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煞星Underdogs - 3-7 坦白

餐桌上的多樣美食並沒有讓森露出絲毫忻悅。

搶劫失敗導致他覺得自己不配享受佳餚，哪怕這些食材是他在城市冒險偷出來的也一樣。

不過他的意志力已被疲累消磨殆盡，香味的誘惑以及飢餓的痛苦很快就逼迫他動起碗筷，盡情享用盤中的飯菜。

晚飯過後，吃飽的幸福感將森的疲憊與壓力慢慢消除－－只剩他心中的那根尖刺沒被拔除。

但凡那個充斥哀號、傷痕、絕望的惡夢可能會實現，森就耐不住性子，直接低頭請求坐在旁邊的家人。

「瑪莉，我必須再裝甲化才行！拜託了，給我傳送器吧！沒有Shield，我們一家就死定了！」

少女一聽，頓時面有難色。

「你的身體經歷一次次的裝甲化，已經越來越疲勞了，每次裝甲化的間隔還那麼短，身體都尚未復原，你就又要穿上Shield，這樣下去你會出事的！」

「不行，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汽車爆炸的回憶一時之間將森的注意力帶離瑪莉。洪眼都不眨就殺害己方同伴，對上這種因肆無忌憚而難以捉摸的對手，森也只能任由恐懼支配。

「喂，醒醒啊！」

瑪莉看森陷入恍神，於是伸手搖晃他的肩膀，試圖喚回他的注意力。

「嗯……」

縱然重拾神智，森仍然糾結於洪在同伴的車子裝上炸藥的詭異行徑。

他的兩條手臂抱在胃前互相緊抓，這才止住顫抖，隱藏自己的不安。

「我不知道洪會不會找我報仇，但如果他想，肯定會用盡手段找出我來，你們也會被連累！如果能成功搶到錢就好了……對不起……」

「好了，不要再自責了！」

瑪莉兩手按壓森的雙肩。可以的話，她希望森閉嘴，好好安靜休養，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然而森的思緒依然翻湧不止。他非常害怕洪會用什麼超出他預料的手段搜索出這個地下家園。就算不是這樣，洪也有可能會依循他騎行的方向，殺進這片森林。

要不是眼下是夜晚，變異體都在沉睡，鎧衛極有可能在收到消息之後及時趕到犯案地點阻撓森，他恨不得馬上進城搶劫。

「我希望能盡快把錢存夠，最好明天一早就行動，要搶在洪找到我們之前搬進城市！」

森此話剛出，瑪莉俄然抓著上衣兩邊的衣角，神情也變得凝重。

「但是你的身體……」

「妳放心！相比前幾次，這次我沒什麼戰鬥，體力消耗得並不多，身體不像以前那麼疲乏！妳看！」

森做了幾下開合跳，證明自己沒有大礙。

「拜託了，給我傳送器吧！我不希望你們被我連累！不想要因為我，讓你們被洪傷害！」

森的語氣不經意流露出他的激動。這場有如賭博的搶劫失敗，不只讓他沮喪，也讓他感到痛悔。

或許當初選擇對惡蓮幫動手就是個錯誤的決定，錢沒搶到就已經夠糟了，那群惡棍還有可能會找他們全家尋仇。

「森，你冷靜點，偵察機器人時刻都在留意惡蓮幫的動向，我們不會有事的！倒是你，可是差點就賠上性命誒，你難道忘了嗎？」

約爾說的沒錯，森之所以還能從爆炸中苟活，真的是多虧Shield的保護。

即便森知道這是事實，他還是只在意能否拿回傳送器去完成那一步之遙的夢想。

黑髮青年準備開口，約爾察覺他還想爭辯，趕忙道出勸言。

「Ammo的火力遠高於惡蓮幫，性能又比Shield還強，要是不幸對上他，你根本沒有勝算！尤其是你現在緊張兮兮，更不可能冷靜作戰，我們不能讓你白白送死！」

約爾說完，森不禁板起臉來。

兩位家人的表情、口氣、態度都比以往更加鄭重和堅定，正是不願交出傳送器的意思，逼得森只好跪在地上，丟棄尊嚴懇求他們。

「這次我會想辦法避開Ammo，你們放心吧！給我Shield吧！」

森做出這麼沒有面子的舉動，看得瑪莉驀然低下頭來。她小小的身體微微抖動，猶如在和什麼對抗。

「呆子……居然又在求我們……」

喃喃一番以後，瑪莉緩緩抬頭，注視森的臉龐。

她經常觀察森的身體狀態，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異樣。

「又更加疲憊了，森的表情又更憔悴了……」

終於－－壓抑許久的情感衝破理性的束縛，一口氣傾洩而出。

「笨蛋！笨蛋！」

瑪莉嚎啕大哭，無數的淚珠從臉頰落下，沾濕那條套在脖子的圍巾。

「你明明就是想要和我們一起離開不是嗎？不然你就把錢給我們，自己留下來就好了啊！明明是想一起離開這裡，卻這麼不珍惜自己，什麼都自己扛，倒是更依賴我們啊！不要把為我們付出當作理所當然啊，你這呆子！」

