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塊魚肉和一副魚骨頭他們是這麼處置的：鮑比的那份當然交給烏瑪，萊恩的父母經常不在家，所以他的那份也交給烏瑪，史蒂芬只留著一小塊，打算拿回去分給母親和弟弟吃。
那天晚上，烏瑪將新鮮魚肉切成生魚片讓他們品嘗，魚骨上的肉末她拿來做成燉飯，其他的通通煮湯。
喬伊斯說得對，烏瑪熬的湯很鮮美，這種滋味只要嘗過之後就再也無法忘懷，我開始可以了解為什麼有人會私捕鮭魚了。
烏瑪沒有追究鮑比為什麼傷痕累累，她打一通電話給醫生，醫生說正在替難產的孕婦接生。她掛斷電話之後從老抽屜裡拿出一個盒子，那盒子上頭有一個小的鎖，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鑰匙打開那道鎖，盒子裡放的是一小包白色粉末。
史蒂芬和萊恩相視一眼，心知肚明那是什麼東西。烏瑪要他準備一根湯匙，把粉末放在湯匙上。他又看向萊恩一次，萊恩沒說話。
烏瑪真是一個瘋老婆子，他心想。現在他知道鮑比為什麼像一隻脫韁野馬，鮑比像她，做事不按牌理出牌。
烏瑪替鮑比綁上橡皮繩，她很快便找到血管的位置，針頭插進鮑比的皮膚，乳白色的汁液注進他的體內，幾縷鮮血絲線一般逆流回到針筒裡，這樣的畫面讓史蒂芬感覺像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你從深淵得到了一些什麼，可能是快樂，也可能是幻覺，與此同時生命裡的一部分也被悄然地奪去。
她往他手上倒雙氧水和紅藥水，鮑比一聲也沒有叫，反而念念有詞說著『好多鮭魚』、『我要把你們通通抓起來』史蒂芬和萊恩像兩根木頭杵在烏瑪身側，他們不得不看著她怎麼把鮑比的手縫起來，彼此都有一種莫名的默契，類似震懾於烏瑪的魄力，等她剪掉縫線才敢大聲喘氣。
鮑比睡了。
「現在你們可以告訴我鮑比做了什麼傻事。」她說。語氣聽起來不容我們說半點假話。
「我們去了河岸。」史蒂芬說。
「然後呢？」
「天氣很熱，我們下水游泳，鮑比的水性一直都很好，鮭魚是他發現的。」萊恩放慢說話速度。
史蒂芬的心臟跳得很快，皮爾斯剝削他們的事，絕不能讓烏瑪知道。
「和我猜的差不多。」烏瑪站起來，臉上笑吟吟的。「我看萊恩也受傷了，你呢？你當時在做什麼？」
「我在岸邊拿木棍協助他們……要是我們三個人都溺水的話，那就太危險了。」
「也對，我不該懷疑你膽小怕水，幸好有你這個小機靈鬼。」烏瑪伸手揉弄眼睛，打一個哈欠，「你們回家吧，天色黑了，幸虧是在我們家吃飯，你們爸媽真不知道在搞什麼，至少也要來一通電話。」
史蒂芬和萊恩退到門邊，烏瑪關掉廚房的燈，鮑比安穩地躺在沙發上打呼。
「萊恩，你留下，我幫你擦完藥你再回家。」
他拎著魚肉走出門，關門之前從門縫裡看見萊恩彎下腰，烏瑪在他耳邊說悄悄話。
這就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他記得一清二楚。回家之後他並沒有拿鮭魚給母親吃，一來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和她解釋在河岸邊發生的事情，二來是因為擔心勾起她思念父親的傷心回憶。
週日，他們三個一起上教堂，萊恩說要在聖母像面前為了那條六十英吋的鮭魚懺悔，也為狡詐的皮爾斯懺悔，他要低聲請求主原諒皮爾斯的罪。
