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鳶飛雁 - #068　　只要「象徵」對了，一切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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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技日新月異，現代人只要在電子產品上按幾個鍵，便能讓意識沉浸在虛擬宇宙中，享受精神上的自由。

　　雖然有趣，但也可能一不小心淪陷在其中、忘記時間，導致連打好幾天電動都不休息，最後猝死或者餓死。

　　在使用虛擬實境設施時，現實中的人們是毫無反應的，只會如木偶一般靜靜地躺在某一處，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生理需求，是名符其實的「只會呼吸的肉」。

　　名為康諾的國度在這個專司科學的世界裡，是虛擬實境相關科技的佼佼者，當然也想過此等科技對人民與國家造成的危害，於是在某任統治者的雷厲風行下，重新編撰了法律。

　　新增的第一條是「不得在私宅使用科技產品，必須前往政府批准的設施中使用」，由政府考核過關的公務員服侍使用者，以免再出現死亡的案例。

　　頭髮染成亮粉色的少女走進了網咖，在櫃台前方停下腳步。

　　「歡迎，蕾娜小姐。」在少女低頭填寫資料時，櫃台人員熟練地調出座位表，方便她指定。

　　「我要單人包廂，隨便一間都可以。」蕾娜頭也不抬地說道。

　　「不好意思，今天單人包廂已經佔滿了……」

　　佔滿了？

　　「怎麼可能？單人包廂的使用者不是一直都只有我嗎？」蕾娜疑惑地瞥向櫃台人員，後者只能繼續擺著尷尬的笑容。「那好吧，雙人的可不可以？」

　　「我知道了。」櫃台服務人員輕輕頷首，對於自己遇到的不是奧客感到慶幸。「那請隨我來。」

　　「不了。告訴我位置，我自己去。」

　　蕾娜．史考特是個重度網癮少女，現實中的她就是個不去上學的中輟生，幸好靠著父母留下的巨額遺產以及政府的資助，一輩子都不愁吃穿。

　　可以說蕾娜早已放棄了現實中的自己，原因卻不是日子過得不順遂。

　　『設定……完成。』

　　『即將進入虛擬實境系統……』

　　躺在床上的蕾娜閉上眼，聽著電子合成的暴風音效撫過耳際，直到風聲停歇，再度睜眼。

　　底下站著數以千計的人們，在看見少女的身影顯現後，如雷貫耳的掌聲剎那間響起。

　　她正站在舞台上。

　　「大家好，我是『鳶飛雁』！」

　　歡呼聲幾乎要震破天際，底下的觀眾就像是著了魔一般不斷重複著那個名字。

　　站在台上的少女擁有一頭黃髮以及一撮黑色的瀏海，身後的展開了一面大大的旗幟，以浮誇的筆跡寫上「鳶飛的店」。

　　「你們今天想聽我說什麼故事呀？」少女對台下拋了一個媚眼，又引起一陣狂熱的尖叫。

　　所有人都為了自己著迷。

　　要是放在一年前，蕾娜肯定不相信她能成為一位眾人簇擁的明星，但這卻成為了自己的現況。

　　「決定了，今天就來講一個流浪樂手故事。」

　　蕾娜大聲宣布，同時，腦中也被輸入了一段文字，是系統根據她的關鍵詞生成的一則小文章。

　　清澈響亮的美聲搭配運用適當的陰陽頓挫與生動表情來，敘述者將這一段故事說得扣人心弦，在最後一個話音落下時，只見台下每一位觀眾都已聲淚俱下。

　　只有一個例外。

　　蕾娜定睛一看，那名不哭泣的觀眾是一名女子，有著與自己相同的黃髮與一綹黑髮，微微上挑的琥珀色眼眸裡盈滿嘲諷似的笑意，嘴唇在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後微啟，吐出清晰的話語：

　　「就這？」

　　輕挑的問句在瞬間寂靜的現場裡顯得格外清晰。

　　唰地一聲，所有人都視線朝向那唯一沒有沉浸在故事中的女子，沉寂了半晌後，暴雨般的指責在剎那間湧現。

　　「冒牌貨，妳怎麼可以這麼說！」

　　「可惡的匪諜，竟敢質疑我等至高無上的國民偶像！」

　　「啊啊，鳶飛雁大人，您千萬別生氣……」

　　「鳶飛雁***多麼偉大，妳怎麼可以*她！」

　　「沒水準、沒常識！明明聽了這麼美的故事！」

　　「妳這******（已因違反網路秩序維護法被禁言）」

　　爭吵越演越烈，甚至有人想撲到女子身上打她，眼看再這麼下去就要一發不可收拾。

　　「各位，冷靜！冷靜！」深怕政府會因為爭吵過烈而將自己粉絲的帳號停用，蕾娜趕緊喊停。「就算生氣，也不要使用不雅的言詞，過激的詞語只會降低各位格調，不如讓這位粉絲上台來吧。」

