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蘇魯紀元來臨 - Penana 8月主題創作挑戰！ - 如一 By 秋辰

「進來吧。」

水氣蒸騰，纏著光裸的腿，舔上腹部線條。小莎站在浴室門口，向我做出邀請的手勢，髮梢滴水，沿乳房的弧線墜落。磁磚是米白色，水漬反光，如她瞳孔色澤。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眼睛的顏色好像愈來愈淡了，被稀釋一般。

地板上，兩人衣物咬作一堆，我提腳跨過，搭上她的手。她笑了，輕輕握緊。

潮意也爬上我的皮膚，無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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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在畫室認識的。

起初只想找份安靜不累人的打工，發現這裡在招募工讀生，科系與專長需求都恰恰吻合，面試後便定了下來。待在畫室第四個月，課程進入人素描，小莎作為模特兒來到這裡。

這間畫室本來就很安靜。但當她坐上圓椅凳，直背收頷，垂著睫緩慢掃視，白水般流動的空氣一下子黏稠起來。想看，不敢看，必須看。畫布前的人們凝神揮筆，卻都在糾結同一件事情。日光燈在她的身體上流動，視線是溪裡的魚，想要逆瀑而游，走過每一寸石脈泥縫……

我被這個念頭驚醒，發現自己抱著畫具站在原地許久，一動不動，盯著她的身子，不記得自己何時停了動作。

她頸子忽然一動，眼珠子緩緩轉過來。

剎那，我感覺所有人都頓了筆，放輕呼吸，怕錯過她擾動的任何一絲空氣、線條、光影、眼神。我想起盛暑的游泳池，冷水和氯味一同鑽入泳衣縫隙，貼著股線緊緊流晃的感覺。

她對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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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作了個夢，夢到我在深海，被長長的海帶纏身，年夜包覆口鼻。她就在不遠處，水流捲動長髮，蜜茶色的眼睛像兩顆燈，瞳仁是燈上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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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為工讀生，休息時間難免聊兩句，有來有往，倒也漸漸成了能在週末相約吃飯的關係，然後去逛個街，或看場時下熱映的電影。小莎喜歡挽著我，衣服摩娑臂膀，體溫熨了過來，像沾了沐浴乳的澡球輕輕擦過，肌膚留下淺淺紅痕。

她似乎當過平面模特兒，我曾聽身後的路人壓著聲指認；也常在路上碰到她的熟人，課堂組員、社團學長、兼職同事，甚至是僅有數面之緣的客人，即便匆匆一瞥亦能相認。出眾的外表與親切，我十分理解她的一眼難忘，但令人驚訝的是，小莎也總能叫出人們的名字，一一予以應答。

「妳知道人的眼睛有幾種顏色嗎？」她聽完我的疑惑，反問。

我搖搖頭。

「比這樣子……」小莎舉起十根手指頭，「還要更多。虹膜色素比例稍有差異，就會產生不同結果。」

她忽然湊近。「妳覺得，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我看見了我的倒映，彷彿浸入一小滴濃稠的陳蜜。

「……Burnt Orange。」

小莎笑了。「很像妳的回答。」

「所以，妳不會要告訴我是靠眼睛顏色認人？」

「當然不是！」她浮誇地掩嘴驚喊，見我滿臉無奈，又抱住我的手臂，「妳好可愛。」

我假意煩得想拍開她。

小莎笑夠了之後，擦著眼淚說：「真的沒什麼，只是習慣了去分辨每個人的視線。」

「這是能被習慣的嗎？」

我不懂。

色彩可以透過練習辨清。但該怎麼幫每一道視線命名？當她在畫室的舞台中央，裹著薄衣半倚小桌，那一雙雙在她肩臀上遊走臨摹的目光，難不成都能親身感受到嗎？就像我們在室內關了燈之後，用指尖探進彼此的褲腰衣襬安靜探索，在腦海中描繪曲線地圖那樣……

「我習慣了。」

提著巨大看板的人嚷著借過走來，我們讓開路貼牆而站，看板經過面前，陽光和人群都被擋了下來，恍如置身窄巷，交纏的指陷入陰影。她的唇貼近我的耳。

「妳也會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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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假時見了許久未碰面的朋友，聊起近況，我無意間提起小莎，朋友順口問了幾句，我以為只是基於關心，沒想到對方攪拌拿鐵的速度愈來愈慢，最後徹底停了下來，直視著我。他說，他聽過這個人。

