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煞星Underdogs - 1-3 羈絆

「什麼？」

森的腦中到處都是問號，不明白為什麼瑪莉要他選擇。他肯定是會去救他們啊。

由於想不透，森沒有給出回答，僅是向家人傳達內心的疑惑。他想請他們把話解釋清楚。

可是幾秒過後，另一端還是保持沉默……

「難不成？」

這時候一道靈光驟然閃過森的腦海，讓他覺察到事情的真相。

他隨即用意念對家人提問。並不是問他們為何要他進行這個沒有意義的選擇，也不是問他們是否沒把話講完，而是另一個他早該問的問題。

「約爾、瑪莉……我想先問一下，你們感覺得到我的想法嗎？」

兄妹倆仍然沒有回話。不過森並不驚慌。

微型晶片應該還未被惡蓮幫發現。假如洪看穿他們一家的把戲，白球機器鐵定不會像現在這麼安靜。那隻禽獸大概會暴打人質，蹂躪森與家人的心靈。還有約爾、瑪莉也不會對森惡作劇，畢竟都到這個節骨眼了。

那麼通訊另一端之所以會剩下死寂，僅有一種可能。

一開始，森以為這副耳機也能讓他用意念與家人溝通，但剛剛的問話無人回應也就說明事實不是如此，它們沒有這種功能。

瑪莉剛剛也有說，森不能開口回覆他們，表示這副耳機可以把他的說話聲傳給兄妹。如果能用說的與他們溝通，那只要輕聲與他們談話就好，何必再設置一個意念通話的功能呢？

結論就是森的心裡話根本沒有傳到約爾、瑪莉的腦海。他們三人的對話全部都是家人預測他的想法才得以進行。

剛剛森的哀傷被家人感知，他還以為二人真的能夠讀到他的內心。然而現在細想，他們應該是藉由耳機感受深呼吸產生的震動，進而猜測他在調整情緒吧。

話說回來，約爾、瑪莉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麻煩，森回想弟弟、妹妹剛才的話語，多少能夠知道原因－－他們因擔憂而想陪伴他，卻也因擔憂而想離開他，換言之兩人並沒有做出決定，才會希望由他自己選擇。

黑髮青年的理解其實是對的。說到底，這對兄妹即便有理由待在森的身旁，只要他身上的詛咒還在，他們的愛就會成為他受苦的源頭。與其打著為森著想的名義留在他身邊傷害他，他們倒樂意給他機會選擇是否接受他們這對累贅。

再說，儘管兄妹倆製作的微型晶片能派上用場，終究仍是得仰賴森冒著被洪殺死的風險營救他們。約爾、瑪莉就如他們自己所說的一樣無能，因此他們不強求森去愛他們，反而希望他能多為自己著想。

只不過兩人非常清楚森的性格，他必定會毫不猶豫表示願意去救他們，這才設計眼下的難題，不允許森這麼做。即使他有意願解救他們，無法表達出來也沒用。

這對耳機並不能把森的意念傳給家人，他們又不接受他開口回答，所以他得找出其他方法回應他們，才可以取得情報。

要解開這道難題，森必須先以家人現時的處境思考。

如果他只是一股腦兒想保護他們，那他絕不可能辦到這點。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絕對不會讓他來救人，反倒希望他就這樣放棄他們。

因為森連站在約爾、瑪莉的立場解答都沒法，更不會感受到他們不希望他死去的心意。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對上洪那樣陰險的惡鬼必死無疑。

可是若森做得到，搞不好會由於設身處地的關係，打從心底理解他們對他的感情，因而將其化為生存的動力，免得與洪一戰又擅自犧牲。

約爾、瑪莉固然深知自己不該在這種關頭把狀況變得複雜。目前張博士也處於敵方的魔爪之下，二人決定只給森一點時間，他最後還是解不出來，耳機便會移到木村那邊，請對方救走紫髮恩人就好。憑Ammo的本領，在洪的眼皮底下搶回一人應該不是難事。

