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時間因素和現在團隊中一傷二變小的情況，眾人決定在埃德富多留一晚，翌日一早包車直駛盧克索。經過一宿罕見的清雨，清晨出發的路上清涼了不少，這趟接近兩個鐘的車程倒算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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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埗後，一行人隨意找了家酒店，先辦理入住手續——這自然是喬瑟夫的提議，他十分清楚攜同小孩上路是一件多累人的事情，現在也要盡量避免讓迷你花京院和迷你波魯那雷夫被敵人發現，先在盧克索停留一至兩日、休整好才繼續趕路才是長遠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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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布德爾，可可西里她還說了什麽？」喬瑟夫坐在櫃檯邊的客座上，喝了口溫熱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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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有她打從第一年就不在迪化的事，其餘的……」對岸的阿布德爾扭頭看了看外面茶座上正在照顧著兩個小孩用餐的少女，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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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不再給他一分鐘？也許只需要多一分鐘，他就能推測出全部真相，這場十年的誤會就能解開了。少女如她、少年如他，脾氣都來去如風，最終一定能從彼此的證供中找到端倪；或者根本就沒罪人、根本就沒謊言，一切只是場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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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回到十七歲，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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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起碼是個好開始。對了，你說她從第一年起就不在迪化，但她又說她一直都定時寫信給你，這怎想也想不通——等等。」老人品了品咖啡，皺了皺眉又面露寬懷，下一刻卻想到什麽似的瞪大眼睛：「你仔細想想，你是不是真的沒收過她的親筆信，不論來自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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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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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青年突然打住話，思緒追溯回到十年前的開齋夜：初夏日落之際，咬著麵包踏車送信的郵差只將信件塞到門縫了事，他剛好踏車回來就順手拿信進入她的宅院。月光早已在拉比雅婆婆準備晚膳前爬到頭上，餓得有點煩燥的他只得看信打發時間。他並未細閱那封信件——只有一通矯情的衷情盡訴和一個飄逸的男性署名，卻無她那專有的、精美的藍印，一整封就是為她轉話的紀錄（還要不知真假）。因此他看罷就草草收進床邊抽屜裏了事。現在想起，竟是細思極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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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的郵址，正是一間位於阿里的寺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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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封信她沒簽名也沒蓋印，我以為……」以為，那只是奸佞之人偽造的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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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懊悔地雙手掩臉，努力嘗試回想那封信的內容；當下他只記起一句話，如此撕心裂肺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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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雪山上的月亮與星星祈求：穆罕默德，你可否來到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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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從不是她會說的話，縱然她的文學修養相當不錯；她是堅強的、耀眼的公主，怎可能會說出這樣卑微的話？可為什麽他就沒想到她是個有血肉有感覺的活人，她都會有需要別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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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好好跟她談一下吧，放心將花京院交給我和承太郎吧。」眼看占卜師的反應，喬瑟夫也是心生戚然，只得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回應櫃檯職員的呼喚，留他一人坐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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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為何他再也沒有看過那封信？如果他願意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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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會不會就能回到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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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use me？妳說只有兩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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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滿的質問聲迴響於廳堂內，占卜師不費神占上一卦也知道是出了問題。他起身離座，覆袖前行之際又聽到了大門邊的鈴鐺聲，歡迎著兩個小孩和兩個成人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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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什麽事了老頭子。」「請問是出什麽問題了嗎，喬斯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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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啊……」看見拄傘的少女，喬瑟夫靈機一動，開口就說：「其實沒什麽大事，只是這位女士說只餘兩間房間了，換言之我需要委屈一下可可西里妳、跟阿布德爾同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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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我必須拒絕，喬斯達先生。這是關乎清譽的問題。」娜路佩爾罕馬上打斷他的話，長傘立於身前，敲出宛如利劍的響聲。「阿布德爾他是埃及人，難保在盧克索必定無人認識他；我更不是他的誰，毫無同房之理。請放心，房間方面我可以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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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埃及男人開口說了句埃及語，粉碎了她幾乎成功的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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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欵？真的嗎？先生跟這位小姐真的是……」「不是！請不要將他的話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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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將內人的話放在心上，我跟她的確是夫妻。只是……」阿布德爾不慌不忙地說，金眸閃過一絲機智，更為他的理由變得無懈可擊——這次是用英語。「男人都是愚蠢粗心的，理應受內人嚴詞懲戒——我相信妳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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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阿布德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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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提聲怒吼，卻又不得不為了其他入住者而強行壓下嗓門，這無疑削弱了她抗議的份量。之後的瞬間，三人回望自己、連帶櫃檯女服務員恍然大悟的模樣，她終於絕望地明白：她早已落入他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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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惜同歸於盡！