我說是嗎。她認識的人實在太多了。

朋友猶豫地說，不是妳想的那樣。

「是因為，曾經跟她親近的人……大多都，很奇怪。」

「奇怪？個性上嗎？」

「也不是。」他撓撓頭，「大概是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吧。」

「怎麼說？」

「像是，突然很喜歡吃以前見了就跑的食物……講話出現奇怪的口癖……特別喜歡去晚上的公園坐著……都是傳聞啦，聽聽就好。」語畢，他忽地回了神，連忙揮手：「別誤會！我沒有要挑撥妳們。」

「你也沒那個心機。」

「我就收下這份稱讚了。」

朋友拍了我一下，仰頭飲進最後一口拿鐵，杯底敲上木桌，清脆地叩了一聲。

「不過，我認識一個學長，」沉吟片刻，他又緩緩開口：「之前跟她走很近，後來好像也沒什麼異常，只是……有個地方，我一直很在意。」

他倏地一盯，視線細細紮了過來，像在檢查什麼。我想起和小莎初見那天，與夏日泳池錯亂的記憶。

「這裡。」他指著自己的眼睛，「顏色，好像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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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烏雲密布，不一會兒便將水傾了徹底，我們躲避不及。

暑雨悶濕，淋了一身仍消不去半點躁意，又或者只是我們靜不下心，早就想互相算計，這昌雨正好圓了最後一枚藉口。我說宿舍停水，回去也洗不了澡，小莎說那來我家吧，感冒就糟了。

她推開家門，裡頭沉黑一片，窗簾緊閉，燈光盡熄。我以為她會先開大燈，但小莎逕直走向浴室，我聽見身後傳來悶悶的啪答數聲，轉過頭才發現，是包包和衣物落地的聲音。浸水的布料在地上皺成一團，像被隨意棄置的碎蛋殼。室內僅有簾隙透過的光，照在她踩上門檻邊緣的腳趾，白如瑩玉。

「進來吧。」她向我伸手，音容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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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答。

浴室沒有開燈，只從透氣窗鑽了一點光進來，映亮我們相觸的趾尖。

我撫過小莎的頰鬢，撩起瀏海，額頭貼上她的，鼻尖時有時無的相互碰觸，呼吸早就纏在一起，唇上有彼此的水光。我偎向她的頸窩，啜去汗珠，手指爬過肩膀的稜線，掌心落上柔嫩山壑。她嘆了一聲，偏頭吻了我的耳廓。

沿著她背央淺溝輕畫，停在腰身，我收緊了臂膀，望向面前的鏡子。乍看如女神像被兩條肉藤恣爬，看著就熱意騰臉。如果在這尊雕塑上，留下只屬於我的印記呢？低調的、無人可察的、又證據確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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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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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脊忽地一涼。我繃緊身體，小莎問怎麼了。抱著她沒出聲，我只輕吻兩下以示安慰，卻下意識開始四下掃視。有視線，我感覺到了，不知從何、也不明原因，就只是有種被看著的毛骨悚然，好像讓誰給看透了，比赤身裸體更徹底的檢視，戰慄神經的無形探索。

「妳好漂亮。比我想的還漂亮。」

小莎摸著我的鎖骨，一路往上，抬起我的下巴。「看著我。」

我不得不直視她。

那雙眼足以攫取任何人的心神，調動每一寸情緒和舉止。也許從交會的第一眼起，我就被烙下了獵物的畫記，捲入不可控的情潮，一點一點臣服。那些和她熟識的、親近的人，都曾經受過這樣的洗禮嗎？是因為如此，才會記得每個人的視線嗎？同我一般，貪婪的、可望的、自卑的、無可抗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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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這樣。我早就知道了。

從踏入這屋子的那一刻起，從望進她薄茶色針細的瞳孔那瞬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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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了嗎？」

小莎偏著頭吻我，讓我正好能看著鏡子，看她潮濕黏膩的手端著我的臉，看我逐漸被吃去色彩的瞳孔。我動彈不得，像個被困在這具身體裡無處可歸的靈魂。浴室磁磚的縫隙裡到處都藏著小孔，孔中有小小的眼睛，每一隻眼珠子都會眨動，那樣深情的注視，彷彿有無數個她在分食著我。

「妳會習慣的。每個人都是這樣。」她的聲音有細微咕嚕響，如在水裡說話，一字一句都含著沫，「看久了，那些不像自己的，也會成為妳的一部分。」

「那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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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莎」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鏡中的我微笑。

牆裡的眼和她一起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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