「原來如此……」

森緩緩闔上雙目，壓住激動的淚腺。

處境的不同會造成立場不同。立場不一，人與人就會難以互相理解－－城市與貧民區的各自利益，或是木村與洪對於人性見解的迥異，都清楚告訴森這項事實。

但他的家人不同。他們願意跳脫自身處境的束縛，深究他的心理狀態，最終完成那一連串看似奇蹟的心靈對話。

家人猜測森在想什麼的準確率這麼高，證明他們是真心在意他。

自己也是真心愛著約爾、瑪莉嗎？

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森早已不怎麼在意了。

他現在關注的只有如何救下他們。

「先集中精神吧。」

森繃緊臉龐，開始沉思。

約爾、瑪莉是怎麼知道他的所在位置？

或許是偷瞄洪的監控設備，又或是依靠裝在Shield傳送器的追蹤器。

那麼－－這副耳機又是怎麼避開路上的障礙，精準飛入他的耳中？

答案已經明朗。

森輕輕點了點頭，讓耳機外殼的鏡頭搖擺。

他沒有想到這項舉動會差點害家人露餡。

當青年與少女發現腦中所見的風景正在晃動，一股驀然湧起的情緒幾乎要衝破他們的自制力，害得兩人的面容開始抽動，不得不用力壓住。

『森……謝謝你……謝謝你願意接納我們……』

約爾的聲音在顫抖，森能感覺他快哭出來。

「說什麼啊，我才該向你們道謝。」

約爾、瑪莉始終都沒打算放棄森，森實在找不到理由拋下他們，任由他們受苦。更別提兄妹倆還擁有他缺乏的膽識，用他們的方式對抗洪那樣的強敵，他同樣也被這份堅強拯救。

『但是真的可以嗎？我們一定又會害你……』

瑪莉帶著哭腔低聲說道。微型晶片不只傳遞她與約爾的心裡話，也透過語氣把他們的情感毫無保留傳達至森的腦中。他旋即明白這對兄妹依然心懷愧疚與自卑。

森還沒有忘記，多年以前約爾首次製造機器人的時候曾經跟他說過，因為不想讓他在執行盜竊工作的期間感到孤單，故而決定以後都會為它們加裝可以遠端通話的裝置－－此時就換森用這個功能鼓舞家人吧。

霎時，森微微張開嘴巴，含糊不清說著什麼。

在外人看起來，他宛如失智一樣連話都說不好，但其實他是為了不讓洪的偵察機器察覺，因而一字一字輕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森沒什麼學識，不懂木村、洪那種複雜的哲理思維。