有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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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讓妳受委屈真的很抱歉，親愛的可可西里。」喬瑟夫苦笑道歉，翠綠的雙眼卻毫無歉意：「放心吧，解決Dio後我會好好補償妳的——這兩晚就將花京院和波魯那雷夫交給我和承太郎，妳好好休息吧，阿布德爾敢欺負妳的話我也會為妳作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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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唇發白，最後才重重呼氣，對滿臉堆笑的喬瑟夫應了聲明白就忿忿撇頭，一手抓過桌上的房鑰，提起箱子大步走進大堂一側等待升降機。等到了，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升降機，灰綠的雙眸竟因她的怒火而更覺亮麗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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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どうして、ナルピェーカン姉さんは怒ったの，承太郎兄さん？（為什麼、娜路佩爾罕姐姐生氣了，承太郎哥哥？）」迷你花京院拉了拉墨黑的褲管，抬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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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だって、彼女はアブドゥルに怒らせれた。」（因為，她被阿布德爾惹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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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太郎拉下帽沿說出原因，還附贈了句「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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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珍惜這兩晚啊。」臨走出升降機前，一手抱住波魯那雷夫的老人拍了拍他的肩，意有所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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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謝謝您，喬斯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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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得人所助，埃及青年還是在升降機門關閉的瞬間重重嘆息；兩晚，他能讓她在兩晚內對自己敞開心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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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沒把握，乃至猶豫再三，木門前內曲的指骨遲遲無法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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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由你保管鑰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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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主動打開了門，他進房關門時卻已經見到她坐回靠窗的單人床上（萬幸這房間並不是雙人床房），繼續借猛烈的陽光閱讀著那古舊的詩集——那正是她最愛的泰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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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她不動如山，他不禁懷疑她是否真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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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打算出去，除了吃飯的時候。」阿布德爾邊坐下邊說，就在她的床邊。「娜路佩伊，我們來談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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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娜路佩爾罕竟然沒有馬上彈開，反而相當好脾氣地合上詩集正坐面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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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想談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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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他愣住了，連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問其實很無謂。他們之間有什麼可以談？其實他不是要和她作一場有深度有學術價值的討論，他只想從對話中抓住她一絲一毫的想法，嘗試從中找到多些線索自證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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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未想過忘記她、扔下她，但前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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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妳的看法吧，就信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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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沒什麼可說。更何況現在人命關天，不是談論那件事的時候。」她說得不慌不忙，字字前所未有的清晰，宛如冬日封湖的薄冰般冷靜——卻又帶人為的刻意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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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什麽時候？難道要到我……」他著急了，將身子往她挪近了些，卻得幾番組織話語才再開口：「娜路佩伊，我這生惟一的遺憾就是跟妳失聯了十年。我知道在這十年間發生了很多事，而我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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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妳身邊，與妳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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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苦澀得讓他無法開口，即使明知道大限將至、不說則成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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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我是你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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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我的誰？」阿布德爾覆述了身邊女人的問題，張口就想說朋友，卻有一根絲線將那詞語綑縛於喉間，欲吐未言的僵在了原處。可怕的是那根絲線同時縛住了他的心臟，乃至一呼一吸都難逃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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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的誰？「朋友」不過是三個音節、半秒不到的短語，為何他無法坦然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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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答案了。」娜路佩爾罕說，眼神與語調皆空幽得無神：「穆，在情在理也好，你不需要為我所經受的一切負上任何責任；你既非我的父輩兄長，更非我的丈夫叔祖——你只是我一個舊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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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我喜歡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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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著心臟將被勒分成塊的痛楚，他脫口而出；誰料她搖了搖頭，嘴邊戲謔的微笑隨她開口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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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說這種話，那只會顯得你的真情過於虛假廉價。