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店記事 - 12 鮪魚三明治

　　妹妹早上要回學校，雖然早上沒課，但是早一點搭大眾運輸工具，車上的人會比較少，坐起來比較舒適。

　　宇軒一早起來就先下樓去敲妹妹的房間門，確定她有起床之後才回樓上整理自己。

　　下樓時，妹妹的房間門還沒開，於是又再敲一次門，催促妹妹動作快一點。

　　宇軒聽著樓上的動靜，注意著時間，打開冰箱取出妹妹做甜點剩下的牛奶，倒了兩杯退冰，自己喝掉一杯。

　　「張宇凝，快點！」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眼見再不出門，他上班可能會遲到，宇軒不禁大聲催促還沒下樓的妹妹。

　　「來了！」身著淺紫色，有緞帶、蕾絲、荷葉邊裝飾的洋裝的妹妹終於從二樓走下來。

　　「快喝吧。」宇軒把杯身冒了許多水珠的牛奶遞給妹妹，自己則是去車庫換鞋，並且把機車牽到車庫外面，等妹妹喝完牛奶出來。

　　在宇軒想開口喊妹妹快點出來的時候，妹妹終於戴著安全帽推開大門，姿勢一點都不優雅的跨坐在機車後座，雙手環抱宇軒纖細的腰，告知宇軒可以騎車。

　　宇軒的外套在風中飛揚，向後打到宇凝，宇凝覺得礙事，就摸索著要把宇軒的外套拉鍊拉起來。

　　「不要亂摸！」宇軒用左手拍掉宇凝在他身上亂摸的雙手。

　　宇凝的手被拍掉之後，她才想到，自己的哥哥其實很討厭被人碰，能稍微碰觸哥哥的人只有她一個人而已，剛才那樣大肆亂摸，已經踩到哥哥的地雷。

　　深怕被哥哥丟下車的宇凝乖乖把手伸到後面，抓著後座的握把，沒敢再抱住哥哥的腰。

　　宇軒照往常把車騎到寄放機車的地方，跟服務員拿寄放的票根之後就快步走向車站。

　　宇凝躊躇著腳步，不敢跟上哥哥。

　　「張宇凝，走快點。」察覺到妹妹沒跟上，宇軒回頭對妹妹伸出手，要牽妹妹的手一起過馬路。

　　宇凝小跑步到宇軒身邊，抓住宇軒伸出來的右手，過馬路時，怯懦懦的問：「你剛剛有生氣嗎？」

　　「有。」

　　「對不起。」

　　「原諒妳了。」

　　兩人刷卡進站，剛好趕上一臺要北上的火車。

　　宇軒坐兩站就要下車了，所以一上車，看到空著的座位宇軒就拉著宇凝去那個位置坐，他自己則是站著。

　　「不要坐車坐到睡著，到學校傳訊息給我。」宇軒下車前還這麼叮嚀。

　　在外人眼裡，他們就像一對情侶。

　　但妹妹就只有這麼一個，妹妹以前也陪伴了他很久，他不寵妹妹，誰來寵妹妹？

　　雖然早上喝過牛奶了，但是宇軒今天難得比較有食欲，所以他在路上買了幾個飯糰，不光是買自己的，也多買幾個，打算給復光店其他沒吃到早餐的人吃。

　　進去復光店的工廠之後，宇軒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阿明師傅。」宇軒出聲叫喚背對著他的那個光頭師傅。

　　「欸？宇軒你今天在這裡上班啊？」阿明師傅看到宇軒也很驚訝，沒想到這麼巧。

　　「對啊，師傅怎麼會來？」宇軒一邊換衣服，一邊大聲詢問師傅來獲取他想知道的訊息。

　　「北區不是很缺人嗎？我就從我朋友那裡挖了一個有意願來北部的人過來，昨天晚上就到了，今天帶他來學習。」

　　宇軒換好衣服，打好卡之後，走出來一看，果然就看到有個陽光型的男生站在師傅對面。

　　深棕色的頭髮也不知道是天生還是染的？

　　宇軒對不熟悉的人都話比較少，跟那個陽光型的男生點點頭，就當作是打過招呼了。

　　「宇軒他比較怕生，不要介意啊。」那邊阿明師傅叫那個人不要太介意宇軒沒出聲打招呼，轉頭又跟宇軒介紹那個人：「宇軒啊，這個人的名字跟我很有緣喔！名字裡面也有銘這個字，只不過是金字旁的那個銘，他叫夏銘，下個月應該會讓他去壢光跟你們做。」

