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煞星Underdogs - 3-6 剖析

『喲！森，你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難過嗎？』

洪的聲音剛從白球機器傳來，兩位青年瞬即抬頭仰望音源。

「……」

森沒有回答，木村也沒有回應。

雖然森已經崩潰得神智不清，至少還知道他是救不了家人才變成這樣。這點他身旁的木村同樣心知肚明。

洪問的問題這麼沒有意義，讓兩人覺得奇怪，甚至由於洪難以捉摸的陰險而感到不安。

『讓我來告訴你真相吧！就是因為你不想面對那個自私又無能的自己啦！

你以為你是愛著同伴才會如此痛苦，錯錯錯！想一下好不好，他們明明正被虐到半死不活，你卻只是躲在那邊，不打算做出任何反抗不是嗎？這就證明你只關心你自己，對他們的感受撒手不管！回想看看早上你是不是也是這樣呢？

你啊，從來都沒有真的愛過他們呀！哈哈哈！會想努力守護家人，就只是想扮演一個在乎他們的人罷了！』

話語有時能像冰錐一樣刺穿人的內心，讓被刺者感受深沉的苦痛與寒意。

但洪的話對森來說比起冰錐更像冰山，將他重重壓得沒法喘息。

洪再次顛覆森的認知，這也是他一直以來恐懼洪的原因之一。

這個惡魔總是能從意料之外的地方破壞森的心理防線。

在同夥的車上裝上炸藥，害他搶劫失敗。

大搖大擺突襲警局，綁走他原本要被釋放的家人。

串通他信賴的張博士，掠奪兄妹倆。

如今又毫不留情砸壞他長期堅守的信念。

可悲的是，他只能被迫接受這一切，現在也無法反駁洪。

好像真是這樣啊。森只是想向老森看齊，只是想成為那種能夠保護羈絆的優秀存在，這才不惜拼上性命也要同伴安全。簡而言之，就是想滿足自己，而非出於對家人、夥伴的關愛。不然他也不會每逢無法挽救他們的局面就放棄掙扎，更不會總是選擇會讓他們傷心的方式來守護他們。

『還沒完呢，小森森！你覺得你的家人真的愛你嗎？』

洪興高采烈說著，更是遙控偵察機器人在森的附近飛舞不斷。這個惡人顯然是以黑髮青年的痛苦取樂，眼下似乎又想說些歪理把他脆弱的心靈破壞得體無完膚。

惡魔做得這麼過分，木村完全忍受不了，便對白球大聲喝斥。

「夠了，洪！森被你害得昏迷不醒的時候，他的家人有多悲傷，你根本不懂！他們對森的感情無疑是真誠的！給我閉上你的狗嘴！」

然則木村再怎麼怒吼，洪都不受影響，反而還很興奮說下去。

『錯了，他們只是想利用你才會持續待在你的身邊！他們明知道你很辛苦，也知道你的動機是為了他們，卻依舊寄生在你身上。若他們真的愛你，應該就果斷離開你才對啊，而不是在那假惺惺哭泣！治療你的傷勢又給你精良武器讓你繼續賣命，我看不出來他們對你哪裡有愛啊，哈哈哈哈哈！』

