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鳶飛雁 - #056中篇　你真的要認命？在見識了諸多不公的今日之後？

　　這個世界不存在神。

　　或者說，這個世界已經拋棄對高維度存在的信仰。

　　在那個被後世稱為中世紀或黑暗世紀的古老年代，一場大瘟疫在全世界爆發，任何魔法都無法治好那種病，眼看數以千計的人們逝世，毫無辦法的魔法師只能祈禱，請求神明降下治病之道，但不論怎麼祈禱，上天都沒有回應。

　　神救不了人，人只能自救。

　　意識到這點的人們開始接觸與魔法截然不同的領域，也就是日後被人們稱作科學的技術，他們將希望押注在科學上尋求解答，魔法演進隨之轉向，最終在雙方的努力下，消滅了瘟疫。

　　這場毀滅性的災難使得人們確信，信仰神是無意義的。

　　這世界曾經的信仰從此沉沒於悠長的歷史長河，再也無人提起。

　　直到平行時空論被證實。

　　隨著與另外兩個世界的聯繫日漸增加，「神」一詞亦重新映入這世界人們的眼中。

　　但也僅此而已。

　　神是無用的──這是前人在經歷災難後得出的血證，他們認清了沒有什麼可以永遠守護自己，只有親自去爭取想要的命運，才能獲得光明未來。

　　可是沒有信仰的人心脆弱得可怕，人類意圖在科學與魔法的擺盪間尋求真理，終究走向與中世紀前類似的道路，為了自己所「相信」的大打出手。

　　於是世界的紛爭不休。

　　差別只是規模的大小、地域的區別，而從平行時空被證實起，戰爭以國與國為單位，更是踏遍了每一個角落，要找到一個和平的國家簡直比登天還難。

　　很幸運的，崇倡科學的克利索帝國就是這麼一個停戰中的避風港。

　　世界歷２２３７年，也就是約莫三年前，克利索的前大將軍──帕因．伊斯克率領革命軍發動了「奇蹟革命」，成功推翻了侵略者暴君後，歇止了這塊大陸上的烽火。

　　不再征戰，局勢也在新政權的努力下逐漸穩定，至少表面上如此。

　　撇除上任國王掠奪到的原他國區域，克利索境內看似和平了下來，唯有貴族勢力對於新王的地位仍是一大威脅，尤其是在他們主持的各種節慶活動、祭典項目受革命餘波暫停舉辦後，他們總認為帕因新王想藉機削弱他們的聲望。

　　因此暗殺新王的案例層出不窮，企圖謀反的勢力在八大貴族內部遍地開花，新內閣光是將這些人抓出來就已忙得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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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將滲透族中的叛亂勢力逮捕入獄。」

　　錫恩家主、亦是王族親衛隊隊長的布里諾．錫恩，在與陛下的例行會談中提及貴族的動向。「我等錫恩家乃開國八大貴族之一，理應當以忠誠為己任，那些族中長者從前將家訓掛在嘴邊，而今卻為個人利益與匪賊勾結，他們的愚昧令我感到羞恥。」

　　「但確實能理解他們不滿的原因。」克利索新任國王──帕因．伊斯克看了眼手邊的印章，還有投影在辦公桌上的堆疊文件，其中有不少陳情書。「當初暫停各項祭典舉行是為了平定局面，不得不這麼做，卻連帶剝奪了貴族的收益，以及民眾的樂趣。如今眼下時局已經不如以往混亂，我與首相也一直在討論年底的天啟祭……」

　　「天啟祭嗎？」布里諾思索了片刻，認同地點了點頭。「的確，以規模大小來說，天啟祭流程簡單、成本不多，卻具有獨特的象徵意義，作為第一個重啟的祭典是個不錯的選擇。」

　　克利索是個重科學輕魔法的國度，即便帕因本人是個大魔法師、推行科魔並行的政策，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達成的目標。天啟祭作為克利索唯一一個以魔法為核心的傳統祭典，年年藉由祭司向大型預知術提問產出年度預言，暫且不提準度堪憂的預知，「問題」本身就具有向天下彰顯政策決心的性質，帕因能藉機推廣他的理想。

　　「連你也認可的話，證明我們的計畫值得進行。」帕因將雙手置於桌上，往天生的嚴肅中再增添幾分認真。「那麼基於預知術的魔法原理，執行天啟祭需要一位祭司。」

　　「關於這點，歷任祭司通常從王室中挑選，也可能是王自己上場，前代的沙安陛下即是如此。」對於國家歷史與官僚體系，錫恩家主向來如數家珍。「如今王族血脈除了陛下外已無倖存，我知道您很討厭上代國王，但在此事的處理上不如效仿他……」

　　「不，我們已經有人選了。」帕因打斷他的建議。

　　「請問是誰？」布里諾問道，國王那雙紫色的眸子卻專注地盯著自己，遲遲不移開。「……我？」

　　「沒錯。」

　　得到了肯定答案，令布里諾眨了眨美麗的雙眼──這是他拘謹外表看來最大幅度的情緒起伏。

　　帕因卻不打算就此放過他。「不只如此，天啟祭裡最重要的『問題』也由你準備。」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你必須自己決定在天啟祭上想獲得什麼預言。」

　　「陛下賦予重責大任，屬下誠惶誠恐。」雖然嘴上非常禮貌與謙卑，布里諾的動作卻一點也不客氣，在主上再度開始工作前伸手沒收印章。「歷代天啟祭司中確實有少數出自貴族，但畢竟是少數。陛下真的思考完全了嗎？不能因為我剛好是八大貴族的錫恩家之主，又曾參與革命，就輕易將天啟祭的主持權交予我。」

　　「我與首相討論過，希特也很支持你主持天啟祭。」見自己的左右手一時半刻沒辦法被說服，帕因乾脆關掉擱置在桌上的檔案，以免等一下不小心按到刪除鍵。「還記得我們出生前一年的年度預言嗎？『英雄擁有超然的紀律，奉一生守護一人，誕生於貴族』，我們所有同仁都覺得在講你。」

　　「恕屬下直言，預知術本身具有不確定性，那則預言沒有任何價值。」

　　身為八大貴族之一，錫恩家在建國時被賦予的義務是督導王室成員遵守合宜的禮法，並引領王走向正確道路，篡奪王位無疑背棄了錫恩家信奉忠誠的家訓，所以布里諾不可能、也不可以是那個拯救國家的英雄。

　　帕因的出現應證了這一點，即便不是在皇宮成長的正統王族，仍掩不住那身帝王氣概。布里諾不後悔在奇蹟革命的最後倒戈革命軍，以他的眼光看去，帕因足以成為一代明君，心懷蒼生、眼光深遠、智略高超，獨特的思維甚至有可能改變世界。

