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都 - 第五章：地獄不空（三）

幾個跟雲達沙熟稔的，甫見他便花式筋斗，俐落滑動到他跟前。老雲高呼，「Amazing！」逗得亡魂們興奮莫名。一些老遠打量著我，與同伴竊竊私語，頗為警戒。難道我得罪過他們？應該不會吧？大家又未見過。片刻，老雲過來，「你以前是議員嗎？」

「是。」

話音未落，頭頂一塊廢鐵不遲不早險些落到我秃頭，幸趕及閃開，猶有餘悸。

「Hey boys, take it easy！」雲達沙向青年亡魂說。

「人民黨出賣人民，拱手把水巷巿獻出去！」某年青亡靈說。

「當時大家都以為社會將更開放。」我解釋。

「我們也有責任。」雲達沙說。

「交替時你這老鬼都死了，我們很公道的。」某某亡魂又說。

「工地連日來的意外，你們幹嗎？」我問。

亡靈們頓時面面相覷，顯然未想過有人老遠跑來，為向他們求取答案。

「Tell him！He is a good man。」

我合什表達敬意，不是為追究什麼——也不輪到我追究。我一非捉鬼大師，二非六道掌舵。冗長的沉默之後，某個聲線青澀的開腔。

「他們死有餘辜。」

原來真的。

「我們沒有什麼好說。」

「嗯⋯⋯可不可以簡單地講講你們自己？」

他們密密商量，怨氣未止。

「我們都是被政權迫害的人。我就是在浪角的示威⋯⋯」一個剛才觀察著的亡靈率先說，他對我沒有太多戒心。

「你走得很前？」

「不！我不是參與者，只是湊熱鬧的人群，雖然我不否認支持他們。那一晚我已待了八個鐘，去到深夜很睏很睏，我告別朋友乘坐通宵巴士回家。當巴士到達隧道口⋯⋯」

「親政府人士強行登車，毒打車廂乘客？」

他點頭。這則新聞記憶猶新，被害者們在媒體上被描述成是狂徒。

「當時大部份人如我，無端端被虐打！我跪求他們停止。事後呢，沒有追究，全部逍遙法外⋯⋯」

「我跟他比較起來，就是武裝份子了。」另一個說。

「你？」這小鬼我估計中三上下，小胖的。

「每次革命，我都當成是最後一次，背包裡必然準備丫叉與浮板。」

「老實講，你所謂『武裝』恐怕連搔癢也尷尬。」

「總好過什麼都沒有！我憑什麼自保？就是靠這些令人尷尬的東西。」

嗯。

「我本來很和平的，叫叫口號舉舉標語，有次，我跟朋友和其他示威者手拉手，在巿政府表達反對成為首都的意願。我們沒有武器，機械人突然從大樓後門衝來，他們衝破人鏈，把落單的示威者扯進封鎖線，我朋友是其中一個，我想拉著他，但做不到，他的手從我的手心脫離。我內疚得死，痛恨面對機械人時我的軟弱。朋友的眼神，他的哀求，歷歷在目⋯⋯每晚，我都為此失眠。之後，我覺得有必要拿起武器。」

「丫叉與浮板始終不夠槍枝硬。」

「如果未死，我必定拿起槍。」

「說到真正的武裝份子，這裡只有我是。」一個瘦削的亡靈說。

「你何止武裝份子？簡直恐佈份子！」

哈哈哈，小伙子們你一言我一句，鬧哄哄，隱約聽到他的綽號叫酒保。

「我擅長炮製『莫落托夫雞尾酒』。」他做鬼臉。

「他的『雞尾酒』可厲害，非一般的，能控制方向。」

「讀書時我參加過聯校科學展，那個用在『雞尾酒』的方向控制裝置，原意是控制頭髮生長的方向；一個按鈕，可以改變髮型，評判給與很高的評價，認為是互聯網之後最偉大的發明。」他看著我笑，「但你應該用不著。」

我摸摸光頭，「看清楚吧！我有髮根的，要是留長頭髮，肯定比你濃密。」

小子們又是一陣調笑。

「怎樣啦，可以告訴我如何成為武裝甚至乎恐佈份子？」

酒保戒心起，聳著肩把玩著他的滑板。

「地盤工人得罪你們麼？為什麼連番製造意外？」我好想知道答案。

大家對待我的眼光又再改變。

「你還是不放棄。」酒保說。

「我⋯⋯大天二怎麼說都是我朋友⋯⋯」

「大天二」的名字一出，個個沸沸揚揚，本來平伏了的再又激動。

他們瞪著我，好幾條天花板的工字鐵又蠢蠢欲動，亡靈似乎再用念力了。

「他做了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他不是好人！你是他朋友，也不是好人！」

某塊廢鐵脫離它本來位置，炮彈般飛來，略過我胸前，我差點就死！

「究竟⋯⋯？」

我還想說，另一塊廢鐵接著飛來，這次略過我頹頭！

「走吧！還說？！」雲達沙拉著我。

＊＊＊

我們退回到靈寢室的位置，幸好滑板團沒有追來。雲達沙不放心，想送我回地面，但我要等大天二。雲達沙臨走時叮囑我，不要再來了，「你惹毛那班小鬼。」

「你知道什麼事嗎？」

他沉吟，似乎知道的。

正要追問，「阿贊！」大天二捧著載滿水的器具回來。

回頭看老雲已消失了。我的汗珠再流，抽風機「呼呼」地叫，老雲的確離開了。我未有和大天二談及剛才奇遇，開始誦念滿泰可經文祈福。他脫下鞋子跪著，面前放置兩隻小杯，一個空的，另一個注滿水。我唸著，想像慈悲注滿整個空間，默想暖流游向每個看到或看不到的眾生，肉體的機械的無形的，通通都可接收，但願世間沒有痛苦，但願眾生遠離五毒。大天二把一杯水倒入另一個空杯中。我誦諗完畢，叫他把杯中水倒入附近泥土，水是下三道眾生接收我祝福的媒介。

