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情 - 第一章

混沌、黑暗、汙濁、迷茫。

恍惚間幾個零碎的畫面閃過，他殺了我，他救了我，一地鮮血，一地落花。

......

初春的天還很寒冷，冬雪未化，枝頭上零零碎碎掛著點梅花，雨後初霽的空氣十分濕潤，十分涼。

大離最盛武將世家位於阡州，這幾日的氣氛卻比初春還冷。

他們的四小姐，今日入棺。

洛馭煙和家人們一同跪在一棺前，周圍其他人或真或假都在抽噎哭泣，但他只感到無盡的焦慮，一點點灼燒他的皮膚。

該不會......失敗了吧？

法師低聲唸了一串咒語，衣袂一振，後退兩步，示意可以上來蓋棺了。

洛馭煙神色一急，忍住上前阻止的衝勁，暗自盤算著蓋上棺蓋之後還有哪些機會可以接近那棺材。

是失敗了？還是只時候未到而已？

兩個正裝男人抬起棺蓋，朝棺材走去。

洛馭煙眼神灼灼地盯著那副棺材。拜託，趕快醒來！

棺材裡那屍體似回應了他的意念，突然坐直，一把扯掉白布，以極不耐煩的眼神看向那十餘人。

在全場驚得怔住的同時，他垂眼，鬆一口氣，唇角微微上揚。

成功了。

「詐......詐屍啦！」

洛馭煙見其他人先有了反應，才跟著露出驚訝的神色。

「穎嵐，妳醒了！」

「她這會不會是被妖魔附身？或是被奪舍？」

......

從棺材裡坐起的那少女也愣了幾秒，她本來以為是那些傢伙捨不得給她爆體，偷帶回總部搶救她才成功醒來的，不過看來那幾個傢伙還是乖乖照她的計畫幹了。

那現在這又是......穿越了？

她，洛穎嵐。

不過似乎她還是她，卻又不再是她。

低頭看看自己潔白無瑕的雙手，她很肯定自己穿越的這副身體年紀絕對比原來小，看這喪禮陣仗八成是嬌弱的大戶小姐。

她微微疼痛地閉上眼睛，她前世，也曾經是大戶的千金，只是後來......

洛穎嵐深吸一口氣，睜眼，抬頭。

眼神比外頭的霜還冷。

她不知道原來這個身體的個性，與其揣摩模仿，還不如來個死後復生性情大改，好好做自己，以防露了破綻。

反正她來了，這些熟知她底細的人......也活不了多久。

那十餘人反應過來，一邊七手八腳地將她扶出來，一邊咋咋呼呼地讓人請大夫，一個年輕的男人和一個老者低聲說了什麼，前來將她扶回房間。

說是扶她，還不如說是在領路，他一直走在她前面，「扶」著她的手有意無意在轉彎前輕輕一拉。

洛穎嵐瞇起眼睛，審視地看著這男人；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回頭迎上她的眼神，微微一笑。

「妹妹還好嗎？」

「還行。」

年輕的男人垂眼繼續領路，左彎右拐，停在一個房間前，「好生回去休息吧。」

她應了聲是，待他走後，開始熟悉這「自己的房間」。

照了一下黃銅鏡，模模糊糊，只看出這副身體約莫是高中年紀，比她前世還小了十幾歲。

化妝桌上有張紙，上頭概略地寫了洛家人的關係和年齡，「洛穎嵐年十七」這幾個字還特地被圈起來，顯然這就是給她看的。

洛穎嵐也就隨意看看，洛府這種武將世家留一個人都是她未來成長的威脅，反正都是死人了，在意什麼。

從年齡看來，剛剛帶路那男人是她這輩的大哥，叫洛馭煙，與她是同父異母關係，年二十四，比她上輩子還小。

再來二小姐與三公子是龍鳳胎，大叔所生，姐名朔；弟名望。

洛穎嵐自己是四小姐。

再往下，五小姐洛曦瓊，小叔的女兒。

洛穎嵐還來不及再往下看便聽到了腳步聲，迅速地唰唰兩摺，滾到榻上，抓起毯子，順手將小抄往臥榻和牆壁的縫隙一塞。

等了五秒左右，來者才出現在她閨房門口。

大夫來了。

瞧那大夫神色如常，洛府的人應該沒有告訴他她的「死而復生」。

他沉穩先地先量她的脈搏，然後仔細觀察了她的氣色、面相，半刻鐘後，面帶微笑地對惴惴不安的家屬們道聲：「姑娘身子骨極好，無任何異狀，諸君大可放心。」

「穎嵐，感覺如何了？」

洛穎嵐雖然已多少記了些家人的名字，卻依然對不上臉，只能望向發聲的中年男子，應了聲「還行。」

「那......」男子欲言又止，讓人先請退了大夫，閨房裡的人只剩寥寥幾個。

「爹因為妳的喪事，和妳大叔專程從邊疆趕回來。」那男人緩緩道，「如今妳年已十七，也到了婚嫁年齡了。」

婚嫁？她有未婚夫？2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iCJrPDkL

仔細一想，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大戶人家，尤其是在古代，自小有指婚對象是正常不過。

「爹，這不好罷。」稍早領路的年輕男子立即道，「令狐府態度不明，至今尚未表示將由何公子迎娶穎嵐，恐怕是已棄了這聯姻，穎嵐又剛剛......死而復生，這就嫁進令狐府，要是婆家沒有好好對待她呢？」

洛穎嵐瞟了他一眼，先是帶路，又是暗示，很明顯知道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四小姐，那麼此人屢次幫助自己，又是什麼動機？

