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刑人 - 8.受刑人(14)－重新沐浴在陽光底下

　　坐在會客室內，楊方杰一直低垂著頭，聽到開門聲響後又將頭垂的更低，寧靜的空間裡僅有讓他感到焦慮的腳步聲，連拉開椅子劃過地板的刺耳聲音都讓他備感煎熬，幾乎想要放聲尖叫。

　　對面的椅子發出有人坐下的鐵鏽聲響，接著迎來的卻是漫長的沉默。

　　「謝謝你，今天願意讓媽媽見你。」

　　最後，母親率先打破這段沉默。

　　「這陣子，我想了好多……從你還是那麼小的時候想到你上了大學之後的日子，總覺得……我們母子倆似乎很久沒有好好坐下來聊聊了。」

　　「今天，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他仍然低垂著頭，心中只有滿溢的愧歉，同時也不懂母親要和他聊什麼過往。

　　「你一直都很想去看那片花海吧？那片開滿波斯菊的花海？」

　　叩咚——

　　彷彿聽到心裡最深處的某個角落被狠狠撞擊，那一刻、那一個剎那，他似乎重新回到在湛藍的天空下盡情奔跑在花海中的那一日。

　　那一直是他記憶中最美好的日子。

　　「對不起，媽媽沒有經過你同意就進去你的房間，你可以對我生氣也沒關係，可是也因為我走進你的房間，才看到放在你桌上的這張照片。」

　　母親將照片推到他的面前，看見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的全家福照片時，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媽媽，這些是那天在花海裡照的照片嗎？」

　　當時還在讀幼稚園的他，看著母親獨自一人坐在客廳將一張張沖洗出來的照片放置在桌上，他爬到沙發上，坐到母親的腿上抬頭問著。

　　「是啊，我在挑哪幾張照片適合放在櫃子上的相框裡。」

　　「我可以要嗎？」

　　母親停下挑選照片的動作，低頭凝視他。

　　「你也想要嗎？」

　　他用力點頭。

　　母親抱住他的腰，讓他雙手撐在桌緣身體前傾瀏覽桌上的每一張照片，最後他伸出手，拿起最左側的一張照片。

　　「小杰為何會想要這張呢？這張大家都沒看鏡頭啊。」

　　「因為很開心。」

　　他伸手輕輕撫摸照片上的人影。

　　「媽媽笑了，爸爸也笑了，我也笑了，後面的花朵也都在笑，我們都笑得好開心。」

　　照片上的三人都沒有看向鏡頭，或許是當時那個攝影的人不慎按下的快門，但這個不留意的舉動卻讓那片刻的笑容永存在這張相片上。

　　那一個瞬間的笑容，是永遠留在心中的美好。

　　「這些日子你很累了吧，因為我總是不斷要求你讀書，要你表現得比其他人還要優秀，因為只有這樣，你才有辦法成為格裕集團的接班人。」

　　母親的話幽幽傳來，他摀著嘴低頭看向那張照片。

　　數個夜晚裡，他都躺在床上將相片放在胸膛前，期盼自己表現進步讓父親認可，這樣他們一家人就會再次出遊，每次蘭姊關掉房間電燈前，都會嚷嚷著明天父親就要帶他們出去玩了。

　　但最後，他卻是在數個失望的早晨中起來，日復一日努力學習，日復一日獨自擁抱失落。

　　最後他不再期待了，僅是將相片擱置在書桌上，只有在感到痛苦時偶爾會抬頭凝視相片，卻連相片上的笑容都讓他扎心。

　　他伸手緊握泛黃的照片，將母親說的每一個字句都吞進心裡，看著產生的皺褶將照片上的人臉變得扭曲滑稽，一顆眼淚滴落在照片上，滴落在母親的笑容上。

　　「就連當你表現好，爸爸就會帶我們出去玩的這個承諾，都只是我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為了督促你進步而撒下的謊。」

　　母親的話剛落下，他錯愕地抬起頭，卻發現母親此時已經淚流滿面。

　　「對不起……方杰……媽媽對不起你……我知道你很努力了，你一直都很努力了，已經可以了，你已經很棒了。」

　　「這輩子你能來到這個世上成為我兒子就已經很好了。」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淚水當場潰堤，泣不成聲。

　　他曾拿起一張信紙，在信上寫下自己不該出生在這個世上，他學得總是比別人慢，付出的努力總是看不到成果，他的存在一直都是眾人的笑話，無時無刻都讓父母親不斷地失望。

　　他想著要是自己沒有出生在這個世上，沒有成為父母親的兒子就好了，因為這樣就不會看到他們不斷失望的樣子了。

　　被逮捕監禁的日子裡，他依舊等待不到父親的來到，在漫長的等待中，他也終於明瞭自己在父親心中的地位了。

　　他不想為自己犯下的罪刑反駁，在庭上，只有一心求死。

　　求著法庭能將他這一生給抹去。

　　可是現在，坐在對面的母親卻說，這輩子能成為她的兒子就已經很好了。

　　楊方杰第一次知道原來如今還有人希望自己可以活下去。

　　「媽媽我……我真的從來都沒有後悔生下你，沒有後悔在二十三年前的今日，在醫院誕下你。」對面的母親伸出雙手，緊緊包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今日原來是他的生日，也想起母親的手曾經也這麼溫柔地牽起自己。

　　「我只要你……只要你能快快樂樂活在這個世上就好了，那樣真的……真的就足夠了。」

　　「……嗚啊啊……對……對不起……嗚嗚嗚啊啊……」

　　那破碎的語句包含太多難以傾訴的思緒，說不出來的話最終只能化為不斷的道歉。

　　「我們一起去看花吧……不管你最後的刑罰是如何，媽媽我都會等你的……然後，等你出來後，你和我和爸爸，我們三個人一起再去看美麗的波斯菊花海吧。」

　　他狼狽地用手臂擦拭滿是淚水的臉，在母親的輕語下，彷彿在模糊的眼前出現一片往外無限延伸的湛藍天空，微風輕拂，那晴日下滿是盛開的波斯菊也隨之輕輕搖動。

　　他低頭沉吟，將相片緊緊攢在胸前哽咽地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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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將廖筠萱的屍體埋藏起來後，坐在車上的他本欲將當時案發的錄音檔給刪除。

　　但不知為何，他遲疑了許久，最終仍然按不下刪除按鍵，卻選擇將檔案挪移到隨身碟裡，接著將隨身碟藏匿在一個只有他知曉的位置。

　　他本想著自己最後一定會和那個檔案永遠埋藏在見不得光的深處，未曾想過未來會有那麼一日，有人將他從黑暗中拉起。

　　或許當初自己沒有按下刪除鍵，是因為心中還有些天真的盼望，盼望著誰能給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這輩子你能來到這個世上成為我兒子就已經很好了。」

　　母親的話在耳邊輕輕響起，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律師。

　　「律師，我有當時案發的證據。」

　　他交出那個埋藏在深處的秘密，然後跨出步伐，重新沐浴在陽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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