒子啊？」

　　模糊的視線前方隱約看到父親瞪大雙眼，嘴角似乎正微微抽動著，在最後僅剩的會面時間裡，沉默填滿在他們父子之間。

　　「楊方杰。」

　　父親最後打破了沉默。

　　「你永遠都是我的兒子，是我楊士賢的兒子。」

　　離開前，父親用那依然聽不出任何的情緒留下這段話。

　　而他，最後走在無盡的長廊上，用那發狂似的笑聲回應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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