　　「喔？」與自己有同樣配色的女子饒富興趣地插起腰。

　　「沒錯，就是妳喔。」蕾娜點了點頭。「妳看，妳特別將頭髮和眼睛都換成和我一樣的顏色，不就是我粉絲的證明嗎？」

　　「呵呵，妳真的這麼認為？那麼就聽妳的。」女子噙著若有所思的笑容，大步流星地從站位走向舞台。

　　她的步伐大方自在，整個人都好似壟罩在自信的光芒之中，明明就只是普通地走著，就散發出一股難以忽視的氣勢。

　　一步，再一步。

　　隨著她不斷接近舞台，那氣勢形成一陣懾人的巨大壓力，幾乎就要將蕾娜壓扁。

　　明明女子才是「假貨」，蕾娜的心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同一個念頭──不要、不要過來！

　　就像是呼應了她的恐懼，女子的形體突然閃了又閃，最後竟在走上舞台階梯時整個人消失無蹤。

　　「哈、哈哈……」撞見這詭異的一幕，蕾娜愣了半晌後連忙回神，乾笑了幾聲作為掩飾。「看來，系統有點故障了呢。」

　　她振作起精神，繼續唱跳，維持場內的熱烈氣氛，實則暗中將觀眾閃退的事情傳回負責的政府單位。

　　過了不久，管理人員在自己腦中留下訊息：為防止有其他觀眾也跟著消失而錯過演出，今天的直播先到此為止，讓管理人員查清原因後，明天再繼續。

　　預料之內。

　　舞台上的鳶飛雁在唸完贊助名單後，遺憾地對數以千計的觀眾深深一鞠躬，傳遞管理人員的原話，結束了今天的工作。

　　緩緩地睜開眼，只見一面天花板與自己無言相對，是再度回到了現實的證明。

　　「呦，妳終於醒了。」

　　沒想到會有人聲出現，正要起身的少女嚇了一跳，才想起自己今天租用的是雙人包廂，也就是說，還有另一人的存在。

　　定睛一瞧，她驚覺那名說話者竟然與網路世界中那名自信女子的樣貌別無二致。「妳！」

　　「哈囉，可愛的『鳶飛雁』小朋友。」女子翹著二郎腿坐在床緣，手肘靠在膝蓋上，看起來十足囂張。「發現我在這裡，驚喜嗎？」

　　「妳是誰？」蕾娜反射性往後一退，背卻已經靠到牆。「狂熱粉絲？」

　　「不，我只是來正名的。」與現實中將頭髮染成亮粉色的少女相比，長得更像傳說中說書人的女子將自己放在床上的長棍子拿起，轉了幾下，整齊纏在棍上的布料不一會兒便整片垂落，上頭寫著四個大字。「我因『鳶飛的店』而被世人稱為『鳶飛雁』，但我的名字僅單名一個『雁』字，不會自稱鳶飛雁。」

　　「妳在說什麼鬼話？」蕾娜心想自己應該可以直接無視她走人的，卻不由自主地回嘴。「『鳶飛雁』是我！」

　　「這的確是，鳶飛雁可以是任何人。」

　　「妳什麼意思！」

　　面對少女的憤怒，女子只是朝她伸出手。

　　「妳要幹嘛？」蕾娜厭惡地瞪著女子的那隻手。

　　「唉，別慌張，妳不想聽說書人講故事嗎？」

　　「我要走了！」

　　女子霸道無理的行為令蕾娜忍無可忍，手抓錢包鑰匙腳踢開門，極其粗魯地甩門離開。

　　將被摔出巨響又彈出框的門扉關好，女子打開主機、拉出浮空螢幕與鍵盤，在上頭輸入一組帳號密碼──可憐的孩子，就連自己帳戶被盜了都沒發現。

　　瀏覽過一遍又一遍蕾娜．史考特的個人資料與虛擬形象資料後，女子不假思索地按下了「設定」。

　　「大家好，昨天睡得好嗎？今天繼續我們的直播！」

　　隔天，當蕾娜再度以鳶飛雁的模樣上線時，特別在觀眾席中尋找那名奇怪的女子，萬幸，並沒有出現。

　　蕾娜暗中鬆了一口氣，卻立刻反應過來，明明錯的不是自己，自己幹嘛怕她？

　　想通了後，她將工作以外的思緒拋到九霄雲外，沒了煩惱阻礙，今天贊助方需要自己宣傳的內容隨即以文字的方式輸入腦海。「聽說最近有敵國想要竊取我國的科學技術，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大家務必提高警覺，別讓認知作戰滲透康諾，要不然，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這個美麗國家就要變調了……」

　　──有一點違和感。

　　蕾娜總覺得，今天觀眾的目光都沒有放在自己身上。難道她說得太無趣了？這怎麼可能？

　　為了炒熱氣氛，蕾娜挑了一個還不錯的節點，插入問句：「齊心協力、保家衛國，大家說好不好？」

　　大家的確是在歡呼。

　　但是，他們似乎無視了那個問題。

　　他們在歡呼什麼？

　　蕾娜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後方的大螢幕不斷地閃動，於是她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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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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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螢幕上，新的文字不斷被輸入。

