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刑人 - 3.哥哥(4)－我無法想像這種事情會發生在你們身上

　　廖俊哲忍著劇烈的頭痛從床鋪上爬起。

　　看著嚴重壁癌的牆壁以及靠近窗邊的破舊書桌，還有那只要一個微小動作就會發出尖銳『嘰拐』聲響的床鋪，讓他一時有點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究竟身在何處，印象中他的家不是長這樣的。

　　「……不對……我不是在台中的家，這裡是桃園……對了，我前天才回來桃園啊……是說我怎麼頭會痛成這樣？」

　　他起先想不起來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但當他打開房門看見坐在餐桌一邊滑手機一邊吃早餐的廖辰安後，原本模糊的記憶片段瞬間回流進腦裡。

　　「酒鬼，醒啦？」弟弟放下包子沉著臉說。

　　「……昨天應該沒發生什麼事情吧？」

　　「你．說．呢？」

　　唉……他會這樣說一定就是有了。

　　廖俊哲在心中不禁大大嘆一口氣，想到周遭的朋友都說自己酒品很差，喝醉酒後就會開始胡言亂語、發酒瘋，完全跟平常的他判若兩人。

　　「我有做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嗎？」他走到廚房替自己倒了一杯水。

　　「俊哲，你起來了啊？還好嗎？」在廚房切東西的母親看到他走進來，一臉擔憂地問著：「昨天你弟弟帶你回來時喝得好醉啊，真是嚇死我了，從來沒看過你這樣，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沒事啦……就……一個不小心喝太多了。」因為太難解釋所以他選擇敷衍過去。

　　「這樣喔……啊那個啊，我聽弟弟說，你有交女朋友了？」

　　「咳咳、咳咳咳咳……什……什麼？怎麼會這樣問？」

　　「還不是因為你昨天回來一直小儒小儒的叫，我就很好奇這個叫小儒的到底是你的誰，辰安就說好像是你女友吧。」母親熱切地看著他說：「什麼時候的事情啊？怎麼這種喜事也不跟爸媽講，讓爸媽這幾年為你多操煩啊。」

　　面對母親的問話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支吾其詞：「就……就想說，也才剛開始而已，還不急著讓你們知道。」

　　「多久啦？」

　　「……半年……」

　　「可以了啦，俊哲啊，改天放假時帶你女友回來看看，我和你爸都很歡迎的，也先跟我說你女友……叫小儒是吧？問問看她喜歡什麼啊？下次回來我燒一桌她喜歡的菜。」

　　「媽……不用麻煩了啦……人家休假時間跟我不太一樣，很難安排啦……」他仰頭將冰水飲完，好冷靜心裡的焦躁。

　　「這樣喔……沒關係啦，以後應該還是有有空的時間，不然現在那個什麼，視訊很方便啊，改天也可以視訊讓我看看。」

　　「再說吧……我先拿早餐去吃了，等等吃完我就要回台中了。」他將電鍋蒸熟的包子拿出來，接著從冰箱倒了一杯豆漿後就匆匆離開廚房。

　　「廖辰安，昨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屁股都還沒坐到椅子上，他便激動地抓住弟弟的手臂。

　　「靠！你真的都不記得喔？連昨天吐了我一身髒都不記得？」

　　他一臉茫然地搖頭。

　　「唉……我怎麼會有這種酒鬼哥哥啊……」

　　「好啦……算我昨天對不起你，我一個不小心喝太多了，所以說，昨天我回來的時候到底說了什麼？為何媽剛剛會這樣問？」

　　「啊你就一直拼命喊『小儒我頭好痛啊』、『小儒我好愛好愛妳』、『小儒有沒有可以治頭痛的藥啊』之類的話啊，還一直把我當成你的那個小儒，差點要侵犯我！」

　　「什麼侵犯你？講清楚啦！」他已經開始對自己自暴自棄，但還是堅持要弟弟將昨天他發酒瘋的情況一五一十地給吐出來。

　　「你從熱炒店到後來我載你回家時，都拚了命要湊上來親我或熊抱我啊！」廖辰安露出一臉噁心的表情。

　　「……那為何媽會覺得小儒是我女友？」

　　「嗯？難道不是嗎？我想說你都叫得這麼親暱應該就是了吧……啊！還是說……其實小儒……是小三？」

　　「小你個頭啦！」廖俊哲不禁用力朝弟弟的頭敲了一記。「算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唉……沒想到還是被他們知道了……」