　　布里諾不會是預言裡的英雄，但很願意傾盡一生去效忠他的王。

　　所以陛下沒有必要提起那個錯誤的預言，那是不正確的。

　　「陛下，請您更有身為王者的自覺，這有助於鞏固您的權力。」理清思緒後，布里諾提出勸諫，雖然是老生常談了。「天啟祭身為建國流傳下來的祭典，需要由您選擇預言的問題。」

　　「一路改革至今，都是以我的意見優先，這樣遲早會出現錯誤的。」帕因偏過身，好似在找什麼機關還是按鈕，正好令屬下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們都信任您的決斷，也請您相信自己。」布里諾躬身，恭敬地表示。「我真的沒有資格干涉國家大事，您是天啟祭司最好的人選。」

　　「你這樣，倒讓我懷疑起自己的眼光了。」

　　「什麼意思？」

　　啪地一聲，隔音牆開始運作，將國王辦公室與外面劃分成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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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里諾．錫恩，貴為錫恩當代家主卻未盡職責，多次忤逆君王、意圖致其愚昧昏庸、令國破家亡……」

　　克利索國王從座位緩緩站起，抽出長刀轉向臣子，紫眸中映著對方錯愕的模樣。

　　那是布里諾從來沒見過的冷酷君王，後者正一字一句地唸出宣判之詞。

　　「咦？」布里諾尚未意識過來他說的話，如迅雷般的刃鋒卻在他反應過來前揮來卻在碰到脆弱脖頸處前就被反射性抓住。

　　鮮血自布里諾抓刀之處汩汩流下，他卻向毫無痛覺一般愣在原地。

　　──忤逆君王？令其愚昧？陛下到底在說什麼？

　　帕因的聲音一下子飄的很遠，似乎還宣判了許多罪名，布里諾一個都沒聽清。他確信自己什麼罪都沒犯，但腦子裡該死的禮法知識自動運轉，輕而易舉地讓他知道會有何等懲罰等在盡頭。

　　「應宮廷之古法，『判汝永久流放之罰』，離開克利索本土。」

　　抓著刀的手無力垂下，令冷刃輕而易舉地碰觸脖子，劃出一道血絲，又在轉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脫力感。

　　布里諾茫然地低下頭，桌上擺放的鏡中映照出自己的外貌──一名其貌不揚的乾癟男性。

　　是偽裝術？

　　再怎麼不諳魔法，看到此景也會明白自己被施了什麼術法，縱使不符常理。

　　但他侍奉的陛下即是這樣不合常理的人，如同自己此時此刻被安上的罪責一般不合理，無論怎麼想都沒辦法合理！

　　卻不得不接受。

　　因為他的姓氏是錫恩。

　　錫恩是忠誠的家族，須將侍奉者的命令視為絕對，若主子不需要自己，便該識時務地退場。

　　自己必須遵守規則，用盡生命地去遵守，與人類短暫的一生相比，鐵則才是不可質疑的真理。

　　他已經違背過一次，如今還要為了自身的利益將律法視若無睹嗎？那樣成何體統？

　　可是……

　　布里諾故作堅定，手卻微微顫抖著，他只好緊緊握拳，方能忍下一切困惑。

　　「……屬下從命。」

　　他沒有資格過問陛下的命令。

　　由於科魔世界的特殊性，偽造一個人的身分極度困難，不論使用科學還是魔法，都會因為個人法力特徵而露出破綻。

　　人們總是想方設法去超越這點規則，可惜他們再怎麼努力，這世上也只有一個精湛於「變身」的特例，不是別人，正是克利索現今的統治者，帕因．伊斯克。

　　他只是輕輕敲了流放者一下，瞬間將其外在變為平凡男子，連帶著衣裝、武器、法力特徵，一同幻化成另一種模樣，連一丁點施術痕跡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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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艾莉妲並未發現瘦猴身上的術法是何種類型。

　　說實在，她到現在都還很難相信完美偽裝術真的存在，更難相信嚴絲合縫的術法會被一名區區外行人蠻力破解，雖然多半是無心的。

　　「你果然是克利索的貴族啊。」艾莉妲略為落寞地垂下眼簾，好像從此刻開始才真正認識了這個人。「『布里諾．錫恩』，我以前就聽過這個名字，難怪你總是提到奇蹟革命。」

　　「……抱歉。」布里諾十分愧疚，醞釀許久，最終卻只吐出一句輕飄飄的道歉。

　　女子沒有回話。

　　「但妳還是可以叫我瘦猴。」布里諾實在不想讓艾莉妲因為自己失落，有些急地表示。「畢竟如今用不上本名，叫我瘦猴……也比較習慣。」

　　「嗯，就這麼辦吧。」艾莉妲抬起頭，一如往常的微笑。

　　「可以不要隨便進入兩人世界嗎。」在一旁看戲的說書人見兩人一下哭臉一下笑臉，忍不住插嘴。「我都特別送妳們到門口了，進山莊再講啊！村民都超擔心你們的！」

　　「妳是先來山莊再去卡帕其帕找我們嗎？」聽她這麼說，艾莉妲驚訝地問道。「說書人果真無所不能哪。」

　　語畢，便大步走入山莊。

　　布理諾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冷淡的艾莉妲。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最開始有所欺瞞的是自己，不管是誰，被騙了都不會感到愉快。

　　「愛慕的對象跑了呢，不追上去嗎？」一邊的說書人還在煽風點火。

布理諾不曉得自己的臉透露出什麼情緒，總之用力地閉了閉眼，恢復面無表情才轉回去看她。「妳還沒解釋妳的來意，為何找我？」

　　「真是急性子啊，在你的監督下，不敢想像帕因以前過著何等悲慘的加班生活。」雁嘖嘖兩聲，答非所問，但還是能聽出一些端倪。

　　「帕因？是陛下派妳來的？」

　　「他才沒資格指使我，這是交易。」

　　布理諾還是很訝異。他知道說書人曾與克利索國王有過交集，卻沒想到雙方關係有好到接受對方的請託。

　　「帕因之所以讓你搭火車離開，是因為在火車站設立的地方遍佈他的眼線，不至於丟失你的行蹤，若有必要隨時能叫你去問話。」見他不追問，雁便從頭開始解釋。「結果呢？心情不好的列車長將看起來落魄的瘦猴先生丟下行駛中的火車，還是丟在磁場有問題的山區，簡直天才。這下子可好，帕因徹底丟失你的去向了。」

　　「那妳又是怎麼找到我的？」

　　「一些小小的商業機密。」調皮的說書人將食指抵在彎起的唇上，卻見對方一副冷漠的樣子，只能自討沒趣地繼續說明。「好吧，我先是找到你被丟包的位置，發現離山莊不太遠，猜你應該是去那裡……」

　　「結果我跟著艾莉妲閣下下山了。」布理諾將她的話接下去。

　　「哎呀，誰能想到，我千辛萬苦在磁場範圍裡亂找，你卻提前去了沒磁場的地方。」雁聳了聳肩，邁步往村裡走，一邊毫不留情地抱怨。「幸好我上下山只要一瞬間，否則你就要完蛋了。」

