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煞星Underdogs - 4-4 了斷 (第二卷完)

「……不是說好要一起突破各種難關嗎？為什麼又只留下自己承擔一切？」

三人之中，率先開口的是少女。她面容哀愁，雙手緊張得互扣。

森會一個人在牢獄吃苦，永遠沒法再跟他一起生活，瑪莉根本不敢想像接下來自己將和約爾面對這樣的日子。

她很想說服森不要獨自受苦，可是他散發的氣場很異常，恍如不歡迎她與約爾來訪，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

「閉嘴……」

森的語調冷漠得嚇人，令瑪莉不禁倒抽一口氣。她認識森也有12年，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

「沒事。」

白金髮色的青年輕拍妹妹的頭，安慰眉頭緊鎖的她。

約爾往前跨出一步，毫不畏懼森的威勢。

他自幼就和森同甘共苦，這人在想什麼，他自然洞悉得出來。

森想讓他們兩個平安脫困，因此故意表現得淡漠趕走二人，但約爾跟妹妹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們還是想與你一起面對困難，我們三人不是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嗎？」

稍早約爾也從相關部門的法務人員獲知他們一家往後的命途。

透過那些人的言詞，他發覺帕國非常注重自己在國際間的顏面，想必是不會輕易藐視人權，大膽虐待他們一家。此外帕國身為兒童權利公約的締約國，有義務要確保兒童罪犯有權透過通訊、探視與家人保持聯繫，這也讓原先很擔憂瑪莉的他稍稍鬆一口氣。

約爾堅信，只要三人不分開，他們勢必能找出方法逃離監獄重新開始。這可不是他的幻想，他們三個齊心協力，不是連陣勢強大的防制局、警方都能戲耍嗎？區區逃獄又會有多難呢？

「別鬧了……」

但是－－森就是沒法相信城市會保障他們的人權。他寧可將三人受虐的風險都攬在自身，也不想去賭那微小的可能。

「你們都走開！」

吼完，森接著閉緊雙眼，用力向他的摯愛「道別」。

「我根本……就沒把你們當家人－－！」

儘管森的話已經說得這麼重，瑪莉還是毅然直視他。

就如同森，少女對家人的愛也是堅韌不拔。她還想向森傳達他們的決心－－告訴他，他們想陪他翻山越嶺，一齊尋覓法子重見天日。放著他隻身受罰，兩人辦不到這種事。

「森，我們－－」

「只有我！你們走開！」

森垂首駝背，眼睛只是緊盯桌子，像是沒有勇氣看向家人。

瑪莉的年紀雖然不大，可是察言觀色的能力並不遜色。她能從森的舉止看出他在盤算什麼。

森之所以會怒斥她與約爾，就是希望二人恨他，進而放下他，老實接受他救出他們的做法。

不用想也知道，瑪莉怎麼可能會乖乖順服森這麼做？

小女孩抬頭挺胸，準備說服森。這個傢伙總是固執己見，鐵定會是一場硬仗，但她並不懼怕。她情願迎面森的惡語，也不要放手，任由他孤單墮入地獄。

倘若他們與森分別，估計往後三人就沒機會相聚了。約爾的機械器材全被警方沒收，少了森的竊盜技術，他們根本不可能做出什麼拯救森。也就是說，他們就這麼離開，其實就跟拋棄森沒有兩樣。

就在這時，約爾忽然按住瑪莉的肩膀，示意自己打算接手這項艱難的任務。沒等她開口，他就決然與森交鋒。

「森，你很難過吧？明知道我們不會開心，卻還是得用這種手段保護我們……抱歉，好不容易有機會逃離刑罰，我們卻選擇留下來，細想一下還真是糟蹋你的努力……

雖然我沒有資格這麼說，可是……森，你真的很混蛋啊！我們三人聯手，什麼難關都能跨越啊，你難道忘了嗎？為什麼非要一個人煎熬呢？」

森趴在桌上，像個啞巴聾子，沒有回應家人。

此時的他只求二人盡快放下他，趁著防制局還沒反悔，遠離這裡。

約爾、瑪莉越是堅持三人的情誼，他就越是痛苦－－因為這代表他必須要更用力撕裂這層關係。

「……不知道！我聽不懂，出去！」

森的執著讓約爾頓然露出怒顏。

對他來說，森堅決孤身坐牢就是在自尋死路，他豈能放任不管？

青年當即推高眼鏡，拿出強硬的態度回應森。

「你夠了沒？我們已經決定了－－」

「走走走！」

「要跟你一起－－」

「走開！我不認識你！」

「度過種種難關了！」

「啊啊啊啊啊！」

見兩人各說各話，沉默許久的瑪莉終於容忍不了。

「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此話一出，森和約爾不約而同安靜下來。三人所處的空間自此闃寂無聲。

沒有輕易被同伴拋棄，森認為自己真的很幸福，也很幸運，能在萬惡齊聚的險境碰見這麼愛他的人。

森和家人相處的時間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當然知悉家人很重視他們之間的羈絆。他與家人切割，他們儘管獲救也不會高興。但他寧願家人討厭他，也不要他們待在監獄受到未知的傷害。

