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拾文字 - 文｜最後一頁

「臭丫頭！還不起來！」

母上大人的怒吼聲傳來時，我剛在夢中翻了個身，門從外面被砰一聲打開，一陣疾風吹過，桌上沒看完的小說紙頁湧動，原本還停留在結局之前的故事，就此被掀到了最後一頁。

意識像無法對焦的視野，在熟悉的場景裡，如幻似真的畫面逐漸浮現，一時間我也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回憶偽裝成的妄想。

「人家朗然已經在樓下等你了！你還打算睡到甚麼時候！」

自國小開始，我每天都會跟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一起上學，不過有時候打遊戲熬夜，會不小心睡過頭，但青梅竹馬從不抱怨，總是耐心待在門外等我，而我每次都會因此被母上大人數落一頓。

一如往常，為了逃離母上大人的連珠砲攻擊，我匆匆咬著吐司，指尖勾起皮鞋鞋跟，單腳跳了幾下，在失去平衡之前握住大門手把，順勢把門推了出去。

一道刺眼耀目的光佔據了我的視線。

「別急，我會等你的。」

衝力太大，我整個人往前撲，掉入了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裡，鼻尖漫過一股棉花般淡得來不及抓緊就要消失的香氣。

「叫了你別這麼急。」

聽見一道裹著冷意的聲線，我才從昏暗的視線裡回籠，第一時間查看手裡的書，發現沒有弄掉，鬆了口氣，抬起頭，撐起一個調皮的笑容。

「嘿嘿，這不是遲到了嗎？」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okb6q7pmN
「有甚麼關係。」

李峻然鬆開了我，四周的雪松香氣頓時變淡了，他眼睛裡有種習以為常的無奈，往下看，掃過我緊抱在懷裡的書，眸底映出了天上的烏雲。

「走吧。」

我點點頭，跟在他身旁，打開背包，將沒來得及收好的小說珍而重之的放進去，然後穩穩拉上拉鍊、背好。

李峻然看到我的動作，抿了抿唇，像是醞釀已久的吐出了一句，「你還在看那本書嗎？」

我瞳孔微微的震動，握著背帶的手一緊。

儘管我每天都書不離身，但從來沒有人會問我關於這本書的事情，彷彿大家都自動默認了這很平常、不是甚麼值得奇怪的習慣。

不能隨便開口問。

所以我沒想過他會主動提起。

我視線朝著地面，試圖維持聲線裡的平靜，「嗯，還沒看完。」

「甚麼時候會看完？」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9lhUyZ8u
「⋯⋯不知道。」

其實我不是一個愛看書的人，這些年來能堅持看完的寥寥可數，就好像世上的故事情節都太顯而易見，從沒有一本足以吸引我看到最後。

「這本書很好看，你要看嗎？」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txwBYSUE
「嗯⋯⋯可是我看書都會睡著。」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JQngg5yf
「這本不一樣，你先看看。」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Jbm5DlaZF
「是嗎。」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pl5sASYi
「嗯。我很喜歡這個故事的結尾。」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NByYCsKwF
「為甚麼？」

男孩子的神情溫暖如早晨的陽光，像包覆著身體的棉被，指尖落在我的耳旁，撩起一縷髮絲，那種細密的悸動，彷彿我也成了被他輕柔翻動的書頁。

「因為男女主角幸福快樂地永遠在一起了。」

直到後來我才發現，我所尋覓的那本書，原來如同仰臉可見的太陽一樣，一直都在我的身邊，只要伸手打開書封，就會有滿溢的愛意排空而至，用炙熱滾燙的文字將我淹沒。

我開始愛上了閱讀，並熱切期盼能早日讀到最後。

然後告訴他，我也很喜歡，這個結局。

「兩年了，也該看完了吧。」

空氣中輕飄飄的一句，我猛的扭頭過去，李峻然從我身側經過，他帶起的風吹散了那些字句裡的情緒，也撕開了那頁看似光滑、卻早已被揉皺的紙角。

曾經我以為只要作者寫下了結局，就沒有人能擅自把它改寫，無論我甚麼時候翻開，它還是會一如當初般的美好。

可是我忘了——

正如故事會有番外，世事也總有例外。

「朗然出事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通事故，像來不及看完的小說，也像桌上打翻的水杯，往原本乾淨雪白的書頁染上了血紅的色澤，徹底模糊了最後那頁男女主角圓滿相守一生的結局。

晴天不再朗然，每天平凡不過的上學路，再沒有那道風雨不改、總是溫暖接住我所有莽撞和任性的身影。

自那以後，我反覆看過這本小說很多次，卻始終沒有勇氣翻開最後一頁，彷彿只要我這麼做了，這個故事就真的會劃下句點，然後就此完結。

其實我不過是無法闔上書本，面對結局已經不可能實現的事實。

李峻然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他的臉色總是很冷，別人都說他像下雨前的陰沉天色，但其實他身後的輪廓，一直滲透著淺色的微光。

我知道，那是他藏在雲朵背後的溫柔。

就像這兩年來，即使我的上學路一直陰雲密布，卻始終不曾承受過最後那頁故事不被接納的孤獨。

再漫長的冷雨夜，也總會迎來放晴的破曉。

再悲痛欲絕的故事，也終究會有全文完的一天。

「等你預備好了，我的書，隨時借給你看。」

(完)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zCpVIm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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