史蒂芬站在教堂門外往內看，鮑比坐在椅子上抖腳。他觀察人們禱告，腦子卻在回想烏瑪和萊恩耳語的畫面，這種感覺真叫人不痛快。5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jjM49gSO
瑪莉修女把他叫過去單獨聊聊，她說：「我記得……你有一個弟弟對吧？昆·柯林斯。」
「是的，他今年三歲半。」
「利亞姆怎麼樣了？」
「謝謝您關心我父親，他很好，每天都往返捕魚。」
「真希望他能夠振作起來。」她語氣一頓，接著說：「孩子的教育很重要，你應該多留意一下弟弟的學習狀況。」
威爾遜先生和瑪莉修女的關心真是奇怪，他們似乎一致認為他父親被什麼挫折深深地擊倒。
「謝謝您，我會向我父親轉告您的問候，也會留意弟弟。」
「史蒂芬，」瑪莉修女欲言又止地叫住他。「你們家最近沒發生什麼怪事吧？」
「怪事？我沒聽懂您的意思，一切都好，您怎麼會這麼問呢？」
「我聽盧卡神父說你們三個人翹課……告訴我你們不是到河岸去，那裡有很不好的事情。」
他心想：「是呢，屬於主教的，肥美多汁的北大西洋鮭魚，在河裡愉快地游泳，你們當然不希望有人接近河岸。」
「瑪莉修女，我們只是在替烏瑪打掃地下室，鮑比的手就是證據，那裡很小，我們挺不直腰桿，有一台發不動的電鋸和一堆雜物死死的卡在一起。」他說。
「我太了解地下室有多麼難整理，鮑比的手沒事真是萬幸。」瑪莉修女語氣一頓，「你知道你父親和當年那個愛爾蘭革命的領導人邁克爾·柯林斯是堂兄弟？」
「是的，我很早就知道這件事。」
「我真擔心你們柯林斯家的人，當然，我更擔心的是河岸。」
他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關於河的故事我不知道你們聽了多少，或許有的聽起來像是添油加醋的、荒誕的睡前恐怖故事，請相信我，人們走上尋找河源的路就會迷失自己的心智。」
「不好意思，您究竟想說什麼呢？」
「內戰死了很多人，人們把一切的罪怪在邁克爾頭上。沒錯，他領導人民革命，帶著兄弟朋友們走上前線戰鬥，但他簽定的那紙合約使得南北分裂，老一輩的人認為他是叛徒。」
「恕我失禮，我還是沒有聽懂您的意思。」
「親愛的，遠離IRA，他們主張用武力來達成統一的目的，無論如何都不要加入他們，這就是我要說的話。」
「尋找河源和IRA聽起來是兩件沒有關聯的事。」
「我們愛爾蘭人怨恨英國人、北方人怨恨南方人，其實北方人最恨的是邁克爾，仇恨隨著血液代代相傳，死去的亡魂一直都在，在這片土地上，IRA使得路上的鬼越來越多，這就是宿仇，戰爭會不斷重演，像你從書上學到的歷史那樣用另一種形式摧毀你的生活。」瑪莉說話的語氣近乎陰森，她伸手輕拍史蒂芬的肩膀，接著說：「河岸有人投河，我不希望再聽到悲劇。」
他抬頭看見瑪莉修女閃爍的眼神，好像除了鮭魚和投河，那裡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萊恩和鮑比跑過來勾住他的脖子，他從一段空白的神遊之中緩過來。做禮拜的人們逐漸散去，教堂門外的柏油路被雨打濕，雨點落在房頂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場槍戰。
禱告的意義是什麼呢？為了心中的平靜嗎？
他們冒雨走到街上，威爾遜先生站在電線桿旁邊，史蒂芬隨威爾遜的視線跟著仰望，天空被雲霧壟罩，白茫茫的一片，後者渾身濕透，像一隻渴望撥雲見日的水鬼。
史蒂芬走過去。「威爾遜先生，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這裡有一些魚肉。」