　　終於意識到觀眾是在看著什麼做反應，蕾娜在台下看不清楚的角度拉開自己的基礎面板，果不其然，在聲音輸出旁顯示了一個靜音標示，而且怎麼樣都無法取消。

　　是誰做的惡作劇！

　　蕾娜試圖傳訊息給工作人員，卻沒有回音，讓她只能無助地看著那取代自己聲音的字幕：

　　『跟晚到的觀眾說明一下，我現實中慣用的收音設備突然故障了，現在只能以文字的方式與大家對話。』

　　『但是固定環節還是要繼續，否則就太對不起大家了！』

　　『所以，我要來說一個故事。』

　　『都準備好了嗎？那麼，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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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意思？

　　觀眾們面面相覷。

　　全部都被和諧成「*」的故事，內容到底說了什麼？

　　也許是全部都使用了不雅字詞？不不不，怎麼可能，一定是這個故事連文字系統都沒辦法完美詮釋，畢竟文字是有侷限性的，所以國家才會限制他們的詞語，這是為了讓他們合理運用有效率的語句，令溝通更加順暢。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每個人都在說，這個故事的寓意是多麼偉大，他們又是多麼的感動，鳶飛雁身為穿越無數宇宙的大故事家，竟選擇定居在這個與萬千世界比起來有如微小塵埃的國度，所有人都該為了自己的國家驕傲！

　　而蕾娜呢？她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那些自我感動的觀眾，再回頭看了眼那佔滿螢幕的「*」。

　　「瘋了！你們都瘋了！」

　　她彷彿能看見頭髮染成亮粉色的少女從觀眾席上站起，義憤填膺地指著所有人鼻頭大聲斥罵，但即便她再怎麼惱怒，也依舊無人搭理。

　　蕾娜想起昨天那名奇怪的女子，她簡直說得對極了！看看這些不出於自己手筆的文字，光靠一頁的米字號就能獲得全場喝彩，那鳶飛雁還真的誰都可以當！

　　這麼一想，過去的一切全都變調了，難道當初政府找上自己、給予自己這個虛擬形象，就只是想找個好操控的小姑娘，照著他們的話行動？自己究竟有沒有當偶像的天賦，誰在意？沒錯，壓根兒就不重要，反正只要「象徵」對了，一切都是對的。

　　蕾娜真是越想越氣，她無心再管這一場子的熱鬧，大手一揮，登出帳號。

　　網路世界怎麼樣，自己真是一點也不想在乎了。

　　蕾娜的意識回到現實，把連線裝置扔到一邊去，抓起錢包鑰匙就要從單人包廂離開。

　　卻沒想到，一開門，等著自己的卻是兩名壯碩的網咖工作人員。

　　「妳就是蕾娜．史考特？」其中一名壯漢問道。

　　「對，怎樣？」蕾娜後退了一步。

　　「我們的雇主想請你去她那裡喝茶。」

　　「呃、呃……我等一下還有事，沒辦法去！」當然知道「喝茶」在這邊代表的意思，蕾娜面色鐵青，隨便說了一個理由就想逃跑。

　　然而小小的少女當然不是兩名彪形大漢的對手，她還沒來得及跑出網咖，便被壓制在地上。

　　「我們的雇主想請你去她那裡喝茶，妳是去，還是不去？」

　　壯漢將蕾娜的手臂往反方向掰去，痛得她哇哇大叫，不斷地求饒，卻無人搭理。

　　直到擁有一頭黃髮與一撮黑瀏海的女子翩翩降臨。

　　「她說了沒辦法去，不是嗎？」一根長棍甩向大漢，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男人們沒想到會有偷襲，吃痛地倒在一邊，這讓女子有時間拉著少女朝門外跑去。

　　她們還來不及跑出去，壯漢們便已經回過神來，守住唯一的出口。

　　但女子只是狡黠地笑了笑，下一秒，擋路者與網咖都已經不見蹤影。

　　她們來到了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這裡是……」不明所以地死裡逃生後，蕾娜揉著疼痛的右手臂，納悶的四處張望。「不是網咖外的道路？」

　　「當然，妳繼續待在那裡可是會被抓的。」女子──雁聳了聳肩。「雖然不干我的事。」

　　「唉……算了，怎樣都好。」

　　蕾娜忽然覺得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湧上心頭，她已經不想去在意自己是被什麼神奇力量帶出來的、更無意追究女子為何要救自己，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

　　蕾娜抬起頭，想好好看一看藍天，卻被刺眼的陽光閃得睜不開眼。「對了。」

　　「嗯？」雁隨口應了聲。

　　「那些米字號，到底是寫了什麼故事？」

　　少女有強烈的預感，眼前的這名女子正是用文字取代自己聲音的罪魁禍首。

　　「喔，那個呀。」

　　傳說中的說書人輕輕一笑，這次不帶任何的嘲諷之意，就只是純粹地勾起嘴角。

　　「那個，就只是單純的『*』而已。」

──〈烈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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