　　「我回去會跟憶宏說的。」宇軒再次點點頭，去攪拌區找任耀確認他今天要支援哪裡。

　　毫不意外的，今天是跟上次差不多的陣容，這就代表宇軒要一天內跑很多區，很忙。

　　「今天有客人訂鮪魚三明治，早上八點要來拿，梅子姐交代你要先做鮪魚三明治。」任耀拿著上面有梅子姐娟秀的字跡的字條，遞給宇軒。

　　「好。」

　　宇軒把字條貼在他的工作區域，去後面把昨天門市晚班幫忙切好的全麥吐司拿進來工廠，用酒精消毒桌面，開始製作鮪魚三明治。

　　全麥吐司在桌面上整齊排開，上面抹上沙拉醬，將肉粉色的小火腿片一一放在抹完沙拉醬的吐司上。

　　接著從桌下的冰箱中拿出梅子姐前一天就準備好的碎蛋與鮪魚。

　　鋼盆中裝著被壓碎的水煮蛋與罐頭鮪魚，宇軒撒了黑胡椒粒提味，又挖了一坨沙拉醬進去一起混合均勻。

　　梅子姐有買一枝冰淇淋勺，那是專門拿來挖鮪魚蛋沙拉用的，但是宇軒沒有使用那個。

　　在梅子姐來這裡之前，宇軒已經在一個阿姨的調教下，可以徒手抓出分量差不多的鮪魚蛋沙拉，使用冰淇淋勺對宇軒來說反而不順手，是個負擔。

　　一坨坨被壓扁的鮪魚蛋沙拉被放在鋪了火腿的吐司上面，脫掉已經沾滿鮪魚蛋沙拉的手套，宇軒才想到自己忘記先切菜。

　　拿了四顆生菜，對半切，再切掉中間的梗，用水沖一沖就當作洗過了。

　　鮪魚三明治中間一層要有三至四片生菜，宇軒熟練的用大片的生菜包裹小片的生菜，折成與吐司差不多大小的樣子，放在壓扁的鮪魚蛋沙拉上。

　　折生菜的功夫也是以前一個阿姨教的，梅子姐並不會，梅子姐只會將一顆生菜對半切，切掉中間的梗，再把生菜分成外層大葉子的部分和菜心小葉子的部分，而外層大葉子的部分則是會再切一刀或是兩刀變成適合放在吐司上的大小。

　　梅子姐的方法也挺好，而且使用時比較快速，就是處理生菜會比較花時間，沒辦法應付這種急著要用的狀況。

　　所有吐司上都擺上生菜後，生菜上會再放上一片黃澄澄的起司片，接著蓋上一層吐司。

　　製作的程序完成，接著就是要切三明治並且裝袋。

　　雙手、砧板、鋸齒刀皆用酒精消毒擦乾，宇軒拿了兩個鮪魚三明治疊在一起，去邊、對角斜切、裝袋。

　　宇軒會在把所有鮪魚三明治切完裝袋之後，再一起包裝貼標籤。

　　「宇軒早！我來了。」梅子姐比平常她的上班時間還要早到，大概是怕訂單來不及做完吧？

　　「梅子姐早安，妳今天不用送兒子上課嗎？」

　　「要啊，我提早把他丟去學校，就趕過來了。」

　　梅子姐雙手消毒，站在宇軒旁邊包裝鮪魚三明治，悄聲詢問：「宇軒，那個師傅是誰啊？」

　　「恬圈的創始人之一，全國恬圈的行政總主廚。」

　　「怎麼會來這？」

　　「從別的地方挖了一個人來支援人手不足的我們。」宇軒繼續悄聲跟梅子姐說：「順便來看我們這邊有沒有照規定做事吧？」

　　阿明師傅可能察覺到宇軒和梅子姐兩個人在說悄悄話，停止跟夏銘說話，走過去偷聽他們兩個在講什麼。

　　「師傅早！您這麼早就來啦？」遲來的騰師傅大聲跟阿明師傅打招呼，讓阿明師傅沒有聽到他們到底在講什麼。

　　被騰師傅打招呼的聲音嚇到的宇軒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阿明師傅就在自己身後，可能是想要聽他和梅子姐在說什麼話吧？