少女的哭腔如此悲愴，似乎心靈已被撕成好幾塊碎片，痛得無法自拔。

森看著這樣的她，腦袋立時轉不過來，就這麼在原地發呆。

「瑪莉……」

與森不同，約爾倒是一下就適應現況。他沉穩拿起圍巾的一端，幫少女擦拭滾滾湧出的眼淚。

但不管約爾如何努力，女孩通紅的臉龐依舊因為止不住的啜泣，沒法被擦乾。

「好吧……」

約爾放下圍巾，不再白費功夫。

要想終止瑪莉哭泣就僅能那麼做了。只有把事情攤開來說，認真與森溝通，才有機會改變他的念頭，順道平復少女的情緒。

反正瑪莉也已經坦白了，約爾實在沒必要再藏著自己的想法。

「森，多依賴我們吧！一直以來都只有你付出最多，我們除了在一旁看著，偶爾幫點忙之外，什麼都做不到……無法分擔你的痛苦，就是我們最大的痛苦，所以……」

話說到一半，約爾的眼裡也流出淚水。眼睜睜看著森受苦的罪惡感，他可不比瑪莉來得少。說到底，最初就是他幫助森搞定傳送器的辨識系統，森才會裝甲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縱使約爾知道，瑪莉也知道，如果沒有Shield，沒有森的拼命，當今他們就只能坐以待斃，等待被「妖魔鬼怪」殺害的那天，可是－－有誰會樂意目睹所愛的家人一次次受傷、一次次癱倒？

既然只能有一人承受這份無法被分擔的痛苦，那麼幫助他的唯一辦法就是……

「至少讓我們幫你減輕痛苦啊－－！」

約爾打開嗓子嘶吼，終於喊出了這句，他與瑪莉一直想對森說的話。

「……」

無話可說，這時的森不知道要說什麼。因為這是家人頭一次，如此嚴肅在回應他承受的苦難。

至今為止，約爾與瑪莉為了不傷到森的心，不讓他覺得自己的努力換來的是責備跟否定，便屢屢將他們的擔憂往心裡塞回，默默忍受這份憂心引起的痛楚。

森多少也能覺察出這點，若他愛家人，的確不該讓他們難受。但－－城市的財富豈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他這個小賊要想成功，就僅能使用Shield，故而他才會想速戰速決，趕在兩人崩潰攤牌以前完成計畫。

結果不知不覺中，他也越來越專注在金錢，從而忽視家人的感受，總是在搪塞他們，不斷告訴他們自己沒有問題，以防計畫被他們中斷。久而久之，就變成他不需要家人援助他，也不需要家人愛護他，只需要他們放手，讓他一人扛起拯救家庭的重擔。

約爾、瑪莉原先就由於無法分擔Shield的副作用而感到自責，森還一個勁向他們求取Shield，這就像是他求二人傷害他一樣，當然惹得他們不開心。還不用說，他們也不是笨蛋，肯定是知道搶劫的難度會漸漸提升，得知他還想繼續搏命，自然會更加憂愁。

發現自己敷衍許久的憂心已經成長至這個地步，黑髮青年總算是看見自己的不對。他重新注視兩位家人，不再逃避他們的愁容。

「對不起……我都只顧著自己的想法，卻忽略了你們……」

聽到森認真道歉，約爾、瑪莉悄悄鬆了口氣。

畢竟如果森再繼續忽視他們的感受，孤身承受所有的痛苦與壓力，倘若三人以後遇上更大的危機，估計他會更加輕忽自己寶貴的性命。他們可不允許森自我毀滅。

兩位家人鬆開緊鎖的眉間，互看彼此點頭。

瑪莉不顧源源不絕的淚珠，硬是微笑回應森。

「嗯，下一次，大家一起合作吧！」

約爾拿下眼鏡，用袖子快速擦乾臉上的淚水，換上和藹的笑容。

「森，你就盡可能依賴我們吧！」

說完，他也將椅子底下的傳送器拿出，放在桌上。

當森看到二人眼中的堅強，壓力造成的肌肉僵直突然化為烏有，讓他也能笑著面對家人。

「謝謝你們……我會多多依靠你們，以免搞壞自己的身體！」

這句話對瑪莉來說，比起名牌、珠寶等等的奢侈品都還要來得昂貴。

縱然擁有治療傷病的相關知識，少女也只有每當森出事才能幫得上忙。不希望森受傷的她，固然會認為這樣的自己跟無能沒有什麼不同。可現在森願意放下自己承擔一切的念頭，也就給了她機會用醫療以外的技能幫助他免於累倒，讓她不再鬱鬱寡歡。

「你說的喔！那我們約定好，往後一定要三人一起渡過種種難關！」

「沒問題！一言為定！」

把話都講開，對森而言未必是件壞事。其實森也很擔憂替他操心的二人，才會想盡快成功。如今家人不僅支持自己，又樂意給予幫助，他臉上的陰霾自然一掃而空，胸口也感受不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我也是！知識就是力量，我會好好運用這份能力的！」

正如約爾自己所說的，無法分擔森的痛苦就是他長久以來的痛苦。可惡的是，無論他怎麼改良或製造機器人道具，都無法改變裝甲服需要巨量體力的事實。這種徒勞的感覺一度讓約爾覺得自己很沒用。但同時擁有想守護家人的心以及天才腦袋的他，鐵定不會那麼容易就放棄。

三人相互理解之後，各自為了最後一次的搶劫忙了起來。

森負責專注休養，為明日的行動養精蓄銳。

約爾、瑪莉則是來到地下室，準備輔助森的道具。

地下室之中有台兩隻手掌那麼大的四方形儀器。它的表面都是裂痕，明顯是用什麼舊零件做成的。約爾將三枚力場盾放到它的上方，繼而轉身走到工作臺，與瑪莉動手製作某些機械。

森的家人一路忙到天亮，只為了不再讓他輕易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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