　　「被老爸老媽知道不好嗎？他們不是很開心你有對象？」

　　聞言，他沉默了許久，最後才微微點頭。

　　「哥，不是我在說，我覺得你怪怪的，你好像很刻意想將有女友的事情隱瞞不給家裡的人知道。」

　　「……有嗎？」他有點心虛的回答。

　　「沒有嗎？」

　　「……沒有。」

　　廖辰安對於他的回答似乎不甚滿意，甚至好像還有話想說，但難得的是他這次並未繼續追問，反而起身將盤子跟杯子拿到洗手槽清洗。

　　廖俊哲一方面對於弟弟未再繼續追問而鬆一口氣，一方面卻開始擔心小儒的事情被家裡知道後，又要面對比以往還要更過度的關切。

　　「我無法想像這種事情會發生在你們身上。」

　　昔日的一句話忽然衝入腦海，他顫抖著手拿起盛滿豆漿的馬克杯輕啜，卻發現甘甜的豆漿在嘴中變得異常苦澀，讓他難以嚥下。

　　但他還是忍著那苦澀，一點一滴將它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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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溽濕的夏日午後，沒有裝冷氣的客廳連電風扇吹出的風都是熱風，悶得讓人難耐。

　　連著內心也不安地開始浮躁。

　　「媽媽，我們班好像有個同學被欺負了。」

　　那時他出社會工作才剛進入第二年，一如往常，只要公司剛好有排假，沒什麼額外的活動安排的話就會回來桃園。

　　想著逐漸上了年紀的父母說他一個人在外地打拼，久不回家的話家裡弟妹會想他，身為大哥也該花點時間多陪陪年幼的弟妹。

　　這種話一聽也知道不可能是手足會有的想法，只不過不想戳破兩老那拐彎抹角的渴望，廖俊哲還是會在固定的時間返家陪伴親人。

　　「怎麼了？怎麼會被欺負？老師都沒有發現嗎？」

　　印象裡，他鮮少聽到廖筠萱會主動向母親提起學校發生的事情，但在那個心浮氣躁的午後，伴隨電視裡女主角撕心裂肺的渴求男主角留下的聲音，似乎在螢幕外的真實世界也有另一場風暴暗暗襲來。

　　面對母親的反問，廖筠萱似乎顯得有些手腳無措，同時還朝自己不安地看了一眼，對於妹妹的眼神及問話雖然也很好奇，但心裡想著或許是妹妹想要跟母親單獨談話，自己不在場會比較好，於是便起身走到廚房裡的冰箱拿飲料。

　　「其實……也沒有到很明顯的欺負……就……就是……就只是私底下大家會對他指指點點，會有點刻意疏遠他。」

　　「是做了什麼事情嗎？」

　　母親的回話聽起來意興闌珊，比起妹妹不經意開啟的話題，電視上男女主角難分難捨的戲碼更能引起她注意。

　　「他好像和學長在一起。」

　　「才高二就在談戀愛？這也太早了吧。別因為常看電視劇裡男女主角談戀愛就整天想著要談戀愛啊，妳現在才高中而已，至少要讀到大學畢業才能交男朋友喔。」

　　此時電視裡的男主角將女主角攬到自己懷裡，站在昏暗的街燈下附在女主角耳邊溫柔地說著情話，接著母親又開口問道：「那個女生的爸媽不知道嗎？他們都不會去阻止嗎？這時間交男朋友應該都沒能好好顧成績了吧？」