寂靜的房內，有一名紅髮青年就站在三人的旁邊，神色呆若木雞。

不得不承認，這一家人的互動超乎木村的想像。

前刑警漸漸在他們的對話中獲悉三人爭吵的原由－－大盜不想家人在獄中受害，他的家人則是不希望他寂寞受罪。簡單來講，就是因為他們太愛對方，都甘願犧牲自己，才會吵成一團。

貧民也是人，生活的環境再怎麼糟糕，依然有可能懂得什麼是愛。木村與其他市民不同，具有這項認知。只是他沒有想到，大盜一家明明成長於那個罪惡之地，居然會有這麼強烈的愛。

這下木村總算明白，防制局為何會屢屢敗給這三人。

不是貪婪使他們強大，而是為彼此著想的心意……

「關在這……你們就一輩子別想完成自己的夢想了。回去貧民區找個地方躲起來或是乾脆離開這座島吧！按照洪殘暴的個性，得到裝甲服的他肯定會把這個國家毀滅！關在這裡的牢房只有死路一條。珍重了，我的家人……」

大盜昂首看著親人，說出自己最後的勸言。淚光在他的眼眶閃爍不斷，讓他的眼神看上去更為真摯。

「咦？」

木村揉了揉眼，發覺剛剛瞄見的幻影已經不在。

Shield的堅實裝甲不是用來保護使用者，而是用來替無辜承受痛苦，換取他們的活路。雖說大盜搶劫、戰鬥的理由都是為了家人，兩者有些差異，但是此人為愛奉獻自己的精神，讓紅髮青年不經意想起父親，便將二人的影子疊在一塊。

在木村動容的同時，斯帕克斯局長則是在思索森無意提供的情報。

黑髮大盜比城市更加瞭解惡蓮幫，他所說的亡國危機很有可能會成真，還不用說昨晚那群瘋子惹的禍也可佐證。

然則局長仍舊沒把這個匪幫放在心上。

就算Hope有可能已經完成，面對包含博特曼在內的眾多防制局戰士，惡蓮幫又能掀起多大的波瀾？

這群鎧衛不只是從嚴苛的考核選拔出來的菁英，他們的身手、膽識、應變能力也都被每日的生死戰鬥磨練得更為卓越。從那群烏合之眾的手中平安救出張博士、奪回Hope，必定不會難倒他們。

局長反而比較在意，里斯黨願不願意看在防制局成功逮捕大盜的份上網開一面，放過他們渴望的約定薪俸。

然而－－斯帕克斯並沒有發現自己忽略掉一個關鍵點。森與防制局、惡蓮幫都有過交戰，故此十分清楚雙方相比，誰才是最危險的敵人。

剛才獲知張博士被綁架，森之所以會嘆氣可不僅僅是覺得局長的提議不可靠。

領導惡蓮幫的洪，聰明到能不費吹灰之力就玩死數人，防制局的人數再多、武器再精良，想必那個惡魔都不會放在眼裡吧。

沒有錯，洪就是這麼伶俐、這麼刁狡－－下的棋才總會快別人好幾步。

「啊－－！」

審問室的外頭倏然傳來短促的哀叫，嚇得所有人迅即繃緊神經。

「喂，你們怎麼了？」

房內的警衛趕緊和外面的同仁聯絡。

不料……對講機的另一端終究沒有任何聲音。

難不成警局已被什麼人入侵？木村速速穿戴猩紅戰甲，防備身分不明的襲擊者。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沒法察看房外發生了什麼，故而進行一番討論後，警衛們打算分開行動，一部分的人留守於此，另一部分的人陪同Ammo外出釐清現況。

「這是？」

怪事接續發生。警衛正要拿出鑰匙開門，室內猝然出現一團紫紅色的霧氣。

「毒氣嗎？」

深怕未知的氣體有毒，眾人立刻摀住口鼻。

由於第一時間太過驚慌，他們沒有發現霧氣不是從鐵門的門縫滲入，而是直接穿透門牆進來。

待他們覺察這個異狀，霧氣早已瀰漫整個審問室。

雖說有點魯莽，不過再這樣下去，室內的人們都會窒息。警衛不顧敵人是否已經殺到門外，果斷決定打開鐵門，將毒氣弄出去，然後－－他們就倏忽與鐵門一起飛到後方的牆壁。

這個時候，木村等人應該要很詫異才對，但是他們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奇怪，宛如好幾天沒睡似的，一點朝氣都沒有，自然不會有愕然的表情。