　　布理諾不可否認。

　　單純論他的身手，砍爛幾台戰車不成問題，那時候自己卻萬念俱灰，失去維持信念的意志，若非艾莉妲與雁先後出手相救，他恐怕會拋棄規則，持刀屠盡在場令他心寒的任何事物，無論是物還是人。

　　那是比流放更令人無法接受的，心靈上的死亡。「陛下對我施展偽裝術，想必也是為了防止我大開殺戒吧。」

　　「我想他只是擔心你的美貌太招人現眼而已。」雁似笑非笑地說。

　　村子中心的小廣場聚集了許多人，仔細一看，原來是村民們包圍著艾莉妲，領取她代購回來的商品。

　　村民專注在物資發放上，沒注意到對他們而言十分陌生的美男子走近，反倒是窩在艾莉妲身後的女孩一眼便望見來者。

　　「瘦猴哥哥！」克姆琳歡喜地叫出聲，嬌小身子輕易穿越驚訝的群眾，像砲彈一樣撲到布理諾身上，緊緊抱住。

　　這個發展出乎布理諾的意料，村民們困惑卻凌厲的眼神卻在自己回神前齊齊瞪過來，他只得愣愣地虛搭上小孩的肩膀，將其拉開。

　　「小克姆……你說他是誰？」年邁的女子──拉比姆女士拄著拐杖向前，擋在女孩與美男子中間。

　　「瘦猴哥哥呀。」克姆琳困惑地歪頭，不明白大人們為何警戒。「大家怎麼了嗎？」

　　沒有人應聲，因為最愛唬爛人的皮耶魯與哈迪瑪兄弟走了出來，站在布理諾的一左一右，裝模作樣地端視著他樣貌。

　　「各位瞧一瞧，這滑滑～順順又充滿富貴的白金色長髮，還有不胖不瘦的勻稱身材。」

　　「各位看一看，這長長～濃密又憂鬱低垂的白金色睫毛，還有黃金比例的絕世美貌。」

　　唬爛兄弟左一言、右一語，動作浮誇得像是在演戲。

　　「讓我瞧瞧這是什麼……呼，好厲害的長刀！」

　　「上面刻著神秘徽章……哇，是不是貴族徽？」

　　布理諾想跑，但村民已經從四面圍住自己議論紛紛，好似在端詳什麼新奇動物。

　　就在這動彈不得的窘境中，終於有人打破了僵局。

　　「瀰霧山莊歡迎任何人，若當事人不願說，則絕不過問山外發生的往事。」

　　艾莉妲從皮耶魯與哈迪瑪中間穿過，語氣平穩卻堅決地宣讀山莊規則，原先起鬨的村民頓時像如雷轟頂，閉上嘴巴。

　　「但是我可以向大家肯定，這位先生是大家熟悉的『瘦猴哥哥』。」待大家冷靜下來，艾莉妲拍了拍布理諾的背，對著自家女兒眨眼笑道。

　　克姆琳的雙眸閃閃發亮，不顧拉比姆婆婆的阻擋，舉起布理諾的手歡呼。

　　有了山莊守護者掛保證，大家總算不追究一名熟人突然變換長相的事實，拿了物資便各自鳥獸散了。

　　布理諾看著女子，聯想到不久前她冷淡的態度，頗意外她會替自己說話。「請問……」

　　「怎麼啦？」艾莉妲一如往常地親切微笑。

　　「……我以後去睡倉庫？」

　　「幹嘛這樣？一樣來我家就好了。」艾莉妲挑起眉。「你覺得我不樂意？」

　　「我騙了妳，不信任我是正常的。」布理諾坦率地將想法說出口，腦中浮現出同族幾人在貴族會議爭執的場景，若不有話直說，往往會將事態拖到難以結束的方向。

　　幸好，這裡是瀰霧山莊。

　　「一碼歸一碼，你對自己的過往幾乎閉口不談，但我沒感覺到你的惡意。」艾莉妲轉過身，與流放者面對面。「你不是說過嗎，自己被下了不可解之咒⋯⋯就是那個偽裝術吧？你沒有向我說謊，所以我不會怪罪你的，況且小克姆喜歡和你玩，她親近的人裡面沒有壞胚子。」

　　「瘦猴哥哥是好人！」克姆琳抱著母親幫腔道。

　　──原來她沒有生氣。

　　布理諾被過量的信任震懾，久久說不出話來，直到一陣大風吹過，吹起他一頭秀麗長髮擋住視線為止。

　　「唉呀，風真大！要是被亂飛的術法殘渣砸到就不好了。」艾莉妲夾起耳邊的鬢髮往後收攏，也注意不讓後腦勺的馬尾甩在克姆琳頭上。「小克姆、瘦猴，我們回家吧。」

　　「好耶！」克姆琳蹦蹦跳跳地跟上母親。「媽媽，晚餐吃什麼？」

　　「這個嘛……」

　　望著她們相偕遠去的身影，布理諾正打算追上去時，忽然意識到有個人不見了。

　　他四處張望，果真沒再看見說書人，來去無影蹤的傳奇存在早就在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卻無人察覺。

　　忘記感謝她的救命之恩，令禮貌的布理諾頗為愧疚。

　　「瘦猴，愣在那兒幹嘛呢？」

　　爽朗的吆喝強制打斷了的思緒，他抬起頭，只見艾莉妲停在半路對自己揮手，即使月色高懸，她的笑臉卻像是另一顆太陽般照亮了夜空，矚目到無法別開目光。

　　布理諾心想，他還是不曉得該如何回報收留他的女士，對她的熱情難以招架，在她面前連收斂的表情都難以維持，自己總是被逼出有別於規則與秩序的感性。

被源源不絕的善意玩弄，這是絕不可能發生在政壇的踰越之舉，但現在的他什麼都不是，那些政策錯誤或勾心鬥角都與自己毫無瓜葛，也無從建議。

　　稍微放縱一下，還是可以被允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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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嗎？

　　──有何不可，山莊這麼美好。

　　「來了！」不知道睽違了多少年，布理諾有意識地勾起唇，朝他們跑去。

　　──反正也無處可去，不如永久留下來。

　　……你真的要認命？在見識了諸多不公的今日之後？

　　布利諾的睫毛微微顫動，掩住動搖的神情，內心一隅的爭辯卻從未停歇。

　　那之後，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布理諾繼續以「瘦猴」的身份生活在山莊。

　　艾莉妲發現，男子自從恢復了真實的面容，便不再露出偶爾的彆扭與愧疚，卻也造成了其他問題，例如村裡的女性不分老小，無一不被那張絕世美顏蠱惑，逮到機會就去偷瞄在田中忙碌的瘦猴。

　　對啦，那張臉真的很有殺傷力，如果好好化妝打扮，肯定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艾莉妲卻覺得這傢伙的眼睫毛太長了，長到只要輕輕垂下，便會蓋過那雙最美的眼睛。