威爾遜彷彿剛從雲端回到路面，臉上的表情充滿迷惑，他那雙接過盒子的手也同樣迷惑。「謝謝。」
「您今天怎麼沒有來教堂呢？」
威爾遜先生沉默半晌，用盡力氣才將焦點放到史蒂芬身上。「天父捨棄我，就像北愛被祂捨棄一樣，最近我才明白這件事。」
那一瞬間，他似乎看見威爾遜先生光著腳走到克雷加文橋上，臉上充滿光明，重新獲得堅定的意志，他看見他抬高一隻腳，跨到欄杆上，接著抬另一隻腳。
他想像之後發生的事情，威爾遜像湯米一樣，也是臉部朝下，河面帶給他巨大的衝擊，但是沒有任何人看見他落水，他被帶走的時候整座城市都在睡覺。
安慰的話他始終沒有說出口。威爾遜先生低頭凝視手中拿的盒子，表情如大夢初醒，他又謝了他一次。
機緣巧合，一個姓麥克萊納漢的男人得知威爾遜先生的處境，此人長得黝黑，比起執筆維生，看起來更像勞工。他說明自己是一名記者，為了生計確實經常去充當工人，說他正在蒐集德里居民遇到的難題，打算撰寫一篇長幅文章投稿，利用輿論壓力讓政府正視住房問題。
麥克萊納漢來柯林斯家的時候身穿一件灰色的風衣，頭戴一頂帽子。
今天的夕陽是橘色，在兩人的肩膀後方慢慢沉落。
他原以為麥克萊納漢是父親的客人，便請他進門。
威爾遜坐下之後第一句問的是：「你的父母親不在家嗎？」
「父親在海邊工作，母親去配給站找事情做。」
威爾遜環顧柯林斯家裡的擺設，他站起來，走向坐在餐桌上塗鴉的昆，他從風衣口袋裡拿出幾顆糖果放到昆手邊。
昆用眼神詢問他能不能收下，他點點頭。
「約翰˙威爾遜這個人是你的朋友嗎？」
「是。」
「我們記者，不僅要有敏銳的嗅覺，還要有耐心去觀察一件事情，我觀察約翰兩個月了，他住在車裡，沒有工作，生活得捉襟見肘，我來之前剛得知他的小女兒患有肺結核。」
昆拆開糖果紙，往嘴巴裡送一顆糖，他跳下椅子之後向史蒂芬跑去。史蒂芬把他抱到腿上。
「什麼是肺結核？」昆含著糖果說。
「是一種會一直咳嗽的病。」史蒂芬說。
麥克萊納漢拿出幾張照片。趁拿東西的時候，史蒂芬注意到他的口袋裡放了一本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除此之外他身上應該沒有別的東西了。
他突然有一種直覺，這個記者一早就調查過他們家的情況。他剛才問『你的父母親不在家嗎？』是為了緩解他的防備心。
「這幾張照片都是我拍攝的。」
他一張一張展示那些照片：坐在車裡的威爾遜太太抱著小女兒餵她喝奶，威爾遜先生則和小女兒擠在駕駛座睡著了；威爾遜太太替她的小女兒擦澡，小女兒吐出舌頭，樣子像在咳嗽；威爾遜先生推動大篷車往別的地方臨停，因為一個婦人站在路邊罵他；最後兩張照片，一張是萊恩、鮑比和他，三個人從威爾遜先生面前跑開，另一張是他拿盒子給威爾遜，後者露出驚訝的表情。
「麥克萊納漢先生，你給我看這些照片有什麼用意？」
「你是少數願意幫助他的人，而我需要凝聚這股善意。」
「我不能為威爾遜先生做什麼事。」
「先別急著否定，你可以考慮幾天。」
昆用黏黏的手掌碰他的臉，手裡有牛奶糖的味道。他想到威爾遜先生的小女兒可能再也吃不到牛奶糖。「你想要我幫什麼忙？」
「我需要你們幫忙發傳單，還需要引起警察的注意，我們最終的目標是引起市長關注這件事。」
「讓我想一想。」
麥克萊納漢遞給他一張名片。
「上面有兩支電話號碼，第一支是我的手機，第二支會通到辦公室，不論你考慮得怎麼樣，打第一支電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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