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 怪物 Part.2

　　他站在那兒望著地上的人類。銀白甲冑為鮮血所染，遺體倒臥於紅色圓毯上，為它所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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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低頭看向左手握著的巨劍，古老且充滿裂痕的劍身上沾了些紅色染料。揮發白色氣體的面罩又看向地上那具遺體，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地站著。又一位死在自己手上的莽夫，但這次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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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身上穿著的甲冑雖然經過數日旅途弄得有些髒汙或損毀，但看過去仍屬精良，若非出自巧匠之手，要不也會被窮困貴族當成傳家寶代代相傳以護佑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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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慌亂的清脆腳步聲打斷了騎士思緒。他轉過頭去，看著裸身女子出現在廳堂門口。那頭黑髮雜亂地垂在胸前與肩後，她望著地上那副慘狀無奈地搖頭，伸出左手指著人類遺體。她指甲是深黑色的，很是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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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的獵物，你卻把他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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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話沒有任何起伏，聲音也沒有一般人有活力。對她來說言語僅是對話的工具，除了傳遞自己的意思以外，也沒有其他用途了。據說世界上也有用語言來發動的術法，但那與他們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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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可以帶走他。」

　　「當然。你又不需要吃東西，放在這也是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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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沒有再給予回應，僅是扛著巨劍，回過身朝著斷裂的石像走去。

　　但她卻挽留了那沉重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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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是東方帝國的先遣隊，只是昨晚擅闖附近領地所以遭到我們獵殺。」她拎起了人類的甲冑。以那骨瘦如柴的手臂來看實屬神奇。「大家都準備離開這裡，去別的地方避避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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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走到石雕前，劍沒入了石磚中。他回過身來，背對著已經斷了半截的雕像緩緩坐下。轟隆一聲，吹起了地上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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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呢？」

　　「我不知道。」她眨了眨眼，那雙比黑夜還要深邃的黑眸總是能讓普通人感到不安。「不死的吸血鬼或許會在這裡迎來真正地死亡，而不是被殺死以後，又從銀灰塵土中復生。那過程很難言喻。」

　　「我會繼續留在這裡。」騎士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真是蠢。雖然這裡本來就是你的居城，但為了住所而失去生命那豈不本末倒置？噢，我連你會不會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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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呵呵笑了。這是他少數人性化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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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也想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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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吸血鬼的言論倒讓騎士感到詫異。他並沒有急著回答或詢問，僅是看著眼前這位姑且還算是同伴──或說鄰居──也許她會願意跟自己吐露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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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無動於衷的自己，女吸血鬼只是翻了白眼。「就像我剛剛說的，搞不好我能在這裡迎來死亡。你的腦袋是……噢，對不起，你沒有腦袋。我能在這裡『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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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不打算等騎士回應，直接把那遺體扔在地上。吸血鬼熟稔地用指甲解開──或者說扒開板甲，望著藏在下方的鎖子甲，她皺起眉頭，但還是細心將那玩意兒給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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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鎖子甲下方卻又穿了件襯衣。這讓她憤怒地大叫一聲，直接用指甲扯開了那人本來還算完好的四肢，肆意啃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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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來都不知道吸血鬼吃飯還這麼注重禮節。」這是騎士對於方才她那一系列動作後下的唯一註解。

　　「閉嘴！」吸血鬼回過頭來，毫不在乎自己白皙臉頰上沾滿了詭異的鮮血與內臟，對坐在雕像前面的騎士大罵，嘴裡的血沫噴了一地。「如果狀況允許的話，我當然想用最完美的姿態來吃飯。誰想吃那些被搗成一團肉塊的東西？我又不是食屍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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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倒是沒回嘴，不過看著她拔起人類手臂咬下肉塊、吸吮鮮血的模樣都會讓自己不自覺憶起生前與同伴大啖雞肉的過往。有些人認為不用吃喝是很方便的件事，可於他來說，那才能證明自己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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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他已不再需要進食、無需睡眠，當然也不會感到疲勞。

　　晝夜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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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羽毛自天空緩緩飄落。

　　那龐大身軀擋住了天花板破口。他阻礙了陽光，每一次振翅都能吹起地上塵土，或讓更多羽毛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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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抬起頭，那是隻體型巨大的烏鴉。本該純黑的眼眸在漫長的歲月下轉化為黃紅色。腳上利爪隨著體型變化而更加巨大，拎起人類的住宅想必也不會太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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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來了。」他張開鳥喙，用尖銳的語調大吼：「你們卻還在這裡打情罵俏？」

　　「我們哪都不去，烏鴉。你呢？」

　　「不離開？打算在這裡迎來死亡好面見那存在嗎？你們可真有膽量。我要離開。畢竟我不想在這地方丟了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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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血鬼吐出一根指節的骨頭出來。「都已經這把歲數了卻還恐懼人類，你比我想像得還要窩囊，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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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並不畏懼人類！」或許是被激怒了，他加劇的音量連身為靈體的騎士都能感受到震撼。「你們都明白我們被那存在控制，即使活了數百年也未有變化。沒人想提早去面見祂。永生的你們甚至恥笑有終點的同胞！」

　　「而永生的我如今卻邁向死亡。」

　　「妳能不能順利死去都還不知道呢，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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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吸血鬼拋下手上的上臂，抬頭仰望天空的烏鴉，深黑指甲受到情緒牽引而變長，她威嚇性地露出了唇下的尖牙，全身上下閃爍著那屬於他們的鮮紅血液。烏鴉也不甘示弱，發出刺耳的尖叫，準備將這不死的怪物拖到空中，讓她重新認知一下從天而降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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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離開就離開吧，烏鴉。」騎士的沉重語調打斷了他倆那一觸即發的態勢。「這裡是我的居城。我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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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鴉瞥了坐在暗處的他，對著女吸血鬼低吼一聲，揮動雙翅，踩在了殘壁上頭。幾顆碎石緩緩落下，在地上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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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知道死亡會帶來什麼。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從何而來，那為什麼不珍惜自己得來不易的第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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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騎士只是轉頭過去看著插在身旁的大劍。

　　他伸出手去摸著包覆著紅色布巾的握柄，但就和它那殘缺的劍身一樣，自己也早就於時間的洪流中滅絕。本來就不應該繼續存留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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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才能映襯生命的光輝。」他抓住劍柄。「這不是第二人生，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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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延續我前段人生的一場夢。

　　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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