　　「他不是女生。」

　　手上的汽水險些掉落到地面，無法確定是因為瓶壁上的水珠讓他不慎手滑，抑或是客廳裡那一句從妹妹口中脫口而出的話語。

　　「啊？不是女生？妳剛剛說妳同學是跟學長還是學姊談戀愛？」

　　「是學長。」廖筠萱頓了一回才接續說：「……跟學長在一起的……是我們班的一個男生。」

　　電視裡響起浪漫的樂曲，男女主角終於和好，擁吻在初雪降下的街頭。

　　「這……你們班都沒人告訴你們老師嗎？不、不對，你們班導師是怎麼當的，怎麼可以容許學生這樣？簡直在胡搞瞎搞！」

　　「可……可是媽妳剛才反應沒那麼大吧？妳只是唸他們不該這個時候談戀愛的……」

　　「那不一樣啊，我剛才以為是男生和女生，怎麼知道會是兩個男生呢？」

　　母親搖頭嘆氣道，接著視線又轉回電視上十指相扣走在夜晚街道上的男女。

　　「太噁心了，我和妳爸都不能接受這種事情，也難怪你那個同學會被欺負。」

　　「不、不對吧……媽？這種事情也不應該是欺、欺負人的原因吧？」

　　「這樣太奇怪了，兩個男生怎麼能在一起呢？我跟妳說吧，可憐人必有可惡之處，妳這個同學會被大家欺負也沒什麼好同情的，是說這種人是別家的孩子就算了，我和你爸可無法想像這種事情發生在你們身上。」

　　電視裡傳來清脆的鐘響，抬頭一望，才發現畫面已經轉到白色的教堂裡，在眾人的見證下，經歷許多波折的男女主角終於能在神的面前結為連理。

　　『妳願意讓這位男人成為妳的丈夫，不管是福是禍、是富是窮、是疾病或是健康，都要用盡一生的愛照顧他、包容他嗎？』

　　新娘羞赧地輕輕點頭。

　　『你願意讓這位女人成為你的妻子，不管是福是禍、是富是窮、是疾病或是健康，都要用盡一生的愛照顧她、包容她嗎？』

　　「正常人都應該要像電視裡面這對新人一樣，男的就該跟女的結婚。」

　　『我願意。』

　　穿著一身剪裁合身西裝的英俊男主角一說完，禮堂內便響起熱烈的喝采掌聲。

　　那時，他忘記自己是用什麼表情去看坐在客廳的裡兩個女子。

　　「是說俊哲啊，你交女朋友了沒？好多阿姨都在問什麼時候可以喝到你的喜酒呢。」母親忽然朝站在冰箱前的他發問。

　　「啊……我……」他感受到手掌上傳來一股溼熱，卻不清楚是瓶壁上的水珠還是自己的手汗所導致的。「這也想太遠了吧哈哈哈……我才剛工作第二年而已，沒這麼快想到結婚的事情。」

　　「時間不等人的，很快就要面對的，你爸的同事好像有個女兒還不錯，或許……」

　　後面的話他沒有聽清楚，也忘記自己是如何躲避母親那咄咄逼人的詢問，而他始終不懂那時廖筠萱看著自己的表情，為何會是融合著擔憂、害怕以及歉然。

　　「媽，不用麻煩了。」

　　電視節目已經全劇終，在這悶熱客廳裡響起歡樂愉快片尾曲的同時，他沙啞地說。

　　「我現在只想努力衝事業。」

　　片尾曲結束後，製作組還特意做了個彩蛋，放上一張在未來的日子裡，結了婚的男女主角與誕下的孩子一起在戶外玩樂的畫面。

　　「沒有心思去想交女朋友的事情。」

　　話語剛落下，他卻也彷彿聽到心中有某個角落輕輕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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