　　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壞話，不需要怕。

　　「早安啊，怎麼這麼慢來？」看著宇軒坦蕩的表情，阿明師傅決定先放過他們兩個。

　　「我去華光幫忙。」騰師傅走去後面置物櫃拿自己的領巾繫上。

　　領巾的顏色代表階級，騰師傅與阿明師傅的領巾雖然同為藍色的，卻一個比較深、一個比較淺，代表兩個人的階級不同。

　　不明所以的人可能會以為其中一個人的領巾被洗到退色。

　　以前剛到這裡實習的宇軒就曾經這麼以為過，是後來博師傅說了他才知道的。

　　「你身為這個區的總主廚，還親自跑外店支援？」阿明師傅環視整間復光工廠，確實是沒看到幾個人。

　　剛來的騰師傅開始做麵包之後，任耀才能回去站攪拌的位置、丹麥區只有一個不會壓丹麥的克拉，相當於沒有人、三明治區的宇軒也是跟外店借來的人。

　　「真的沒有人了。」騰師傅也很無奈，「不然我也不會像您求救。」

　　騰師傅也是剛接任這個區的總主廚，卻在一接任之後，本來就不多的學徒陸陸續續的跑了，他也很無奈。

　　並不是騰師傅無能不會帶，實際上他帶的比上一個區總主廚還要好，而且是好很多，很多上面來的壓力他都和博師傅、豪師傅一起扛下來了，沒有讓下面的人被刁難。

　　就只是剛好這麼湊巧，大家都選擇在同一個時期離開。

　　無非就是一個人先走了，工作被攤在剩下的人身上，那些人就會覺得工作變多，工作越來越累，陸陸續續的都另尋他路。

　　留下的就是不能走、不想走的人。

　　「過一陣子我再看能不能多挖幾個人上來給你們。」阿明師傅多少也能體諒騰師傅的無奈與疲憊，「也會跟總公司商量是否要給你們比較好的福利，讓人願意留下來做事。」

　　剛上任，就有一堆學徒離開，確實是件讓人感到相當挫折的事情。

　　「麻煩您了。」得到阿明師傅不知道是真心話還是場面話的騰師傅稍微放下心中的大石，轉頭問三明治區那邊問：「梅子姐，有沒有材料可以做點吃的給我？我早上四點半就在華光幫忙做麵包，到現在都沒吃東西，餓死了！」

　　「師傅，這裡有宇軒早上買來的飯糰，要吃嗎？」任耀拿著宇軒早上寄放在他那邊的飯糰，大聲詢問。

　　「吃！」騰師傅高舉雙手，接住被任耀當作棒球來投擲的飯糰。

　　「我也來一個。」阿明師傅從任耀那裡拿了兩個，其中一個給了夏銘，「吃吧，多吃一點才有力氣做事，等等記得去跟你的前輩說謝謝。」

　　「好的。」夏銘接過飯糰，學著其他人，一邊吃一邊做事。

　　飯糰也沒幾個，這樣分一分就沒了，梅子姐還擔心的問宇軒：「你自己有吃嗎？」

　　「有。」宇軒左手指向桌子角落咬了兩口的飯糰。

　　做三明治的時候真不適合一邊做一邊吃，吃的時候還要注意食物殘渣有沒有掉落在三明治上，宇軒索性就不吃了。

　　「等鮪魚切完就先去吃吧。」梅子姐看宇軒也要切完了，就這麼建議。

　　「但我還沒切菜。」

　　「我會處理的。」

　　「謝謝。」

　　雖然宇軒是答應了，但實際上他在切完鮪魚三明治之後，站在一旁啃了一半的飯糰，又把沒吃完的飯糰丟在桌子角落，回去繼續做活力三明治。

　　宇軒算是有點工作狂，沒辦法接受自己在工作的時間一直混水摸魚，那樣會讓他非常有罪惡感。

　　所以工作期間除了午休之外，很少能看到宇軒休息、喝水、上廁所的。

　　每個師傅都勸過不需要這麼拚，但從來就沒看過宇軒改善這個問題。

　　有人猜測是宇軒的病讓他這樣做的，但也沒有人敢去直接問宇軒是不是這個原因。

　　誰敢去問？憂鬱症患者感覺就像是個不定時炸彈，什麼時間、什麼因素會讓他爆炸都不知道，除了小心翼翼的對待，他們還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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