　　他的內在似乎比以往更晦暗不明，在一身誠摯上堆砌了層層虛掩，針對自我的迷茫卻滿溢得越過壁壘，反映在過於澄澈的碧眼上，又以睫毛掩住。

　　艾莉妲不是第一次看到這類的迷惘，山莊的客人來來去去，其中有些人會難以決定去留，他們總是露出相同的眼神。

　　瘦猴會離開嗎？像那個人一樣。

　　那人選擇離開時從未猶豫，在他眼裡，男女情愛都只是革命路上的絆腳石，他的眼裡只有國家與民族，沒有家庭與個人；政治地位比那傢伙更高的瘦猴卻對此遲疑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為此高興，或者落入第二次的哀傷，只好理智地告訴自己，瘦猴是從革命出來的志士，不可能對西里西達的現狀無動於衷，眼下不走也許只是顧忌流放者身份、也許只是性格謹慎地在規畫行程。

　　……不，這只是在預設立場。

　　瘦猴分明與當初拋棄她的混帳截然不同，卻因為相似的身分，令她不自覺將兩者行徑對照。

　　那難道要假設瘦猴留下來嗎？

　　瘦猴的腦迴路某方面來說很死板，卻一點也不笨，他一定曉得留在安全之地獨善其身，並非懦弱的決定。畢竟歷史遺留下的道理就擺在那兒──一個人的力量太微弱，一群人的力量也未必能撼動命運。

　　但總有人會向著渺茫的理想飛蛾撲火，縱使前方死路一條，仍從容就義。

　　艾莉妲無法評價此種行為，也沒有資格評價。

　　只是……

　　她不想再見到任何徒勞的努力了。

　　「哇啊！」

　　艾莉妲煩惱地在廚房來回踱步，一不小心恍神加強了法力供給，爐子裡燃燒的火焰倏地竄升，鍋子連同裡面燒剩一半的湯一起爆炸，碎片像子彈一樣往外噴。

　　她閃身躲過的同時甩出隔絕結界，透明微紅的牆面擋下了所有的碎片。

　　「怎麼了？」坐在客廳與克姆琳玩家家酒的布里諾往廚房抬起頭，正好目睹災難發生現場。「艾莉妲閣下，您還好嗎？」

　　「……沒事沒事。」艾莉妲回過神來，看著滿地瓷片苦笑道。

　　雖然話是這麼說，布理諾還是不太放心地起身查看。「我去拿掃把來。」

　　「不，你別拿。」艾莉妲制止的同時，心想這名克利索人不愧是從小受科學教育，解決問題的方式總是各種提前製作好的工具，家中唯一的掃把就是他親手做的。「我上次教你的清掃術法，還記得嗎？」

　　知曉對方是貴族後，她自然而然以為這傢伙之前不諳魔法的形象是演出來的，沒想到試探了幾次後，發現他是真的完全不懂，連揮刀砍砲彈時甩出的壓縮法力是什麼都不知道，主打一個無知的暴力美學。

　　但既然都已經被流放、出了這世界唯一的科學大國，那麼學一點日常用途的術法何嘗不可？

　　這不教還好，一教才發現對方的法力控制驚為天人的厲害，不是一朝一夕能訓練出的水平。

　　艾莉妲猜測問題出在他的刀術上，那日揮砍砲彈時散發的法力並非偶然，而是他平常鍛鍊時，會無意識地在揮刀時壓縮法力，才能讓能量如劍氣般安穩附著在刀鋒上。

　　這種法力運用過於原始，現代反而不多見，不過傳說在西里西達輝煌的古代，曾有強大的劍客將劍與魔法結合，創造名為「魔劍」的流派，卻被當時的王者視為異端，被逐到北方的荒原地帶。

　　看著布里諾小心翼翼地驅動風旋聚集碎片，艾莉妲突然靈光一閃。「瘦猴，你祖上該不會有西里西達的血統？」

　　「……？」美男子不解地抬起頭，最後一塊陶瓷片正好落在其腳邊的山堆。「克利索是多移民社會，貴族又常與鄰國聯姻，所以我想多少帶著一點血緣。」

　　「『魔劍士』的傳說呢？」

　　來自克利索本土的劍聖再度搖頭。

　　「哎，克利索難道一點傳說沒有嗎？」艾莉妲再度對兩邊的文化差異嘖嘖稱奇。

　　「說來慚愧，我國第八代國王為求制度的革新，焚燒古代史書、坑殺學識之士。」布里諾眨了眨眼，低頭畫起修復器物的陣法。「克利索開國初期的歷史因而流失，連傳說之類的口述歷史都沒有保存，就算現在想填補歷史斷層也很困難。」

　　「瘦猴哥哥不知道魔劍士？」克姆琳蹦蹦跳跳地跑來，掛在男子的背上問道。

　　「不知道。」布里諾溫柔地笑了笑，將小孩從自己身上撥開。「不如讓克姆琳來告訴我如何？」

　　「好呀！」

　　一大一小將瓷片推進修物陣法的範圍，注入法力使其開始運作後，便藉著講述這則傳說打發過鍋子重生的時間，後來話匣子打開，整個吃飯時間都是克姆琳和艾莉妲在講故事。

　　煩惱暫時拋到腦後，晚餐便在輕鬆愉快的氛圍中度過了。

　　布里諾將鍋碗餐具收拾到廚房水槽，拿起前幾天剛做好的菜瓜布沾水，卻發現洗碗精罐子不在原處，像是消失了一般，怎麼找都沒看見。

　　「在這裡喔。」

　　正當他打算翻箱倒櫃，艾莉妲便拿著一罐裝滿的洗碗精回來了。「它沒了，所以我去倉庫裝了新的。」

　　布里諾感激收下，放心地開始洗碗。

　　艾莉妲還沒離開，而是從一邊的箱子裡拿出前陣子採收的小黃瓜切片。

　　兩人專心做自己的事，一時之間誰也沒說話，但布里諾洗碗洗得快，提前沒事做。「艾莉妲閣下。」

　　「怎麼啦？」

　　「克姆琳她……到底為什麼能認得我？」

　　帕因陛下施展的偽裝術連艾莉妲都無法識破，簡直是將人換成了截然不同另一個模樣，她的女兒卻像沒事人一樣，一眼認出失去偽裝的自己，更沒有欺瞞過的尷尬，和以前一樣黏人。

　　彷彿那孩子從一開始就看見「布里諾・錫恩」，而不是瘦猴。

　　「沒想到你會在乎這個。」不知怎地好像鬆了口氣的艾莉妲回過頭，望向克姆琳的房門，確定她聽不到大人的談話。「嗯⋯⋯首先你要知道，以魔法為重的地區無一例外，都曾嘗試改造人體，試圖讓魔法原理與人類融為一體。」