你是個占卜師，你理應知道人心有多脆弱好騙；催眠得多，人就無法從謊言中抽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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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溫蔓上後背，埃及男人身上的熏香味恆久不變，清淡的松香飄進女人的鼻腔，竟稍稍麻醉了她兩年旅途鍛煉得來的反射神經，神志卻該死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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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從來份量十足，可對她來說卻是破綻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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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說，這不是謊言？」他輕聲說，理性的發言平靜而溫和，他卻清楚這句話得付多大代價才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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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德爾，真正的愛情建基於無緣由的絕對信任——那不是催眠能做到的。你認為如今我們之間，那種程度的信任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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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任由他擁抱，不掙扎絲毫，唇邊吐出的一字一句卻無不錐心刺骨。他甚至懷疑她是具冰屍，不然怎能說出薄情如斯的話？那幾乎凍住他天生如火的心臟，而雙手已經僵在原處，無法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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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不願意相信我？」「那你又願不願意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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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男人徹底無言，雙手脫力似的自她腰間解鎖癱軟；她說得沒錯，他何嘗未曾懷疑過她？他有何資格要求她絕對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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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應該冒犯妳，娜路佩爾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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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確不應該提起這件事，伊本阿布德爾。」娜路佩爾罕悠悠應答，稍稍抬身看向了尼羅河對岸的帝王谷，感召似的說：「那只能是一樁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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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同妳的說法。」阿布德爾邊說邊下床走向房門，開門之際順手為已經躺下的她關上本已微黯的房燈。經年長進的沉穩和隱忍默默讓心底含血的千言萬語噤聲，即使被電燈開關旁造工差劣的插座電到亦未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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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故如此，有些事只能一直於心底翻騰至疲極消亡，只因無人能承受答案的殘酷，更無法留住十年前於大雨中啓程的開羅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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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究離開了，就如當下的他，只餘下背影烙印在彼此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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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遠去後，床上的她轉身坐起，篤見床頭几上的房鑰原封不動——陽光照得其閃閃生輝，更映出那雙霧中蔓紅的綠眸，那雙藍蓮花正在慢慢凋零，點點滑落的露珠揭示她不語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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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就不能相信呢？自己如死循環般的迴避和針鋒相對正將他越推越遠，乃至他得嘗試用謊言的虛無來挽留了，她就不能配合些努力些去解決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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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注定了這段感情只是一場安慰人心的戲，而感情從來不應該是一場戲；在這跨越十年的劇本中，他的愛慕過於無情，甚至虛假得連過去的情誼和信任都能抹殺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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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吾爾女人躺回床上，遮陽的右臂被不住的溫熱灼得發痛，胸前斷脈十年的劇痛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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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送來第四包煙草，往見底的黃湯倒進更多乾燥花瓣就走開了。長年的營商經驗告訴伙計和老闆，千萬不要打擾專心致志抽花草味水煙的男人，不然才思一斷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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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德爾靠著軟墊又吐了口水煙，蓮花香糅合淡淡酒醺，充斥於他的氣息和思緒間。作為一個地道埃及人（也算是有些許學識的男人），哀愁斥心時最好的朋友自然是水煙；吞雲吐霧間，他能看到很多、想到很多，煙盡自然開懷。這樣多年來他少煙少酒少女色，連帶抽水煙也只抽蓮花味水煙，還曾因為這比較陰柔的選擇而被人誤會過性取向，沒人知道那是他對某人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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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奇，別咬我的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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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了拉袍襬，小狗不滿似的嗚了聲就沒了動作，乖乖伏在原地甩尾打哈欠。牠顯然眷戀著他身邊的花香——那是近似娜路佩爾罕的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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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像睿智的她一樣的淡香，就在那偶爾糅息的水煙中縈繞點綴他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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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嗚，嗷嗚嗚。」跳到牆上休息的伊奇像是看到了什麽，兩耳輕豎，扭頭向他輕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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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去找她，伊奇。她很喜歡也很寵你。」探頭看了眼樓下經過的維族女人，埃及男人將煙嘴抽離唇邊，煙霧裏的話如咖啡般苦澀。伊奇跟他一樣，都很喜歡娜路佩爾罕；分別只在於牠能肆無忌憚，他終究只是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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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喜歡她，這點無關男女之愛——超越了朋友、錯過了初戀，最後就是摯友與親人般的喜歡。因為喜歡、所以在乎，最終心疼心憐，這是所有正面關係必然存在的元素，而不是愛情獨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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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之間還欠缺了什麽？也許是消亡於十年無話間的信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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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嗚……汪嗷！