「……」

森沒有回答，連他有沒有聽到洪說什麼都讓人懷疑。雙眼無神的表情自從他認清自己的自私就開始擺著，或許他早就放棄動腦，此刻才什麼反應都沒有吧。

黑髮青年不能裝甲化就無法成為一枚好棋子，這點洪並不是不曉得。

驅動裝甲服的意念只要堅定，不管是什麼都可以。換句話說，「絕望」同樣也能辦到。

森已經絕望得放棄思考，那洪就順勢將其化為他裝甲化的理由。利用他的苦痛去搗毀所有「虛假」，讓混亂的世間只剩下純粹的人性之惡。

『既然你不愛他們，他們也不愛你，你又何必那麼在意呢？你早就知道世界有多麼不美好，那還在等什麼啊？去把所有你痛恨的東西摧毀吧，哈哈哈哈哈！』

洪用著自信的口氣放聲說道。他打從心底認為森一定會聽自己的話，獻上一齣精采的大秀－－只不過，這場好戲的參加者並不是只有森，還有那對兄妹。

先在這裡打個岔，來說個悲哀的事實吧。這是洪長年觀察人類得出的結果。

人與人之間各方面的差異會造就每個人都有獨特的一面，讓他們對於每件事情都有不同的看法與反應。即使人的價值觀或是性格可以被分成不同的種類，但同一類中的它們還是會有些微的差距，畢竟每個人成長至今累積的經驗都很複雜，絕不可能完全相同。也是這些距離的影響，人跟人無法達成真正的相互理解。所以每當衝突或誤會發生，人們總不會去諒解他人，只會站在自身的角度思考對錯，從而使得爭執越演越烈。

就拿拉馬爾與荷塞這對兄弟來當作例子。

荷塞為人謹慎，明明拉馬爾是為了保護他才會磨練出強悍的格鬥實力，這份強大卻反倒使得他警惕起來。剛好拉馬爾這種欲求不滿的貪婪者又那麼愛惜自己的生命，於是只要洪用計讓弟弟誤會哥哥，哥哥就必定會為求自保而反擊，致使手足相殘的慘劇上演。

再怎麼親近的人們，他們之間都一定會有這種因個人差異而生的「間隙」。

拉馬爾兄弟自幼就互相扶持，他們的羈絆鐵定沒那麼容易被斬斷。雙方明知如此，然而有個必然存在的隔閡在作祟，讓兩人長期不壞的親情瞬間像個笑話。

同樣地，森跟家人之間也一定有著無法相互諒解的部分。

森具有自我滿足的一面，兄妹二人又不得不拖累森才能生存。兩者都是洪用來破壞雙方關係的最佳彈藥。

當然洪這麼心狠手辣，肯定不會分裂森一家人就滿意。

他還要他們「自行毀滅」。

其實洪壓根沒對兄妹動手，慘叫的源頭是來自隨便抓來的貧民。

當初洪是用吸收模式將博士三人弄暈才綁走，由於先前還有抽離體力給Extra，精力消耗過多的兄妹至今仍處於意識不清的狀態。

洪之所以不叫醒他們，並非是出於仁慈。

待森只剩絕望，打算毀滅城市，洪會讓醒來的兄妹親眼看著森放棄他們的樣子，再分析這人自私的一面說服二人憎恨他，催促他們殺害他。

當森發現自己苦心關懷的家人竟以刀劍相向，自然會失去想保護他們的念頭，取而代之的是得不到回報而生的怒火與殺意。

無需暴力也能讓相愛的人們自相殘殺，這樣洪的人惡理論才更有說服力！

不過－－在場有一個人老早便與惡魔水火不容，此時必定不會放他如願。

「如果真的不愛他們，那麼你又為何遲遲不肯把那張照片撕掉？」

木村的話語似乎有種魔力，為森的雙眸注入些許光芒。

「還有你在那樣的環境生長卻依舊沒被同化，這不代表你知道什麼是愛嗎？」

「……那只是因為我想繼續維持我尊敬的形象而已啊！」

森吼得很大聲，好像想否定自己對家人的感情。

「可是害怕他們受傷，會想保衛他們，這樣的念頭本身不就是一種愛嗎？而且你會為他們的不幸自責，不也表示你確實在意他們？」

「……」

被木村反駁後，森安靜下來。

只是與先前不同，這回他的臉上總算不再一副要死的表情，而是有些氣色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是非常珍愛家人，所以失去他們才會大受打擊。洪那樣的人壓根不懂愛是什麼，才講得出那些屁話。不要被他的話術騙了。」

眼見友人稍微振作，木村轉向白色飛球，又繃緊面孔放聲駁斥惡魔。

「洪，你這是在詭辯！」

就像洪覺得木村的理想十分可笑，木村同樣無法苟同洪的理念，眼下依然如此。

「我和森打過，很清楚他有多麼不希望家人受到傷害或喪失性命。不能因為他一蹶不振就否定掉他過去對家人的愛護！

話說你經常像這樣扭曲他人的本質啊。說什麼所有的善意都是虛偽，開什麼玩笑！你不就是故意製造事故分裂人們，再讓他們無限放大自身的惡意攻擊彼此，以便掩蓋他們都有的善舉善念嘛！