　　「那會如何？」聽起來像是人體實驗的產物，但布里諾對魔法領域不熟，不敢隨意斷定。

　　「會讓特定的魔法作為人的一種『特質』誕生。」艾莉妲的小黃瓜切好了，她伸手一揮，讓空的保鮮盒與一些調味料飛過來。「你見識應該挺廣，難道沒有認識類似的例子？」

　　「能預見未來的重瞳算嗎？」布里諾認識所屬悠國的駐克利索大使，那個娃娃臉曾是奇蹟革命的重要幹部，許多人都認為革命成功與其特殊的眼睛有關，他卻總是謙虛否認。

　　「悠國太師的預知重瞳嗎？那是最成功的例子。」艾莉妲將醃漬用的調料與黃瓜倒進盒子裡，塞進冰箱。「但即使是最成功的瞳術也只能隔代相傳。大部分的改造都不太成功，被改造的初代與其後代沒有顯現力量，大家都以為失敗了，沒想到遺傳了十幾代後，竟出現了零星的『成功案例』。」

　　「您的意思是……」

　　布里諾望向克姆琳的房間。「她就是那零星的成功例子之一？」

　　艾莉妲將食指放在唇上噓了聲。「小克姆不知道。要普普通通地活下去，這個能力太顯眼。」

　　如果說山莊守護者辨明真偽的實力是一丁點祖先遺傳加上後天磨練出來的，其親生骨肉的能力便是貨真價實的天生。

　　克姆琳德琳雅的眼睛能夠分辨世間萬物的本質。

　　「如果好好培養，小克姆未來一定能有一番偉大成就吧。」艾莉妲感慨地嘆道。「可惜如今這破爛世道，出人頭地是最迅速的死法。」

　　可能連說話的本人都沒注意，自己在談及孩子的未來時，眼神中竟滑過一抹遺憾。

　　布里諾將她的表情收在眼底。

　　那天晚上，瘦猴懷抱著糾結的心情回到閣樓，拉開天窗，躺在還沒舖床墊的地上盯著璀璨星空發呆。

　　這個地區病了。

　　他的國家出錯了。

　　也許僅是一紙的政策，卻影響了無數個孩子的命運。

　　不，不只是孩子們，是所有人。

　　在酒館被射中大腿的少年、命喪刀下的無措商人、坦克不分青紅皂白輾過的生命……

　　西里西達人辛苦了太久，奇蹟革命沒有為他們帶來奇蹟。

　　這幾天，他的腦海中總是飄過一串串的問句，他對著這不公的局面納悶，都已經這麼慘了，為什麼還要認命、為什麼還要當作沒事人一樣繼續被迫害？為什麼沒有人選擇反抗？

　　還要繼續視而不見嗎？

　　還要繼續充耳不聞嗎？

　　答案心知肚明，反倒更令人不甘。

　　正當他的思緒越走越遠、意識也逐漸朦朧之時，忽然有一道黑影擋住景色。

布里諾睜大眼，身體在腦袋還沒清醒過來前先起了身，左手同時摸上刀鞘，守備姿勢一氣呵成、毫無破綻。

　　然而黑影在下一秒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女聲在身後響起：「喂喂，親衛隊出身的警戒性都這麼高嗎？」

　　「……說書人閣下，請不要嚇人。」

　　認出來者的身分後，布里諾放下武器，卻還是保持警戒。「您上次不告而別，如今來訪又有何目的？」

　　「具體來說，上次不告而別反倒是特殊狀況。」說書人收束起的旗桿輕輕敲地，沒發出一丁點聲響。「現在沒事了，所以回來工作。」

　　「工作？」

　　說書人露齒一笑，把閣樓當自己家似的席地而坐。「當然是說書了。」

　　「對誰說？」布里諾不解地又問。

　　「你。」

　　「如果您不介意做白工的話。」身無分文的布里諾非常實際地提出自己的困難。

　　雁倒是驚訝於他的反應，頗意外地挑起眉。「我還以為你會像一般權貴那樣稍微抗拒一下。」

　　「我現在只是個流放者，怎樣都無妨。」布里諾檢查著自己的刀鞘，確認無傷損後才插進腰側。「而且據傳說書人會道出聆聽者最希望聽到的故事，所以我想，或許能以此為參考，判斷自己目前內心的傾向。」

　　「我不是什麼讀心機器。」雁沒好氣地說。

　　「所以只是當作參考。」布里諾轉過身，向著說書人。「像艾莉妲他們一樣，稍微相信『傳說』的厲害。」

　　「完全就是西里西達人會說的話嘛。」雁無奈地搖搖頭，沒反駁自己是傳說人物的事實，反倒提出了新的調侃：「這麼說來，你就沒想過一男一女獨處一室會讓艾莉妲誤會？」

　　「您不從大門進來，而是單獨從天窗來找我，分明是不想讓她發現自己，我只是配合而已。」前親衛隊隊長將自己觀察入微的能力展現得淋漓盡致。「您要述說的事件，與艾莉妲閣下有關嗎？」

　　「……提前破梗可不是好客人的行為喔。」

　　雁嘆了口氣，手上擺弄著不知從哪裡摸來的小機器，輕輕戳下按鈕，剎那間景色變轉。

　　閣樓與星空都消失了，兩人身處一間乾淨明亮的會議室內。

　　幾張彎曲的長桌子拼接成一個大圓圈，共十二人在外緣坐著，幾乎坐滿所有的辦公椅，布里諾訝異地發現自己也站在一張椅子旁邊。

　　人們注視著圓的中心，那兒站著一位蒙面者，不僅看不清容貌，更難辨年齡與性別，只知其雙手持著一根與身高截然不符的木杖，杖上鑲滿緋紅光澤的寶石。

　　布里諾瞇起眼，總覺得女孩的法力特徵莫名地令人熟悉。「她是……」

　　「她是一名被稱為『緋紅之杖』的天才魔法師。」

　　說書人沒水準地旋轉著椅子，看似漫不經心，話語中卻好像有特殊的安撫作用，讓一時緊繃的流放者冷靜下來。

　　「坐下吧。」她拍了拍布里諾身旁的椅子。「讓我跟你講個故事。」

　十多年前，西里西達史上最嚴重的內戰結束，由革新派推翻了舊有政權，更改國號、建立全新政府。

　　人民們對未來充滿希望，覺得好日子就要來了。

　　這個民族總是將英雄編寫成史詩傳唱，而結束內戰的功臣們也自然而然地位列英雄詩章，功臣們無一不沾沾自喜，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他們的最強戰士──被稱為緋紅之杖的大魔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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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的前言不妨從人們傳唱的詩章開始說起。

　　當時革新派連連敗仗、幾經崩潰，一名蒙面的魔法師卻橫空出世，憑一己之力橫掃數萬大軍，收復失土、扭轉戰事。

　　他一定是從哪個隱居處重新入俗的傳奇高人吧？可惜無人見識過魔法師蒙面下的容貌，更從未聽過她的嗓音，無法斷言推測的是或不是。那該如何稱呼這位魔法師呢？此時，人們又認出了與其形影不離的紅寶石木杖，竟是傳說中消失千年的法器「緋紅之杖」！