汪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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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你到底想怎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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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德爾被吵得有點不耐煩了，只得拔下手臂上的水煙管，匆匆付了錢就拎著小狗離開咖啡館。伊奇一著地就往不遠處的市集小巷跑去，他一臉無奈地跟上，任由牠引路穿行在房屋間，市集的叫賣聲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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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會他發現，這小東西並不完全是在引路，牠是在跟踪——在一人一狗前方大約六、七米處，一位哼著歌的花帽老太太正背著一個登山背包大小的木箱前進，叮叮噹噹的，像是盛載著什麽金屬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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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呵，打算帶著狗兒跟盲婆婆回斯嘉堡嗎？那裡可沒什麽人愛占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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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繞出了夕霞遍地的街口，不慌不忙地卸下木箱靠牆坐下，那句維吾爾語還在空氣中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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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管畜無方，還請前輩海涵。恕在下冒昧，在下並無前往英倫的打算。」阿布德爾覆袖躬身，縱使對方看不見——眼前的老太太想必是個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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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不是逗你玩嗎？看你認真得跟什麽似的。」盲眼婆婆笑說，無牙的笑容格外慈祥。「這狗兒很有靈性，想必是通人性的——剛剛我都聽見牠說了：你跟一個臉上有藍蓮花的維吾爾貴族姑娘有誤會，盲婆婆有說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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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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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又是一樁好生意嘍！」她笑得越發自信快樂，未幾卻斂下笑容，向他張開了雙眼：那是一雙青白的瞳孔，如冬雪般寒冷。「阿布德爾，你願意花多少錢來買她猶如蓮花般純潔的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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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卜師千算萬算也算不到這句話，因而愣在了原地；心是一種商品嗎？顯然不是，那眼前這位老太太是在指感情嗎？那實在過於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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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一合理的答案只有情報，這個老太太能點出他的名字和娜路佩爾罕的身份，肯定跟娜路佩爾罕接觸過、交往過。所以她才敢問他願意花多少錢來買公主的心，他要花的極可能不是錢，而是比錢更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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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會令她痛苦的話，再怎樣相宜的價格在下也不會買。以自由孕育的花朵最美豔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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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聲再響之際，阿布德爾才開口回話，橘眸低斂的像是為誰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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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這樣的答案啊，該說你有長進還是死性不改比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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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眼婆婆晃頭說著，一手敲了敲木箱，厚木裏隨即傳出咔咔的機關聲響——古老的、神秘的，像是要喚出什麽替身似的。可是到了最後，只有最底層的橫向抽屜徐徐打開，一盒掉漆的埃及手鐲盒呈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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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價兩千美元，買下這個送給她吧，她肯定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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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接過那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紅絨墊放上一枚金鐲：鐲體精鑲上一層薄白大理石，鐲間是一朵古埃及風格的蓮花，兩枚似曾掛墜的小金環搖搖為蕊。片片花瓣鑲以天然的金脈藍大理石，只有正中一瓣嵌了顆晶瑩剔透的海藍石；驟眼看去，竟凝結了誰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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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下，他留過她一點淚，就在她踏上絲路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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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兩千，您請收。」「嘻嘻，這不就有希望了？別發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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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多驗數就將鈔票藏到衣領內，樂呵呵地收拾木箱。伊奇在橘袍邊抓著癢，在埃及男人低頭的瞬間抬頭，目帶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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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記住保密哦；對維吾爾姑娘來說，最動人的驚喜只能是無名的魔法。」臨行之際，盲眼婆婆拋下了這句話，頭也不回地沒入漸暗的小巷，留他一人在原地為最後一句話發愣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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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大雨前夜，圖爾遜夫人亦對他說過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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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盲眼老太太，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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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房間的剎那，阿布德爾將問題鎖在房外，陳舊的鐲盒靜悄悄的落在鄰床酣夢人兒的枕邊，像磁鐵般貼上她髮邊的蓮根——一如他枕邊的小小紅包裹，被他攏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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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了，人已經走了，好好面對當下、計劃未來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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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伴他洗浴、乾髮，最終為他於盧克索的一日寫下個省略號；宛如雨中的天舟交替，當他入眠，另一段心詩於窗邊床上滴答輕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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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了，人已經回來了，還能奢求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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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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