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鳶飛雁 - #037　　祝看到這裡的你，擁有擺脫一切的勇氣。

　　是的，我在思考要怎麼告訴你這些事情。

　　我出生並成長於這座莊園，非常理所當然的事，然而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我的父母對我非常好，兄姊也是，我有非常多的朋友。

　　但是我無法與他們進行更深一層的交流。

　　有一堵牆──你看不見的──擋在我的面前，每當我伸出手，它就會出現。

　　從某一天開始，它就一直在阻止我與他人接觸，令我與他人的交情僅止於言談。

　　無數個夜晚，我向神祈禱著，希望隔天醒來那道牆壁會消失無蹤。

　　無數個生日，我向天許願著，希望隔年慶生的時候能與家人擁抱。

　　然而這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沒有人了解我。

　　我的魔法十分優秀，不論是誰都說，我有成為一名領主的天賦，再度為這個失去主人的莊園天上色彩。

　　但是我無法與人觸摸，感受不到人的──以及心的──溫度，這樣的人，真的能夠當一名領主嗎？

　　不論我是怎麼想的，周遭的人都篤定我會為了領主而努力，沒有人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對他們而言，我就是名無法觸摸、神祕莫測的魔法師，剛好是這座莊園小鎮欠缺的人才，僅此而已。沒有人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不知不覺，早已沒有選擇的權利。對我而言，無法觸摸的存在是他們，而不是自己，他們就像是搖頭擺尾乞食的牲畜，卻團結一心，為選出他們的奴僕而在所不辭。

　　故事書被燒掉、下田的農具被折斷、學習建屋而堆砌的磚材被推倒，我不被准許做任何除了唸書與使用魔法外的事，家人們也如此期望著，於是我被迫離開了出生成長的家，來到了屬於領主的象牙塔，源源不絕關於魔法原理的書籍被送來，被無暇整理的我堆積在門口。

　　日復一日，我幾乎接受了自己會一輩子被這群村民擺布的命運。

　　我相信他們需要我。

　　直到某一天，一名奇怪的女子突破重重限制，自塔頂闖入我的寢室，她有著一頭黃髮，左額邊的瀏海卻是黑的。

　　她說她是說書人，只要我給她一千安納，她就會說出令我滿意的故事。

　　我或許知道她是誰，據說能夠穿梭在三個平行時空、名為鳶飛雁的都市傳說，總之不是平常隨便就能見到的人物，在書中記載的形象是莊嚴而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然而那雙靈動的琥珀色雙眼還有疑似敲詐的價錢卻完全打破了我對她的印象。

　　她會笑，而且是看好戲的笑，近似於嘲笑。

　　自強大的天賦覺醒後，我從沒在村民們臉上看過這樣的笑容，每個人的臉上都只有渴求──對我填補領主空缺的渴求。

　　說書人比起我該庇護的村民，更像個人類。

　　所以我拿出了平常沒有任何機會使用的一張千安納鈔票，放到她的手上。

　　說書人變出了一個幻象空間，隨著她的言語而幻化成了古代莊園的景色。

　　她說的故事中，主角的職業和我的未來一樣，是名領主。

　　在那個戰亂的古代，一名驍勇善戰的有為青年在守城戰中嶄露頭角，在他的守護下，莊園免於戰火波及，然而在戰爭結束後，他也無法逃過大家的期待，成為一名領主。

　　青年並非不願意，然而在他繼任不久便被檢驗出了不治之症，身心狀況每況愈下，連守護莊園都變得困難。

　　他決定退位。

　　然而村民心疼他的病情之餘，反倒更加堅定地讓他待在領主之位，他們推崇這名領導，所以不願他悲戚地獨自消逝在某個莊園的角落。甚至到最後，有人聽信了謊言，為了治領主而放異邦魔法師進城，引起了大屠殺發生，最終所有人都被異邦法師殺死，繁華的莊園一夕之間成了空城。

　　領主被邪惡的術法所困，至死都不得安寧，最後成為一名鬼魂，失神地遊蕩在空虛的鬼城中，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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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村民在意過領主的想法。

　　也沒有村民在意過我的想法。

　　是不是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故事中的領主那樣？畢竟村民是需要我的。

　　……真的嗎？

　　在說書人走後，我參考了書中的手法，試探了僕人與家人，最終得到了解答。

　　他們期待的不是我，而是我的魔法。

　　與故事中的莊園不同，這座莊園失去領導者太久，早已形成一定的運作機制，缺的只是將其支撐地更加穩固的魔法師。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高於自己的魔力源頭、供給小鎮的生命能源。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竟然現在才發現。

　　我終於明白，那堵擋在我與他人之間的牆不是與生俱來的詛咒，而是為了保護我的防護機制。一旦我理解了村民真實的嘴臉，根本不可能在任他們控制的生活中存活下去。反之，只要我認為自己不能理解村民，就不用承受痛苦。

　　此時此刻的我，感受到了自懂事以來最強烈的憤怒。

　　就算說書人沒來過，我也總有一天會抓到真相，鬼城領主的故事只是一個小小契機。最終，我還是會獲得一個結論──

　　憑什麼要為了那幫自私自利又沒有力量的牲畜犧牲自己的自由？

　　所以我也自私了一下。

　　在領主上任典禮的那天，在全村民的矚目下，我打開了大型的魔法陣。

　　絢麗的術法召喚出無數死靈，蘸血的鐮刀砍下了一顆又一顆的頭顱，鮮紅的液體將紅色的地毯染得更加艷紅，並在軀體落下的時候綻放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現在沒有人會了解我了。

　　閱讀這封信的你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但沒有關係，只要我理解自己就夠了。

也許在某時間、某個地方，我們會擦肩而過，但你不會認出來。你不會知道我是誰，因為我抹除了所有關於我的痕跡。

　　之所以留下這封信，也只是為了讓經過此處的旅人們知道這座莊園滅亡的理由，就像是當初說書人留下了一個故事一樣，我也只是單純地想留下一個故事，給你一個閱讀的機會。

　　祝看到這裡的你，擁有擺脫一切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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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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