　　於是大魔法師獲得了自己在民間的稱號，更不愧對稱號的意義，緋紅烈焰燒進敵人的巢穴，最終將舊政府掌權人焚為灰燼。革新派在緋紅之杖的助力下，於五年內反敗為勝，內戰結束。

　　誰也沒想到，新政府在短短一年內迅速腐敗，當權者愚笨且自大，成天談論天方夜譚的空話，現實卻加劇地壓榨百姓，身為促成此景的戰犯，緋紅之杖自然也遭人唾棄，人們差點就要抹消她的傳說，劇情卻出現了反轉。

　　不是每個傳說都有好的結局，緋紅之杖的結局卻無法輕易判斷好壞，不如就此打住，回到最初的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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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件事要從更久以前開始說起。那時緋紅之杖還沒有獲得傳奇的稱號，僅僅是一個與所有西里西達人一樣，擁有拗口名字的十歲小女孩。

　　她看起來跟一般的女孩沒兩樣，要說有哪裡異於常人，那便是對法力收放自如的天賦，對群英薈萃的都市來說，像女孩這麽有才氣的人或許不少見，但對於一座偏僻的農村而言，女孩無疑是明日之星。

　　但是女孩所在的農村實在是太窮，土地在代代耕種下逐漸貧瘠，年年施展豐饒術式的魔法師卻因為戰亂不再拜訪，作物越來越稀少，能去野外狩獵的男性也被舊政府的軍隊徵招、生死不明，加上連年加重的稅收，生活已經慘淡到隨時死去都不意外，光是生存就必須拚盡全力。

　　女孩的母親卻擁有偉大志向，認為女兒不該在農村裡荒廢一生，她有大好前途，不惜去地下錢莊貸款巨資，將女孩送進國立魔法學院就讀。

　　可惜出身鄉村的他們還是太天真了，學院即使有辦法在內戰中獨善其身，內在卻與外部毫無區別，所有事都講究「小費」，學生每堂課進教室都得付給老師一筆錢，考試成績更能靠賄絡改成高分，女孩的同學們幾乎都來自貴族，不缺錢，對賄絡一事早已習以為常，只有貧窮的女孩無法湊齊「小費」，時常被趕出教室。

　　幸好進圖書館是免費的，讓她不上課時有地方可去，吸取更多知識。

　　那裡總是格外清淨，因為貴族們不喜歡翻閱舊書，更不屑於讀書，會對窮人頤指氣使的同學不會出現，偌大的空間裡往往只有她與館長二人。

　　館長是個和藹的老婆婆，十分賞識這個貧困卻好學不倦的學生。於是在逐漸熟絡後，她揭示了身分，將自己的畢身所學傾囊相授──此時女孩才曉得，館長年輕時是名優秀的研究員，投稿報社的期刊論文曾為魔法學帶來重大進展，然而社會極度歧視女性，無論她再怎麼厲害也進不了政府的魔法部門，甚至連工作都找不到，她費了大半個輩子才得到學院圖書館長一職，卻早已心灰意冷，不再追逐進入魔法部的夢想，甘於現狀至今。

　　現在館長遇到了未來可期的女孩，不希望她重蹈覆轍，後者也不辜負期待，將她畢生鑽研的理論一一實踐，甚至習得「防禦型簡單魔法」，名字看似容易施展，原理卻是以繁化簡，以至於幾十年來無人能企及此境界。

　　現在她已然具有不可抹滅的特殊價值。

　　老婆婆笑著為女孩打開圖書館的密室，那兒竟封印著一根傳說中的法杖──緋紅之杖。

　　正如傳說形容的那樣，這根法杖上鑲滿稀有的紅色礦石，它們蘊含天然法力，能令使用者不費吹灰之力便揮出強大的攻擊，但是法杖難以駕馭，一般人光是碰到杖身，就會被寶石蘊藏的能量燒成灰燼。

　　除非使用者在防禦術法上具有極高的造詣，足以抵抗反噬的業火。

　　女孩在學院生活的兩年彷彿就是為了這一刻。

　　就像其他故事的勇者從石中拔出聖劍一般，她親手從封印陣中舉起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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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強調一次，西里西達是極度重男輕女的國家。

　　即使有許多貴族女孩進入魔法學院學習，也只是表象，她們被家人送進來就讀，大多只是圖一個與權貴成婚的機會。

　　鄉下來的女孩不同，她不願意辜負父母的期待，亟需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所以當革新派來學院招募士兵時，她蒙上面貌、披戴長袍，謊報性別與年紀、假裝成啞巴加入軍隊。

　　手持傳奇法杖的魔法師過於顯眼，很快便被革新派一位上級幹部看中，讓她有機會作為宣傳人物站在了最前線，魔法師不負期望，以一擋萬，成為戰場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戰士。

　　於是緋紅之杖首次被叫入幹部開會用的房間，站在她面前的是革新派的十二名領袖，通稱「圓桌」。

　　緋紅之杖此生犯過最嚴重的錯誤，便是讓圓桌發現緋紅之杖的真實年紀。

　　圓桌當然不願意按照軍規開除這名立功的戰士，乾脆繼續裝作不曉得此事，立她為圓桌直屬戰士，實則暗中洗腦她，意圖將緋紅之杖捏塑成一個對他們百依百順的戰爭兵器。

　　圓桌說，只要革新派扳正國家的舊秩序，法律將實現正義。

　　圓桌說，只要革新派消滅國家的舊政府，榮光將重返民族。

　　圓桌說，只要革新派奪得國家的統治權，政治將人人平等。

　　圓桌說……

　　他們說，她在聽。

　　女孩將大人的耳語深信不疑，一字一句，全都牢牢記著。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

　　緋紅之杖對圓桌的承諾深信不疑。

　　年紀小的孩子再怎麼早熟，也鬥不過老奸巨猾的狐狸。

　　可笑的是，為人擺布的緋紅之杖，卻為了在軍隊裡揪出叛徒與間諜，被迫練就一身識別人心的技能。

　　縱然女孩已長成少女，也始終沒料到自己受人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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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來到了戰後，舊政權宣布投降，革新派大獲全勝。

　　但緋紅之杖面臨的挑戰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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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是三名圓桌成員被挖出與東方強國勾結的黑料，遭判死刑。

　　負責處刑的緋紅之杖來到死刑場，按規定詢問他們的遺言，一人默而不語、一人朝錄影石吐口水，最後一人則向她說了聲對不起。

　　杖起杖落，大火燒死了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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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劊子手的精神補償，緋紅之杖依法對圓桌遞出了假單。

