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煞星Underdogs - 4-3 禍根

洪的言行舉止是很不正常沒錯，然則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被他嚇傻。一位橘髮青年就跳出人群大罵他。

「喂，開什麼玩笑！我們人已經夠少了，你還大言不慚提出這種白癡到不行的建議，腦子有病是不是啊？」

「別擔心，我相信你們的同胞還有很多。如果全體無勢力者都加入我們卻還是不夠的話－－那就再『製造』不就得了嗎？」

洪的瘋言瘋語仍未停下，氣得橘髮青年大罵連連，想要過去揍他。

「行了，別再吵啦！」

發現談話的重心被帶偏，粗獷男隨即將其拉回。

「人數不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一定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出背叛者是誰，你卻非要我們自己人打自己人，還講得好像不會有人被誤殺一樣。

我們都同為不被貧民區待見的異類，某方面來說也算同伴，將來也有機會相互支援。為了找出叛徒就自相殘殺，不只不符合道義，還得不償失！」

粗獷男雖然這麼說，其實也找不到可以具體研判誰是叛徒的方法。

他記得洪剛才被人用槍射擊，故此應該不會是背叛者，可是這傢伙的提議太過瘋狂，他怎樣都接受不了。

「走了，走了，浪費時間！」

眾人開始唾棄洪，並且轉身離開。他們期待這麼久，卻發現自己竟然將希望寄託在一個瘋子身上。失望讓他們個個無精打采，只想盡快散會，各自回去繼續積攢微薄的收入－－用這種方式脫離苦海，對他們而言還比較實際。

只是……

由於今天的事件，往後無勢力者大概會越來越難團結吧，畢竟背叛者已經出現一次，未來也很有可能會再有。

他們的勢力本就脆弱，現今感情又分崩離析，想必以後的日子會更加嚴峻。

想到這裡，人們就感覺那股失落在急遽加重，壓得每個人胸口都悶悶的。

「喂，你們走了，背叛者就會舉報全部的人喔。大家的長相都被那人牢牢記住了吧。

但凡他活著離開，我們都會被那些黑幫處死，不過按照我的辦法，起碼你們還有活下去的可能。看是要為了無意義的情誼喪命，還是捨棄這顆絆腳石存活。」

洪的話戳中眾人最擔憂的事情。

確實叛徒還沒找出來，他們就這樣回去，日後也會被人害死。

那不如……

原先垂頭喪氣的人們一個個抬頭互看彼此。這個景象看得白髮男子偷偷揚起嘴角。

「各位，我們一起來好好想想吧，為何那些黑幫要一再欺凌你們？」

黑幫？欺凌？剛剛的重點不是找出叛徒嗎？

人們清楚洪在轉移話題，可是他們沒有阻止他。他們想聽聽洪會講出什麼東西。假如他可以說出一個可笑的答案逗樂他們，驅散他們的不快倒也不錯－－那時的眾人並不知道，正是這一刻的選擇，大大改變他們的命運。

「因為你們是黑幫選出來的犧牲品啊，各自為政的他們需要有共同的敵人才能維持平衡！講明白點，貧民區的虛假和平是建立在你們的痛苦之上啊！不然他們為何平日都看彼此不順眼，對付你們的時候就團結起來？不只如此，你們不覺得，有了你們這些祭品，黑幫養的『畜牲』又更聽他們的話嗎？」

「……」

儘管無勢力者沒說一個字，連點頭也沒有，但是他們忿怒的神情、打顫的身軀已經承認洪說的千真萬確。

洪似乎不打算放過眾人，輕笑一聲就接續刺激他們。

「想想他們是如何殘虐你們？你們有做錯什麼事嗎？受苦的憑什麼是你們呢？」

聽罷，大夥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令他們不滿的不是洪說的話，而是那些至今掠奪他們幸福的種種垃圾。

