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天空》 - ⟪第四十章⟫ 向晚的陽光在地平線死去

關於父母的記憶，老實說浪痕覺得很模糊。

素味蒙面的爸爸，在出生前就「到美國賺大錢」，浪痕不是不知道賺大錢的人，不應該失蹤在自己孩子的日常生活裡，也知道當阿嬤阿公開始準備料理，說是要去掃墓的時候，其實都是去探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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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他是不是罪犯，浪痕的母親也不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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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是真真實實的「到美國賺大錢」去了，究竟現在到哪個國家他也不清楚，只記得很小的時候，一張輪廓模糊、滿是淚痕的臉，在國際機場離他漸行漸遠，至少他還知道這個人確實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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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痕並不是真的蠢，或許吧，雖然買錯講義沒帶東西，連公車時刻表都可以看反，但有時，他只是太不知道如何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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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店裡酸梅、醬菜、地上偶一出現的大白菜、生脆、古老、酸澀、偶爾來陪自己說說話的隕石、來蹭飯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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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這種東西，味道豐富，不必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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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痕很喜歡唱歌，從機場離開那天，他在車上唱的就是王菲的「美錯」，那天阿嬤跟阿公聽了，停不住地稱讚他，都忘記擦去臉上未乾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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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想，這首歌送給太陽，她就能笑出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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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除了那天之外，她沒有在浪痕面前哭過，可浪痕的夢裡，太陽卻總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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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痕找不到弄丟的東西，有時不太記得回家的路，頻頻出糗，也不知道自己難不難受。可是當太陽的媽媽拿出那疊牛皮紙袋、當太陽靠在他懷裡痛哭的時候，他是真的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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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握著存有錄音檔的隨身碟，浪痕斜倚在放學後的讀書角，這種難受好像也變成物理性的了。最近總覺得頭暈倦怠不已，身上也多了幾處不知名的瘀青，可能發燒過幾天幾次，但，就像以前那樣，躺躺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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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會子的難受好像越來越常見，看著腳上的紫斑想著發酸的小腿骨，浪痕難得有種沮喪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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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是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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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思考多久，太陽就推門進到教室裡，浪痕以為她已經準備好一起放學回家，想快點跑到位置上收拾東西，卻一陣眩暈，趕緊伸手抓住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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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沒有告訴過我你家裡的事情？」太陽冷不防地丟出一個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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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痕拍拍腦袋，下意識地開口：「因為那並不重要啊。」

「那很重要，因為我是你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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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的聲音聽不出表情，讓浪痕有些摸不著頭緒。

「玫瑰卻可以一直陪著你，很自由的知道你所有的小事。」

「玫瑰？」

「不要再裝傻了。」

「我沒有想那麼多，抱歉，我只是以為這不重要。」

「你是沒有想那麼多，還是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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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痕終於察覺到太陽語氣裡的凝重，他抬眼，兩人在昏黃的餘暉中對視。

「隱瞞比擔心要讓人痛苦。」太陽苦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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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痕手握緊隨身碟，這也是他人生第一次有種回到那天，回到機場裡喧鬧的人群裡，看著重要的人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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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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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累了，不如我們暫時分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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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人。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那天的那首「美錯」，機場回家的路上，自己的臉上也都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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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痕勉強支起身子，不明的喘息又犯了，但他仍然拼命地抬起步伐，將隨身碟塞進不肯看他的太陽手裡，她沒有拒絕，而是緊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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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太陽抽手，一把抓起書包，快步走離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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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痕倏地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在操場上奔馳的太陽，在陽光灑落的芒草邊微笑的太陽，哭泣的太陽。

像真正的日光一樣，照亮生活，比酸梅、醬菜、地上偶一出現的大白菜味道更複雜，更甜美苦澀、無法參透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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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自己應該要慰留嗎？

還是多說只是增加她逐漸增長的痛苦？

我做錯了很多事情吧？

我錯了嗎？

可不可以不要走。拜託了。可是，可是我到底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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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的陽光在地平線死去，推開教室門的玫瑰發出驚詫地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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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笨蛋！你怎麼了？喂！醒一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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