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一百三十五話、為誰拯救？

　　「就這樣，老師墜崖死了，就在這個地方。」

　　兩人從花園又聊回了崖邊，楊靖銨暸望著太平洋，為他的往事落下結語。

　　「那只是一場意外。」瑞恩安慰道。

　　「不，他是被我逼瘋的。他本來不該是這樣，是我殺死無辜者、唆使無辜者殺人，我引以為傲的假面對讀心的老師而言形同虛設，是我太愚蠢，才把老師害死！」

　　楊靖銨的語氣逐漸上揚，他雙拳緊攢著，凝視海崖的盡頭，好似能從那裡看見昨日的倒影。

　　「他的死讓當時執迷不悟的我清醒，然後像個懦夫般逃離了這座監牢。我沒有勇氣面對無可救藥的自己，以為逃離密斯，就能埋葬劊子手的自己重新開始，可是……」

　　他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泛白的掌心緩緩鬆開，那是個小小的動作，卻彷彿費盡他九牛二虎之力。

　　「縱使閉眼不見，過往在我心中留下的痕跡也不會消失。在原家聚會的時候，我可以毫不猶豫殺死原祭；在三區的時候，我會一刀捅死蓋亞成員。他們是惡，被殺就會死，但是在我動手的時候，從來都沒考慮過善惡，只因為他們太礙事，下意識的、就那麼幹了。」

　　瑞恩的雙眸微微睜大。

　　她小心翼翼別讓自己的驚訝透露臉上，但她確實相當訝異，友人會主動承認那些之前不願讓她知曉的事實。

　　「冷血、自私、懦弱，這就是我，『楊靖銨』的本質。」

　　也許是再也受不了本心的暴露，楊靖銨垂首，試圖將臉埋進掌心，可在那之前，瑞恩先一步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相望、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又好似在那一剎那訴盡千言萬語。

　　「我不能說你沒有做錯事。」過了許久，瑞恩才有如下定決心般，輕聲開口。「你以前在密斯時的作為，毋庸質疑是錯的。」

　　楊靖銨悶悶地發出笑，像是對這個評價早有預期，又對此毫無怨言。

　　瑞恩也只能無聲嘆息著，鬆開他的手。

　　「曙光……以殺伐果斷聞名的，沒有惡棍能逃過她制裁的雷電，她是全世界最知名的俠之一，但在成為曙光以前，她也曾殺死不該殺的人，很多人。」她與他擦肩，踱步而過。「言述因為冬風暴走而殘殺無數，卻決心與那份被詛咒的力量抗衡，他是讓所有盜風聲鶴唳的死神……還有小葉林，他被死去的那位葉林洗腦，犯下許多恐怖攻擊的罪業，但他醒覺後選擇向善，終究被夜城互助會接納。」

　　「妳忽然提這些做什麼？」楊靖銨迷茫地回頭。

　　「政府軍普遍流行著一種觀點，認為俠是這世界上最自私的生物。」藉著眼角餘光，瑞恩悄悄觀察著他的神色。

　　憂愁滿面，也同時被自己弄得迷惑不已，然而究其根本，是對任何開導話語的不以為然。

　　沒關係，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楊靖銨。

　　他從來不需要被誰救贖。

　　「你的過往一蹋糊塗，可這個世道也同樣混沌不清。也許你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也不能擺脫從前罪業，但今天的你依然走在拯救的路上，這樣不就夠了嗎？」

　　虞嵐析熟知的楊靖銨是個我行我素的人，縱使違背世俗道德與規範，縱使歷經自我萬般拷打，他也不曾放棄自救──以救他人的方式。

　　在末日將臨的這個世界，正好有這樣一個名詞，專指和他一樣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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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我心目中，早就是一位稱職的『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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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麼清涼的觸感落在臉上。

　　瑞恩抬起頭，只見天空不知從何時起便蒙上一層薄雲，淅瀝雨滴點在兩人所在的崖角，一下子便將腳底沙土浸濕。「下雨了？」

　　偶然的感嘆沒被回應，瑞恩放下習慣性接雨的手，轉向楊靖銨的背影。

　　她假裝沒聽見隱約的啜泣，只是輕輕拍了拍友人的肩膀。

　　「雨很大，我們進屋吧？」

　　天上的雲層乍看之下不厚，然而回到木屋不久，雨勢便逐漸轉大。

　　送楊靖銨回房間後，瑞恩來到客廳。

　　「小楊還好嗎？」正好在客廳看書的木屋主人問道。

　　「還好，但他好像很累，一沾床就睡著了。」覺得有些口渴，瑞恩往廚房的方向覷了一眼。

　　「別這麼拘謹，把這裡當自己家就好。」見狀，木屋主人微笑表示。

　　得到屋主的應允，瑞恩去廚房為自己倒了杯水喝，再回到客廳。

　　「木屋主人。」

　　「嗯？」

　　被叫喚的木屋主人重新從書頁中抬頭，見青年以誠摯的眼神望著自己。

　　「我聽楊靖銨說，密斯最初的設計者是妳的前輩。」瑞恩往沙發上一坐，顯然一時半刻不打算回自己房間。「他究竟是做了什麼才被處決？」

　　木屋主人微愣，唇間的菸狀機關差點滑落，好在她及時伸手夾穩。

　　「抱歉，我很久沒有和人提過他了。」她呼出一口白煙，感慨地垂下眼簾。「那混蛋的性格超爛，卻是貨真價實的天才，隨手一捏的發明都能顛覆世界。當初接下這座島的案子，我還覺得有點屈才呢，沒想到連人都死在這裡。」