　　她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首都，希望藉這次機會，回去見見多年不見的家人與恩師。

　　遭到了一致的拒絕。

　　但這不合乎規則呀？緋紅之杖懵懂地提出訴願，圓桌卻以政事繁忙為由，將這個問題暫且擱置，直到半年後才在她鍥而不捨的催促下蓋了同意章，卻又以北方戰事告急為由，緊急將她招回，那時少女甚至還未踏出宿舍一步。

　　為平定北邊的戰事，返鄉的行程又延後了半年。

　　這次說什麼都得讓她放假吧！緋紅之杖總算放棄了行政程序，在返回首都時假意弄錯路線，循著另一條回首都的道路，再順道前往國立魔法學院……

　　……的廢墟。

　　原來魔法學院在戰後被政府認定散播舊式思想勒令歇業，許多貴族以畢業校友的身分向政府求情，反倒雪上加霜，學院被視為舊勢力殘黨，遭到圓桌直屬隊伍肅清。

　　同為直屬隊伍的緋紅之杖卻從未收過相關訊息。

　　她向同屆的同學打聽圖書館長的下落，來到一座墓碑前。

　　同學說館長很幸運，在學院倒閉之前老死，不必見證它悽慘的末路。

　　少女為恩師獻上弔唁的花束，靜靜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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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回到了自己的故鄉，卻只見到一片荒蕪。

　　芒草淹沒了童年記憶中的村落，房子早已七零八落地崩解，被動物們佔據為家，化為自然的一部份。

　　按照殘存的痕跡判定，村子至少荒廢了五年以上。

　　自緋紅之杖從軍的數年來，每個月都固定寄薪水和信件給母親，地址當然是填在此處，而母親也不定時回信給自己。

　　如果收信的不是母親，那會是誰？

　　少女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她繼續向前走，來到了過去的家。

　　「家」與鄰近的房舍一樣破敗不堪，她好不容易從廢墟裡挖出信箱，找到了幾封信。

　　稍微翻了翻，幾乎都是自己的手筆，最後一封是自己剛成為圓桌騎士時寄的。

　　唯一例外是一封威脅信，來自地下錢莊，警告母親再不還錢，就得償命。

　　沒有其他線索了。

　　她循著威脅信的備註找到錢莊，一群惡棍認出了闖入者的魔杖，嚇得屁滾尿流，一下子便將惡行全招了。

　　少女的母親在很久以前就被錢莊凌辱致死，少女寄出的孝親費被錢莊的經營者收走，經營者深怕事態畢露，以鄰國科技仿造死者字跡，竟成功騙過傳奇英雄，一騙就是好幾年。

　　那名罪大惡極的經營者竟是如今位列圓桌的成員。

　　結合之前的事情，緋紅之杖在那瞬間明白了什麼。

　　杖起杖落，大火燒死了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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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回到首都的住處，看著一封封虛假的回信，讀著曾經深信不疑的文字，憶著圓桌對自己承諾的一字一句，再對比自己的所見所聞。

　　她只是不想讓期待自己的人失望，只是想讓自己珍視的人快樂，她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會讓世道變得更好，為什麼事情卻變得越來越糟了？

　　那些曾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悲劇，終究衝破了圓桌的洗腦，將自己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所向披靡的戰士又如何？一旦脫去「緋紅之杖」的光環，她就變得軟弱無力，到頭來也只是愚蠢地任人蒙蔽，什麼都沒有守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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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趟返鄉之旅，改變了緋紅之杖的一生，也是傳奇篇章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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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週後，她來到了圓桌所在的會議室。

　　緋紅之杖就安靜地站在角落，彷彿如往常一樣等待任務分派。

　　圓桌成員們姍姍來遲。少女知道他們有的忙著向貴族收賄、有的忙著欺騙鄰國支持、有的飼養私人軍隊想吞併圓桌席位……辨明人心的澄澈眼睛映照出高位者的醜惡，以至於再也無法容忍。

　　在圓桌坐滿的那一刻，少女輕輕一躍，跳進圓心。

　　數年來，她頭一次揭下面罩，露出那張屬於女性的亮麗容貌，在眾人的吃驚中，薄唇微啓。

　　戰士一言一語都是偽善者的罪狀，字字句句皆屬事實，控訴內容受即時術法轉換為文字，刻印在各大城市的活動廣場。

　　圓桌慌張地召喚警衛，會議室大門卻早已被最高級結界堵死，他們有如甕中之鱉，只得任人宰割。

　　這也是當然的，誰叫他們當初要招惹這名手握傳奇的天才魔法師呢？

　　「我去你的法律、去你的榮光、去你的政治！你、你、你們！全都是一群垃圾！一群吸血廢物！一群滿嘴謊言的孬種！然後口口聲聲對我說這是為了國家的人民、為了國家的存續！我去你媽──」

　　少女怒不可遏，對著欺騙自己的大人一一控訴，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下舉起那根賠自己征戰多年的棒子，狠狠地砸在堅硬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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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你他媽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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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奇法杖斷成兩截，濃縮法力引發轟轟烈烈的爆炸，美輪美奐新落成的政府機關陷入一片火海，瞬間葬送那群不分青紅皂白只想著錢財利益的噁心傢伙。

　　而被稱為緋紅之杖的魔法師，也在這熊熊大火中永遠消失了。

　　這便是傳說詩章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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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棄名號的少女──「艾莉妲坦妲那」，或者說「艾莉妲」的故事才正要開始。

　　精通防禦術的她當然毫髮無傷地離開了，卻感到一陣強烈的空虛。

　　她漫無目的地遊蕩，過去受法杖本身的耀眼遮掩，襯上全身裹緊的裝束，導致無人知曉其真面目，如今退去包袱，自然無法被平民認出，然而圓桌殘黨認得她的法力特徵，依舊窮追不捨。

　　艾莉妲無處可去，也無路可退，堂堂最強戰士竟再也不曉得為誰而戰，乾脆循著傳說的指引踏入磁場遍佈的北部高山，找到了神秘的聚落。

　　那是一座奇妙的山莊，鳥語花香、大地豐饒，來自不同地方的村民和樂融融、與世無爭，宛若夢中仙境，曾經的戰士在那兒睽違已久地感受到平靜，重拾遺忘多年的快樂。

　　她決定在此定居。

　　命運卻不願意放過這名過去多舛的孩子。

　　不久後，艾莉妲從下山補給的村民口中，得知國家滅亡的消息。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與補給隊一同回來的還有一名青年，據說他扛不住磁場干擾而昏倒在路邊，被眼尖的村民撿回來。