那些人曾經幫過誰、救過誰，你根本沒去了解，就以偏概全決定人性本惡，擅自宣布善與愛都是虛假。講白點就是在逃避人類善良的那面啊。簡直跟不懂事的孩童一樣幼稚！」

聽完木村的辯駁，黑髮青年仍舊沉默不語。

回顧自己的一生，他從未想過眼前的兩人在爭論的東西。說到底，他光是為了活下去就得拼盡全力，完全沒有那個閒工夫理會這些。

不過木村的鼓勵還是令他感覺寒冷的內心漸漸回溫，儘管弱點仍被牢牢抓住，無法全然振作。

但凡想到他們一家被卡在絕路，青年就再次混混沌沌。

「？」

這時一段昔日的景象不合時宜登場。

它倏然從他雜亂的思緒中殺出，侵占他的腦海。

「森，別垂頭喪氣了！」

瞥見友人又在發呆，木村趕緊停住爭執，不再理會洪。

『你別動他，我們來玩點新的遊戲吧，呵呵……』

令人煩躁的低語來自洪。木村都把話講得那麼重了，這人仍然不為所動，還想對森落井下石，氣得木村想要張口開罵。

『噓－－！你沒聽到我都這麼小聲嗎？你也陪我一起這樣說話吧！』

洪的語調很柔弱，但是木村的神經反倒緊繃起來。洪可是個極惡之人，鐵定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不然我就宰了所有人質喔！』

「可惡……有什麼廢話就快說吧。」

『究竟我們誰才是對的，你想不想再比一次啊？』

洪說的就是木村和他永不停歇的爭論－－人性僅有惡意，還是人性善惡皆有。

「你要怎麼……你要拿森當實驗對象？」

木村這麼猜想。洪沒事要他輕聲說話，或許就是不希望他打擾森。

『是啊，他正被嚴重的痛苦侵蝕，大概在回憶過往吧。也就是說，他看似在發呆，其實是在重整大腦。現在我喚醒他憤恨、絕望之類的情緒，在巨大的壓力下，他已經喪失思考能力，只會由直覺來控制他的行為。

如果你是對的，那麼他回憶中存在的善念就能遏止他的惡意，接下來他還會『虛偽』。

但是如果我是對的－－純粹的惡意將會主宰他的身心，他往後的表現就只會是『真實』！所以，你賭不賭呢？』

洪總是被木村辯駁他的所作所為只是在影響他人。於是這次他就不主動干涉，讓森作為裁判，看看木村會不會輸得心服口服。

「你說呢？博士他們在你手中，我有得選嗎？」

『哈哈哈！那我們來約定吧，在那傢伙活動前，誰都不准接觸他，包括談話！』

對木村而言，這才不是約定，而是在威脅他。

然則這種情況也不能算太差，洪一向很在乎那個無聊至極的人惡理論，估計現階段是不會再強迫木村去攻擊無辜或戰友。他可以趁此想想怎麼突破當前的困局，雖說依然沒什麼頭緒就是了，畢竟洪掌握的優勢真的太大。他本想和森一起想辦法，現在這樣只好先靠自己。

「……加油啊，別輸給絕望了。」

木村看著摯友，默默為對方祈禱。他受制於洪，無法提供森援助，唯一能做的只有專心思考如何反擊洪。縱然放心不下，他也只能相信森可以靠自己打倒心魔。

紅髮青年抱起雙臂，蹙眉思考的同時，跪地之人則是繼續凝視眼中的虛無。

去年的12月25日，是森永遠忘不了的一天。

並不是因為這天是聖誕節。貧民區的統治者才不會好心到讓他們的子民享受佳節，故此這塊土地從來沒有節慶這種概念。

那天是森首次認識洪的一天，也是他發誓一定要盡他一切所能，讓家人遠離這個惡魔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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