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集 - 他的海

　　他的海太過寬廣，又太過窄小。

　　如果你問他曾經愛過幾個女人，他永遠只會從胸前的口袋拿出菸、在你面前狠狠抽上一口，揚起苦澀的笑容。彷彿是那些女孩拋棄他似的，而自己只是個愛情失意的可憐男子。

　　「別裝了吧，就算不認識你，也該知道老楊這個臭到外國去的名字。」坐在對面的安仔一把奪過他廉價的菸，當著還不認識老楊的胡閔的面，對他戲謔笑笑。

　　「再臭，也沒你這賣過毒的臭。」老楊面不改色地拿回菸，點上，猛然吸了一口。

　　「這……」胡閔不知怎麼接話，氣氛一時有些僵。

　　「沒事，你別管他倆。他們就是這樣的。」拍拍他的肩，我接著把頭轉向老楊，抬起下巴問他：「聽說你在姓洪的那女人病逝過後，就沒有在找人做那事了。這是真的還假的？」

　　「你想問的是姓殷那個。」兩口菸的空檔，他濁白的眼睛看著我，中間的黑珠子空洞洞的，儼然失了情緒。這還真一點也不像三十年前的、被兄弟們笑說除了海，只擁有女人的那個他。

　　「殷桐啊……」再有一口菸從嘴中散出，「也已經十多年了呢，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為她放棄這麼多……我想她會是我最後一個女人。」

　　灰白的霧掩住他的眼睛，使我們都看不清他的神情。

　　「真他媽夠癡情。」安仔咧著笑，撇開頭，亦點了根菸。

　　「人都不在了，是還在執著什麼？還是乖乖順從自己的慾望比較實在。就算你給她守寡不沾身，她也不會回來。」安仔自顧自地拿過新酒，熟稔持著炒飯盤的湯匙向上橇開瓶蓋。

　　「走了的，就已經不會回來。」

　　似是想到什麼，又揚起笑容：「好比那些你騙過的女孩子，她們眼裡的你大概也是這樣的。但即使你離開，她們還是傻傻等著這輩子都不會回來的你。」

　　「這能相比？」老楊苦笑。

　　「怎麼就不能了？她們早在心裡把你千刀萬剮過了吧。」安仔邊說邊向彼此杯裡倒酒，剛好斟至七分滿。「我敬你一杯，愛情騙子。」

　　兩人相相飲酒，一直沉默著的胡閔卻意外開了口。

　　「我想，楊叔定是很愛殷桐姐的吧。」面對老楊與安仔，他緩緩開口：「雖然確實聽過楊叔的風流往事，但也聽過楊叔年輕時是個對海很虔誠的人。」

　　「虔誠的人，在愛情定也有專一的一面。」

　　氣氛起先凝滯了幾秒，隨即便是我與安仔的笑聲，與老楊的沉默。

　　「哈哈，這還是你老第一次被說專一。」安仔朝老楊嘻笑。

　　「值得紀念。」我笑著補充。

　　胡閔終歸是個青年，見我們嘻嘻鬧鬧，正經的神色慌亂起來。

　　「我、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我知道，沒人反駁你。」我拍拍胡閔的肩，看向沉默望著海的他。

　　「我們其實都知道老楊的想法。死亡並不是『生』的終結對吧，老楊？」

　　他悶悶倒了一杯酒，飲盡後方才抬眼。

　　「有些物事不是說死了就死了，也不是說活著就活著。」微微一頓，展開苦澀的笑。「至少大海和我的她，都是這樣的。」

　　他眼裡的海緩和翻湧，曾捲覆過他愛人的暗流沉默流過。她就像還在那下頭掙扎著，而他此時只能站在這裡，看著生與死亡並存的瞬間。而我們都知，她的死怨不得大海；而老楊他的堅持，也不過是一種怨自己沒能護她的補償。

　　他的海太過寬廣，又太過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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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稿，有空的話會再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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