這年輕男子和她都稱那中年男人為父親，八成就是那同父異母的哥哥洛馭煙了。

父親微微皺眉，「邊疆戰事不易，我與你們大叔才剛從邊疆趕回，別讓咱幾個月後又要為了婚事請假。」

「戰事繁忙，這兒子當然知道。」洛馭煙不卑不亢答，「此事畢竟攸關穎嵐終身，若馬虎了出了差錯，洛府愛莫能助，那可是大離數一數二的文官世家。」

洛穎嵐一聽，喲嗬，有趣了。

文武官自古勢不兩立，這「聯姻」的出現，必定有人在背後操作了什麼；而她，成了權力鬥爭下的棋子，或者更慘，犧牲品。

不過洛馭煙有事說得不對，這不會影響到她終身。

她的終身，只有她自己能影響。

＊＊＊

「爺爺。」

經過了一個月，洛穎嵐已經能記住家裡的資料以及前四小姐與她個性的平衡點，正式「休養結束」。

「......嵐兒？」蒼老的聲音從門簾另一側傳來，「妳怎麼下床了？快進來罷。」

洛穎嵐應了聲，抬手撥開門簾，進入書房。

家主書房不難看出這裡的主人曾是一代大將軍，一面牆滿滿地擺滿了槍、矛、刀、劍等兵刃，熠熠生寒光。

洛穎嵐微微一頓，「劍」通常是俠客才會拿的武器，但洛既當年一路都在正規軍隊，為何有劍？

「嵐兒啊，何事？」她將目光轉回洛既身上。他端坐在書桌前，似乎原來在練字，聽她來，才擱下毛筆。

「穎嵐這已休養一個月，覺得自身無恙。」她一笑，「可否令穎嵐出門......逛逛？」

家主沉默了半晌。「現下邊疆戰事未止，雖然此地地處中心，仍會有許多探子潛入。洛府又是大雍武將世家，刀下亡魂不計其數，爺怕妳被哪個探子發現......會有危險。」

洛穎嵐心中譏誚，是她有危險？帝國有危險？洛府有危險？還是......他的家主之位有危險？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懼怕，沉吟一陣展開笑顏，道：「穎嵐知道了。穎嵐會易容更衣，爺若擔心，我帶幾名侍衛喬裝打扮便是。」

家主又猶豫了一陣，嘆氣一聲，「罷了，依妳依妳。切記注意自身安全，若有不妥，儘速歸府。」

洛穎嵐應了聲「是」，便快速退出書房。

......

一刻鐘後，她一身翠衣，施施然走出洛府，身後跟著兩個爺爺派來的護衛。

洛馭煙在她面前故意透漏了一個訊息：洛府西邊的那市集有一間客棧，客棧旁的小巷第六戶裡頭，有一個情報販子。

她此行便是為了確認洛馭煙之言是真是假，若是真那也罷了，還得到一個重要情報據點；若是假，可能連洛馭煙的敵友都要重新定義。

以她的身分不便取得武器，她也只好帶一堆尖銳的簪子在身上——只要夠狠，什麼都能當武器的。

洛穎嵐意興闌珊地環顧四周，目光從那客棧輕輕帶過，最終停在一間女子衣裳舖。

「那什麼衣服？好美啊！」她面帶興奮地往鋪子衝過去，一眨眼便鑽入人群，抓了件褐黃色袍子，一面穿一面跑，抵達了指定小巷裡頭。

護衛已經追丟了。

笑話，這身體的體能雖然普普，但她可是深諳各種逃脫法的洛穎嵐呢。

她沒有面具或易容藥物，只有胭脂，便索性把自己塗成一個紅面人，深入暗巷。

這條暗巷很長，前頭幾米還很正常，越走越發陰涼，小弄彎彎曲曲的，霧氣繚繞，幽暗骯髒，陰森森的，好不嚇人。

自己應該是來對了。

又拐了個彎，一個微不可聞的嘆息從身後傳來，氣息溫潤，帶著一種可惜。

洛穎嵐一驚，她的背後可不是什麼人都容易接近的，更何況還如此無聲無息。

「誰？！」洛穎嵐霍然回頭，厲聲質問道。

一個姿態翩翩的男人站在那裡。

那男人約莫二十歲，長相精緻，眼睛有點小，眼尾微挑；體型不壯，是恰到好處的身材，帶著幾分魅、幾分暖。

「這不是洛府四小姐嗎？在這兒破身，也真是可惜了......」他沒理會洛穎嵐的質問，自顧自地憾然搖頭。

破身？！

洛穎嵐眼神一冷，下意識地退開。

男人淡淡一笑，人影一閃，已經到了她身後，伸手攬著她的腰，下巴緊緊抵著她的頭頂。

洛穎嵐暗叫聲不好，以肘重擊那人腹部，隨即以掙脫術一蹲，一翻，從那人懷裡轉出，和他對峙，同時拔出一支簪子。

男人再次笑了笑，一抬手，洛穎嵐立即覺得渾身酥軟。

隔空點穴！

她心一沉，渾身似也隨這一沉，癱軟於地。

男人緩緩走近，洛穎嵐心中一狠，在他壓上她身子時轉了轉簪子的方向，朝他的大腿一摜，汩汩鮮血流出，男人吃痛一縮，反手奪走她手上那唯一武器，還伸進她衣領，把全部的簪子都搜刮而出，低頭朝她一笑。

奈何她現在沒有暗器，沒有毒藥，力不從心，只能無助地躺在那兒，任由自己的衣物被那人一件件脫去......

洛穎嵐惡狠狠地瞪著他，恨恨地將他的面孔烙於腦海。

「你最好祈禱，你再也不要遇見我。」她冷聲道，「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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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洛穎嵐小姐。」那公子撫過她的臉，將她壓在地上。「咱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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