　　「我聽說他得罪了執法辦公室……」

　　「得罪？哈哈，講得那麼好聽，他分明是狠狠戲耍了他們。」木屋主人笑瞇起眼。「他做了什麼？無非就是把一塊『拼圖』設計成密斯自治區的根基，又在工程尾聲藏起那塊『拼圖』，藏得誰也找不到，氣得辦公室跳腳又無奈，誰又能想到拼圖就藏在他們的咫尺之內？哈哈哈。」

　　沒想到造成現今密斯局面的，竟是一位已逝的發明家……

　　因果脈絡總算釐清了。瑞恩心想，又發覺有那裡奇怪。「把人處死，豈不是更難問到拼圖的藏匿處了？」

　　「對啊，所以他大抵是自願死的吧。」木屋主人叼起機關大吸一口，捕捉到聽者詢問的眼神。「唉，這只是我個人猜測，別當真了。」

　　意識到女子不打算在這方面透露更多，瑞恩低下頭，雙手指尖磨蹭著水杯。「除了密斯自治區，那位發明家還有什麼作品嗎？」

　　「範圍有點廣呢，你是想問哪方面的作品？」

　　「嗯，像是……『共感蜂巢實域』？」

　　木屋主人沉默了。

　　這反應在瑞恩的預料之內，她抬起視線，迎上女子意味深長的注視。「我沒有要逼問的意思，只是『蜂巢』的存在讓我珍視的人經歷不少痛苦，我想確認到底是誰設計了那玩意。」

　　木屋主人毫不掩飾的大聲嘆氣，嫌棄裡夾雜著懷念。「那破玩意確實是我前輩隨手一捏的設計。他死了，你尋不了一個死人的仇，可我必須要替死人澄清，他的設計初衷從來都不是想折磨人。」

　　「就連密斯自治區也不是？」

　　「不是。很難以置信吧？」

　　「確實，但仔細想想，倒也不是沒有道理。」瑞恩小口小口啜飲著杯裡的水。「撇除制度不談，這座島的基礎建設的確沒什麼刻意整人的地方。」

　　「沒錯，對前輩與我來說，我們只是承接了廠商的建設委託，只不過那個廠商正好圖謀不軌。」木屋主人闔起書本，從位子上起身。「刀匠製刀是他的本業，卻有一位客戶買了他做的菜刀去隨機殺人，那麼刀匠算是間接殺人嗎？」

　　「也許你們可以篩選客戶？」

　　「是啊，也許我們可以，可說到底還是被執法辦公室給的巨額酬勞蠱惑，見錢眼開，到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一切都為時已晚。」木屋主人的目光投向窗外，又好似凝視著更悠遠的事物。「結果報應也來得如此快，他被殺死、我不得已去承接他留下的業務，又因為知道太多，被迫滯留在這座島上等死……」

　　她仍一如既往地抽著似菸之物，卻是陷入無言的靜默。

　　至此，瑞恩總算明白木屋主人那副什麼都無所謂的表象是從何而來了：「妳早就知道最終處刑的存在。」

　　木屋主人頷首。

　　「從你和楊靖銨分別表明要找尋拼圖起，我就明白你們的目的了。」她踏著自在漫步走至窗前。「想破壞母星的規劃，阻止地球人滅亡，嗯？真是了不起的抱負。更了不起的是，這樣的瘋子竟然有兩個。」

　　感覺她話中有話，瑞恩偷偷覷著窗邊，透過玻璃倒影觀察她的神色。

　　「你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那麼想活著。」木屋主人卻朝窗面吐息，恰到好處的白霧覆蓋玻璃。「不想活，也不敢死，只盼一個天降判決，輕易帶走餘下的壽命。」

　　是在講她自己嗎？瑞恩反射性猜想，又覺察其中存在一股微妙的錯位感。

　　「罷了，和你們這些熱血青年講這些，對革命一點幫助也沒有。」木屋主人笑了聲，主動回頭時已恢復那副閒雲野鶴般的悠哉。「凡事總要循序漸進，在拯救這顆星球以前，你們得先拯救這座小小的島。」

　　「是……」應答的瑞恩忽地一頓，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問題。「說到循序漸進，我有件事想請教妳。」

　　「什麼事？」

　　「呃。」瑞恩放下手裡的水杯，語氣難得尷尬。「請問妳知道哪裡可以賺到快錢嗎？」

　　「咦？」

　　木屋主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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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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