他們明明遮住口鼻，卻好像還是吸入怪異的毒氣，相繼腿軟癱在地上，漸漸喪失知覺。

身為主戰型鎧衛，木村的意志力必然比其他人堅強，故此他僅僅短暫暈厥，還沒有全然昏迷。

可暈厥就是暈厥，Ammo只要有一瞬間感應不到使用者想裝甲化的意念就會回到傳送器。木村滿身的裝甲就這麼化為紅光消失。

毒氣的作用力極強，木村彷彿身上的器官全數被奪走，什麼都感覺不到，力氣也逐漸使不上來，連挪動一根指頭都辦不到。沒過多久，他就虛弱得倒了下來。

「什麼……人？」

唯有他的雙眼還可勉強目擊踏入審問室的影子。然而，他現時已經渾身無力，得知對方是誰也沒有什麼用了。

「怎麼會……？竟然讓他……」

模糊的身影一邊縱聲大笑，一邊扛起不省人事的約爾、瑪莉。木村本想咬牙起身搶回兩人，可惜最後還是對抗不了疲勞，意識就此被黑暗徹底吞沒。

直立於木村前方的是一套陌生的裝甲服。它的配色以深紫為主，僅有面部的V形護目鏡片是靛色。

與Ammo同樣，這套甲冑也是平滑的流線型外觀，不像Shield、Axe那般長滿凹凸不平的起伏。它的身形還很纖瘦，只比鮮紅鎧甲強壯一些。

然則，就算看起來陰鬱深沉，又弱不禁風，毫無王霸之氣，它依舊是最讓森感到毛骨悚然的裝甲服。

目前現場只剩森仍在苦撐。他猛咬舌頭，咬到爛到都無所謂，他就是要借助疼痛保持清醒。若他不振作，忌憚已久的噩夢就會化為現實。

森知道紫色機甲裡面的傢伙是誰－－他肯定知道，因為這些笑聲早已數次侵襲他的夢境，實在是再熟稔不過。

為了救回家人，森硬是擠出所剩無幾的力氣走向他的恐懼。

但不知是詭異氣體所為，還是過於惶恐害的，森的雙腿猛然沒力，宛若忘記如何站立，就這樣跪在地上。

「你幹什麼？你要對他們做什麼？」

森怒視紫皮惡魔，勉力爬向對方。哪怕僅有手能動也沒關係，他要緊抓惡魔的腳，死纏這個混帳，直至體力復原再救出摯愛。

可他想得太美了，就靠他的肉體凡胎怎麼可能抗衡得了科技戰衣？

忽地一下，惡魔就踢開他的手，笑聲也越發放浪。

「他們我就帶走了喔！哈哈哈！」

「洪！不要……不要啊……」

全身的精力都已耗光，森終於沒法硬撐。僵硬的面部垮了下來，驚駭的表情由此變得無比滑稽，把洪逗樂，整個人笑到都快四腳朝天。

等到森也同其他人睡著，臉色轉為安寧，洪才不再胡鬧。他吞下笑意，認真進行後續的行動。

「再來就是你了，小森森！你是否是個誠實的人呢？哈哈哈哈哈！」

洪帶走約爾、瑪莉揚長而去，圍繞他的霧氣也在過程中一片一片消逝不見，好似被虛空吸食一樣。只不過，踏出審問室的那刻，洪沒來由轉頭瞪了木村一眼。

走廊上的警員早就都昏睡過去，一個礙事的傢伙都沒有，故而洪暢行無阻，很快就走到警局的門口。

亂七八糟－－用該詞彙形容這裡簡直再貼切不過。

一台台鎧衛搭乘的巨大廂型車停得歪七扭八。那些準備上車的隊員雖然毫髮無傷卻也都暈倒在路旁。

博特曼一樣不例外，趴在他那台Axe專屬的黃金重機，熟睡得像個小嬰兒。

這樣的凌亂景象就出現在大街上，附近不聚集一群看戲的民眾壓根不可能。

不明所以的人們還以為鎧衛團隊在偷懶。他們說長道短，指責防制局的無能。

殊不知，一陣險譎的奸笑驟然而至，毫不留情挖出群眾心中的不安。

憤怒是什麼？怨恨是什麼？他們就宛然失智一樣，把方才最為猛烈的情感完全忘光。

一股凶暴的恐懼正在用著前所未有的力量痛毆人們的心臟。變異體、貧民惡棍都不如這些笑聲可怖，人們甚至難受得想掏心自盡。

正當他們以為恐怖的折磨只會到這的時候，一道人形的紫影直接粉碎他們僅存的理智。

那東西正在散發邪惡的氣息，這團無色無形的惡意還在持續膨脹，將天地萬物感染成灰暗異界。一頭又一頭的駭人亡靈、食人魔獸接連從鬼影的身後奔向眾人，嚇得他們無不驚聲尖叫。

包括平日那些聽不懂人話，存心阻擋鎧衛與警察出任務的抗議分子在內，所有民眾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就一溜煙逃至幾十公尺之外。

奔竄的期間，又因為人多擁擠，致使他們發生衝突，一個個都在互相咒罵與推撞。

人們已經無法思考，只是憑著本能在排泄穢言、揮霍暴力。這裡的一切都亂得藥石罔效，就算有天神下凡來救世，恐怕也平息不了眾人的恐慌吧。

嚇跑人群的元凶仍在狂笑。這幫民眾並不知道，自己看見的魑魅魍魎通通都是幻覺。就是他們的一舉一動讓深紫惡魔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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