體認家人的心結之後，他只能給出簡單的答案。

不過，這樣就夠了。

要難過就一起難過啊。

要開心就一起開心啊。

何須在意連不連累呢？

管他那麼多幹嘛？我只想跟你們在一起。

耳機的另一端傳來的吐息變得厚重。

約爾、瑪莉大概在努力避免哭出聲來吧。

不知不覺，哀傷的嗚咽緩緩平息。

二人接著嗯了一聲。沉穩的聲線讓森笑了一下。

這對兄妹本來就很堅強，想必他們已經找回原先的平靜。

既然如此，現在就是森表現的時刻了。他必須克服恐懼，再次穿上Shield，去拯救自己的重要家人。

森從跪坐的姿勢起身，兩腳直立於大地之上。

他決然握住Shield傳送器，準備凝聚精力召喚蒼藍戰甲。

『森，你要裝甲化對吧？』

瑪莉或許是看見耳機傳過去的畫面不再抖動，就推測出森的鬥志回歸了。

『那我們就移走一支耳機到木村先生那裡囉！』

約爾語罷就開始動作，這樣才能將情報也告訴紅髮青年。

森緩慢點頭回應。兩位摯愛都很冷靜，沒有再自責，讓他很高興。

『不要怕洪。我們都不怕他了，你也一定可以直面他！』

「約爾……」

『嗯，別再被洪牽著鼻子走了。你那麼頑固，怎麼可能輸給他！』

「瑪莉……」

兄妹二人一塊為森注入更多更多的勇氣。他們就像在他面前，給予他溫暖的擁抱一樣，平復他所有殘存的不安。

一股無窮無盡的力量溢滿森的身心。

森沒有將他的決心訴說給家人知道。這回他要用行動回應－－成功裝甲化讓家人不再擔心他。

洪的智力與武力的確在自己之上，森怎麼掙扎都改變不了這項事實，還不用說對方的裝甲服又能剋制Shield。

每當想起那道迅猛的身影，森就會感覺手腳變得極為疲弱，似乎連正常活動都有困難。

他面對其他對手也不會怕成這副頹樣。洪確實可以稱作是他的天敵。

但是－－森有著怎樣都不能拱手讓人的「珍寶」。

家人、友人、羈絆，他全都想守護。

就算恐懼還會孳生，就算壓力仍會爬到頭上，就算勝算不大，他也得挑戰那個惡魔。

「Shield，我有想拯救的人，這樣夠格了吧？」

森按下傳送器的開關，緊隨而來的燦爛藍光將他包圍。

一具具冷色鎧甲飄浮於空中，看上去好似神靈那般莊嚴。

它們彷彿認同他似的，紛紛朝他全身各處飛來。

僅僅一瞬，數具裝甲就覆蓋在黑髮青年的四肢和軀幹。那些由金屬撞擊引起的鏗鏘也有如在喝采蒼藍戰士的回歸，各個強烈無比，足以撼動天際。

最後的防具－－頭盔落下以後，Shield的裝甲化徹底完成。鮮紅的護目鏡片恍若發出一道光線，在無形之中顯現森的濃烈戰意。這幕看得木村不由自主流下一滴冷汗。

『木村先生，先保持鎮靜，我是約爾。我會說明所有事情！』

耳機藉由小型翅膀，飛入木村的耳朵。約爾趕即講述他們兄妹怎麼和木村聯絡，順帶交代張博士的現狀。

基於時間有限，約爾不能講得太詳細，不過得知三名人質都平安無事，木村還是不自覺放鬆下來。

熟料說著說著，約爾驀然倒抽一口氣，似乎是有什麼緊急的狀況必得告知木村與森。

『不妙了！防制局的大家還打算戰鬥，所以洪命令部下把關在第三製造地的獨角放出來……』

洪的目的非常明顯，就是想用「不可抗力」逼迫為義而戰的鎧衛一夥脫去虛偽落跑。

這麼簡單的因由，與洪交手數次的木村不可能想不到。

然則，這次他是真的沒想到－－因為憤怒盤據他的思緒。

「什麼？」

木村不小心喊了一聲。死戰特殊變異體的時候，他一心只念著城市的安危，故此完全忽略獨角－－這個同樣有智慧的變異體也有在這場災亂中登場的可能。

如今耳聞殺父仇人的消息，發現它又要危害自己的戰友，他怎麼可能耐得住呢？

「這個笨蛋。」

森在心中這麼抱怨。木村沒來由吐了一句話，實在很難不讓洪起疑。

他只好趕緊上前假裝要攻擊木村，引開洪的注意力，以免被那個傢伙發覺異樣。

經由兄妹倆解說，木村知道森已經復原。因此森朝他走來的目的為何，他大概能明白。

「Armour！」

當前仍有許多麻煩還未解決，可沒時間給木村生氣下去。他即刻鎮定大腦，穿上血紅甲冑，配合森的演出。

戲碼－－這詞流過二人腦海的瞬間，靈感隨之乍現。他們一同體驗到電流直通脊椎的激奮感。

這時兩位戰士默默盯著彼此，做出肉眼不可見的點頭。

他們今日同生共死不知多少次，早就培養出絕佳的默契，無須言語便能心領神會對方在想什麼－－乾脆就這樣打到人質的所處地點吧！

森很清楚Ammo的輔助系統有多厲害，完全信賴木村閃得過自己的拳腿，於是使出全力讓假戲更逼真。木村也明瞭森的本事到哪，並不怕友人誤傷他，持續不疾不徐挪動雙腳，引領雙方前往目的地。

洪看不到紅藍鎧衛的虛擬螢幕，無從察覺他們兩個正在照著地圖移動。

一般來說，只要裝甲化，使用者原先身上的任何衣物、飾品都會被輸送至傳送器內。可是約爾製造的這副耳機是例外，它們被裝上特殊裝置，得以成為裝甲服的一部分，所以傳送器並不會影響它們。

同時也是這個原因，約爾才能在微型晶片的幫助下，運用意識控制這對耳機，把它們以及腦控晶片的位置分別標示在Shield、Ammo的虛擬螢幕，使得森、木村能看見他們與人質目前各別在哪。

紅藍鎧衛的行動軌跡是迂迴的。他們故意不走直線，免得讓機智的洪看破手腳。

約一兩分鐘過去，兩人已經來到第4區。

此區雖說地處偏僻，人口較少，倒也是這個關係，它保留許多上世紀的老舊建築。

由於惡蓮幫的崛起，這些房屋大多都被破壞掉，可是仍有幾棟沒有慘遭毒手。

森和木村看到的獨立公寓就是其中之一。

它有兩層樓，外牆和窗戶什麼裝飾都沒有，單調得令人無趣。起碼相較於這片廢墟的其他屋子，它已是最完善、最美麗了。

人質與洪就在這棟建築裡面。

鮮紅疾風繞至森的背後，奮力將其扛起奔向公寓。

接下來，紅藍鎧衛將要分頭行動。

森專注對付洪以及解救人質。

木村則是趕赴第三製造地，協助同仁對抗那頭最強變異體。

「準備好了嗎？」

「那當然，在等你呢！」

兩人沒有開口，全憑默契交流。

借助Ammo的腳程，木村火速把森帶到離公寓僅剩十多公尺的位置。從這出發，一秒就能殺入屋內。

森義無反顧朝向公寓奔去，也壓低聲音為木村加油。

「別死啊！小心它的尾巴！」

「知道啦。」

木村對著飛馳中的森如此呢喃。

他早就有所體驗，森這一家有多厲害。他們的力量不容小覷，合在一起總是能跨越各種難關。

在他看來，森想保護家人的信念可不比洪的執著來得差。那對兄妹也很有智慧，能夠解除他處理不來的危機。有這些人在，他並不擔心張博士。

蒼色鬥士借助公寓旁的建築殘骸當作臺階，漸漸接近公寓二樓的水泥外牆。家人和夥伴就在這後面。

換上火橙戰鎧，啟動終結指令。

森再加速步伐跳向外牆，一腳踹爆障礙物闖入房內。

眼見友人順利入侵，木村馬上彎下腰桿，撿起地上的力場盾。他知道這枚防禦裝置是森故意留給他的。

「森，我搞定它就回來幫你，要撐住啊！」

此時城市一定很混亂吧，如果木村能將Ammo的對話紀錄當作證據揭示洪的陰謀，那邊的動盪勢必能有所緩和。

但是木村不能放著超級生物不管。他只能相信自己與魯迪等人的羈絆能讓他們繼續信任他，並暫代他平定城中的騷亂。

越過無數斷垣殘壁，穿梭於風雪之間，木村飛速趕往第三製造地，準備迎戰他這一生中最痛恨的存在。

「獨角……終於要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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