連同剛剛反對洪的粗獷男以及橘髮青年，此時都沒有人再和洪辯駁，就這麼安靜回想慘痛的過去。

所有的無勢力者皆有被貧民區剝奪什麼的經驗。其中，他們都嚐過家破人亡、失去歸屬的苦澀滋味。

「盡情回憶吧，財富、生存空間都被搶走的悲哀經歷。醞釀這些不悅，隨後和我一起步向『真實』！」

洪這麼輕聲呢喃。他左看右看，發現人們都被悲痛搞得什麼話都說不出，僅是用犀利的眼神瞪天瞪地，彷彿在對著天地萬物控訴不公。

一股不可視的戾氣正被眾人聚集。它沒有撼動樹木、震飛白雪，就只是靜靜存在，如同人的惡意，是人與生俱來的東西。

洪剛感受到這股氣息，當即咧嘴露出獠牙，好像在慶祝他謀劃已久的計謀即將成功。

但老實說，現場的人並非都是無勢力者，有一人是例外。

由於順從黑幫勢力，又總是以如臨深淵的態度過活，森重視的人並未被那些惡徒奪走，故此他的理智不像其他人都已蒸發。

即使如此，黑髮青年的臉色可沒有就比較平靜。

長年混跡於龍潭虎穴的他見過各種牛鬼蛇神，卻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嚴重的反胃。

森觀望周遭的人群，每個人就宛然被催眠，不再有先前的反駁聲。

「洪這個傢伙……再這樣下去，搞不好就不會有人覺得自相殘殺有什麼好奇怪的……得找機會溜走才行！」

直覺告訴森，洪大概是利用人們的恨意控制住他們。

這個男人太可怕、太危險，絕不能再聆聽他的話。

「老闆，溜了！這裡不太妙啊！」

「……」

「喂，里昂？」

森想趕快把友人帶走，不料他卻沉浸在洪所說的話，死都不肯走，好似雙腳黏在原地，拉也拉不動。

事實上，里昂的廚藝和餐館全都是他從家人手中繼承。

他們一家已經營業二十年左右，客流長期都很穩定，然而由於黑幫打攪，始終無法存取足夠的錢財。

偏偏妨礙貧民區發展的又不只有貧窮與血汗，這裡糟糕的醫療資源害得里昂的家人始終無法有效治療患上的病症，於是幾年前都相繼去世。

里昂對此懷恨在心，要不是黑幫一直收錢礙事，他早就有能力帶著他的家人進城看病。

該死的統治者、壓榨者，若沒有他們，自己就不必蒙受喪親之痛，何況現在他們還是毫無分寸，把人逼入死地又繼續緊咬，根本不打算給人一條活路。

里昂跟其他同胞一樣，腦中的憶事愈是明晰，氣管呼出的惡氣就愈是灼熱。

眾人張大的雙眼已有一段時間沒有閉上，充滿殺意的眼眶還不時落下幾滴淚水，但是他們一句話也沒說。

無勢力者會像眼下這樣，靈魂有如被掏空似的什麼反應都沒有，僅有無止盡的負面情緒，就是因為過去他們吃過太多苦頭。

一直以來，為了生存，他們奮力壓抑情緒，沉靜面對生活的諸般難關，然則在洪故意挑弄下，這些塵封許久又積累許多的恨意、怒意一次被釋放，過猛的感情占領大腦，這才導致他們成了而今的樣子。

「……該死。里昂，醒醒啊，走了啦！」

發覺洪即將開口，森趕緊抓住里昂的手臂，準備把他強行拉走。

「你別拉了！」

里昂奮力甩開森，選擇留下來。其他人同樣在期待洪的演說。

森壓根就不明白，對這群無勢力者而言，洪的那些話其實很舒壓。一開始確實令人氣憤填膺，可是漸漸地，徹底知道厭惡的人有多糟之後－－就能盡情批判他們了呀。

這個時候，洪終於完全打開眼皮，他那對異常卻又迷人的鮮紅雙瞳剎那間成為全場的焦點。

「再想一下，你們受苦受難時有人憐憫你們嗎？有人願意幫你們嗎？」

「沒……沒有……」

人們總算肯做出反應，只是大家的回話並不統一，分散成好幾段，聽上去很沒精神。

不過，洪響亮的聲音就像拉了所有人一把，立刻將冷掉的氛圍導回火熱的狀態。

「聽我說，根本沒有人是無辜的－－！貧民沒有幫助你們，反而為了利益出賣同為弱勢的你們。市民也沒有幫助你們，他們明知道城牆之外有一群窮人，卻從沒同情與救助你們。政府、黑幫、企業就更不用說了，完全把你們的尊嚴踩在腳下。告訴我有誰是無辜的？」

洪激昂說著，過程中又是搖頭晃腦又是連拍手背。

底下的人也跟著激動起來，不斷大罵任何欺負過他們的混帳。

他們不好的回憶仍在運轉，越想就越氣，越氣就越罵，越罵就越爽。

他們如此重複，如此重複，理智逐漸被仇恨支配。

已經成為奴隸的人們，不論接下來洪說的歪理再怎麼過分，都不會再反思了。

「小孩、老人也一樣！剛出生的嬰兒有為你們的境遇哭泣，進而引起壓榨者善待你們嗎？經驗老道的長者有曾運用智慧，幫你們從苦境當中掙脫嗎？沒有沒有沒有，告訴我誰是無辜的！」

「沒有人－－！」

眾人拉高分貝，奮力大喊。洪也不甘示弱，加大音量接續話語。

「那讓這座島的所有活人被你們的野心波及、侵害、毀滅有錯嗎？」

「沒有－－！」

人群的叫聲驀然統一，聲勢更是比擬轟雷一般猛烈，一度吵醒附近在冬眠的動物。

「那還在等什麼？要復仇就證明自己不是背叛者，要證明自己不是背叛者就在廝殺之中存活吧！」

「……」

聲浪遽然降低，熱情的氣氛也降至冰點。因為人們感到猶豫、困惑。

對他們來說，身旁的人與自己有類似的過往，可說是同伴一般的存在，那麼仇恨的矛頭就不該指向彼此，應該是要指向那些曾經虧待無勢力者的冷血敗類吧。

「哎呀，這可不行。」

白髮男子搖了搖頭，否定眾人的反應。

在場的人們通通對洪一無所知，自然不清楚他有著怎樣的思想。

根據惡之教徒信奉的教義，跟隨他的人不能有「同伴」這樣的概念，每個人都該是既獨立又利己。也就是說，他們只是以滿足私欲為目的而集結的一群人，不是什麼愚蠢的大家庭。

為了「真實化」所有人，洪即刻使出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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