　　青年不知為何而來，他很快便融入村子，與大伙兒打成一片，似乎會一直住下來，艾莉妲卻看出他心繫山下的世界。

　　她直率地向青年點破他那點心思，竟因此獲得了對方的喜愛，反過來追求自己，整整一年。

　　艾莉妲被青年的心意打動，總算接受了他的表白。

　　不久後，她有了身孕。

　　青年卻開始頻繁下山，甚至開始在山莊裡大肆談論自己對政治的見解，鼓吹其他人與自己一樣關心政治，將自己的妻子冷落在一旁。

　　隨著產期將至，艾莉妲不滿的情緒終於爆發，向丈夫使出吐真術法，逼問他究竟有何意圖。

　　青年總算坦承，他是一個抗議組織的成員，由於克利索將西里西達管理權交予舊政府託管，他們打算聯合眾人發起遊行，計畫卻在那之前暴露，許多同僚被秘密殺害，他則為了逃亡躲入附近的山林，偶然來到了山莊。

　　他沉浸在山莊的美好，幾乎忘了天下蒼生的悲苦，但又是那麼一分無法割捨的執著，令他從虛假的夢中醒來，促使他重組團體、募集志士，重啟之前失敗的計畫。

　　「虛假的夢是什麼意思？」

　　艾莉妲掐著丈夫的領子，語氣顫抖地質問道。「外面的世界不堪，就代表這裡的和平是假象？那我呢？你的情、我的愛都是假的嗎？我是阻礙你完成大業的絆腳石嗎？」

　　「對啦！」

　　受吐真術的影響，青年說出了內心最赤裸、毫無虛掩的實話──

　　「說實話，要不是妳莫名其妙懷孕，我才不想繼續待在這裡！像妳這樣沒見識的女人我見多了，只不過是個鄉下村姑，憑什麼對我遠大志向指手畫腳？」

　　碰！

　　青年被重摔在地，緋紅色的火焰在女人伸直的指尖上壓縮，直抵前者的額頭，只要輕輕一彈就能令其一命嗚呼。

　　青年嚇得不敢輕舉妄動，雙方僵持在那兒好一陣子。

　　最終，女人深吸了一口氣，收起火花。

　　「……你走吧！如你所願，再也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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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果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後來他在政治活動中遭軍隊開槍擊斃，但那與艾莉妲的人生已然毫無關聯。

　　「故事就到此結束了。」

說書人彈了一下指，讓跟隨故事改變的背景化為一片黑暗。「有什麼感想嗎？貴族先生。」

　　布里諾下意識眨了眨眼。

　　他當然對一整個故事感到極度震撼，但他本就是個感情內斂的人，各式各樣的情緒自情節中噴發，根本還來不及沉澱，就直接癱瘓正常運轉的思考迴路，使腦海陷入一片空白。

　　彷彿是為了掩飾這一點，第一句話不經大腦便脫口而出：「您為何知道得如此鉅細靡遺？」

　　從別人口中聽到關於另一個人的一生經歷，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布里諾心中的警鈴在說書之中數次響起，他按捺得住一時，卻無法徹底無視。

　　「這個又是另一段故事，你想聽？」見對方點頭，雁率直地伸出手掌。「要加錢。」

　　對於身無分文的流放者來說，根本是強人所難。

　　「哎算了吧，別這麼鑽牛角尖。」雁聳了聳肩。「這段故事有『緋紅之杖』親口授權，她同意我拿來述說，不信你可以下樓問問。」

　　現在已是午夜，艾莉妲早回房間休息了，求證是不可能的。

　　布里諾合理懷疑說書人是故意逗自己玩的。

　　但他不認為對方在說謊，回想之前艾莉妲和克姆琳對雁的反應，顯然不是面對陌生人的態度。

　　無論如何，他決定不要追究。「您不撤掉這個……即時投影裝置嗎。」

　　「你指哪個？」

　　布里諾指指他們身後的背景板。

　　雖然暗，卻不是徹底漆黑，光線忽明忽暗，在稍微明亮一點的時候，似乎能看見附近的山林，植物是很眼熟的類型，再用樹木影子推算影像時間的話，會得出午夜這個答案。「這是下山會經過的路段。」

　　「虧你能發現。」雁的反應間接肯定他的推測。「你果然是我最不想遇見的那種客人。」

　　「什麼──」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布里諾看見遠處亮起搖曳燈火。

　　那條路只有山莊村民會經過，但近幾日分明無人下山。

　　在他意識到危機的下一秒，肩膀被輕輕一拍。

　　即時投影成為了現實。

　　布里諾猛然回頭，瞪向無視磁場瞬間移動的說書人，後者則在唇上豎起食指，示意他安靜。

　　兩人躲在樹叢裡，見燈火由遠而近，提燈的不速之客也變得不再神秘——那是個十一人小隊，除了最前頭的指路者戰戰兢兢，其他人身上都環繞著一股肅殺血氣，若非久經沙場的老練軍人，便是拿錢殺人的傭兵。

　　「我們已經走一天一夜了，路上都是樹、樹和樹！連個屁都沒看到！」指路者身後的高個子嘶聲。「你該不會是想包庇那個賣國的戰犯，所以故意帶錯路吧！」

　　「不敢不敢……我怎麼敢！」指路者驚慌地澄清。「大人們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碰！

　　一顆子彈精確無比地打在指路者的腳旁，嚇得後者瑟瑟發抖。

　　十一人裡的矮子舉起手槍。「你若騙我，下一發會射在你腦門上。」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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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里諾那名指路者就是在卡帕奇帕經營酒館的老闆。

　　──這下糟糕了。

　　通往山莊的路只有住民知道，除非是像他這種被火車丟包的衰人，硬闖的傢伙無一例外會倒在半途，然而酒館老闆之前也是山莊住民，有他帶路，也許這組人馬真能找進村裡來。

　　十一人小隊甚至不受磁場的影響，也許與他們身上穿戴的特殊鎧甲有關。

　　布里諾瞇起眼，在燈光照映下，看到十一人小隊的服飾上都配戴了同種特殊徽章，並非克利索軍政使用的款式，可能是單人或特定組織麾下的私兵。

　　但無論他們的從何而來，都不能讓這些不懷好意的外來者找到瀰霧山莊的位置。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這裡解決他們。

　　只要與官方無關，布里諾心中便沒有一丁點猶豫，右手握上刀柄，唰地衝出樹叢。

　　連離最近的外來者都沒反應過來，他拔出長刀，朝向人群揮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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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場景再度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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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銳的鋒刃卡在透明微紅的防禦結界上，連同刀法甩出的法力沿著結界的構造層層削弱，而後化為熱烘的微風揭開窗簾一角。

　　……窗簾？

　　「瘦猴？你在發什麼神經？」熟悉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頭頂的大燈旋即亮起，照亮一室。「咦，雁？」

　　布里諾意識到自己被說書人送回艾莉妲家的客廳，連忙收起武器。「艾莉妲閣下，有入侵者。」

　　說書人像是在幫腔似地點點頭。

　　艾莉妲尚未從朦朧睡意中脫去，一臉茫然，卻忽然搧自己一巴掌。

　　「告訴我詳情。」

　　山莊守護者的眼神瞬間回歸工作時的炯亮，動作俐落地紮了頭髮，往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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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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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不小心寫太長了，下篇真能完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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