「阿贊！你看。」他奇怪。

一灘水奇怪地沒有滲入乾身的泥土內，我想起滑板團，難道不接收我的祝福？

「老實答我。你是不是得罪過人？」

「沒有呀。」他聳肩。

「那⋯⋯可能是土質問題吧。」我說謊了。

大天二開車送我回道場。之後幾天，我輾轉反側，心裡不安樂，擔心小子們無休止的怨恨讓他們繼續輪迴下三道。我嘆聲，起身打坐，凝望莊嚴慈祥的哺哆木雕像，希望小鬼們放手。

打坐到翌日早晨六時。大概六時二十分，有人拍門，「嘭嘭嘭嘭～～嘭嘭嘭嘭～～」，開門見阿春氣急敗壞站在我面前。

「大天二⋯⋯死了⋯⋯」阿春哭著。

他的屍體被發現躺在工地廁格內，頭部浸在堵塞的馬桶被屎水溺死。屍體血液有酒精，列作意外死亡。當然你無法控告亡靈殺人，除非下一世你仍有記憶。喪禮在兩星期後某殯儀館舉行。我以朋友的身份出席。大天二的太太選擇不做法事，因為黨才是她的宗教。我留到最後，當大家陸續離開靈堂，從走廊往搭電梯時，我的皮膚感到一陣冰冷。一如工地時首遇雲達沙，今次，我卻遇見大天二。他站在走廊旁的廁所門前，呆呆滯滯。頭顱與上半身濕透，都是屎水。親友看不到，我叫他們先離開。我假稱去廁所，又再說謊了。

我走近大天二，他的眼神沒有焦點，既看著我也不是看著我。

「你怎麼死的？」我問。

他想說什麼，可嘴巴的屎水傾瀉而出，我叫停他，「寫出來好不好？」

他再度呆著，沒有點頭。我拿出紙筆給他。

＊＊＊

我馬上趕去工地。我又犯戒了——偷偷進入，可能是偷竊的一種吧？但我不得不這樣做，再不阻止滑板團，他們即越踩越深。

大天二的文字歷歷在目。

「他們要報仇，因為他們是被我們活埋的。」

什麼意思？！

「我不過執行高層意思，把終生學習指導中心的囚犯處理好。為什麼服從會是錯？」

為什麼由你們做？

「⋯⋯我不知⋯⋯」

活埋？！活埋？！天呀！

「有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服從會是錯？我沒有做錯吧？阿贊？」

如果要你殺兒子，你會服從嗎？你會成為亞伯拉罕嗎？

我去到滑板團的工字鐵空間。想到這裡曾是亂葬崗，真想作嘔，我大叫，「出來呀！你們出來呀！」我焦急如野狗四處搜索，希望嗅出亡靈氣味，但沒有線索。未幾，工地的幽暗處有一個直徑兩呎的洞口，我湊近，聽到裡面傳出聲音。有點風聲，但風聲之中夾雜著金屬的碰擊。我顧不到這麼多，一個勁兒鑽進去。

洞穴開頭很狹窄，爬了大半天才寬闊起來。終於可以起身了！向前走，聽到的「鐺鐺」聲越來越大，前方漸漸有點熱和光。我看到光源在隧道末端，熱度從那邊傳來。「我會不會在火爐內？」很熱！的確很熱！當我去到洞口盡頭，眼前景況是我平生未見，只有描寫地獄的壁畫能與之相比。

滑板團少年們手腳被鎖，拖拉著長長的鐵鏈。他們一個緊接一個，幾隻惡魔般的生物把他們當成牲畜般牽拖，帶去溶岩池那方。似乎是惡魔的首領披著斗篷，用削尖的鐵枝，朝每個滑板團成員的臀部插上，鐵枝尖端再沿亡靈脊柱穿出！他們狀甚痛苦，卻叫不出聲，恐佈變成一個極大的反差，如喜劇泰斗差利的默劇。

「放走他們吧！」我明明在叫，但聲音也傳不出去。。

惡魔首領抬頭看來，斗篷遮蔽其容貌，但黑色擋不不住牠雙眼射出的異光。

「與你無關。」牠傳來心聲。

「放了他們吧！好不好？」

「哺哆教不是相信生命自有其業？」

「是⋯⋯但是⋯⋯」

「回去睡個好覺，做你的出家人，別理會俗事。」

「不可以⋯⋯」

「你們不是放棄過他們嗎？不是認定他們是叛逆者嗎？為什麼大發慈悲？」

「⋯⋯」

惡魔群起而笑，讓人不寒而慄，偏偏溫度熱得驚人。

「我要救他們。」

「你以為你是誰？神？」

不⋯⋯

「哺哆？」

也不⋯⋯

「既非神也非哺哆，憑什麼？」

就憑⋯⋯我是人？

惡魔首領不像手下，牠沒有笑，拉低頭套⋯⋯

＊＊＊

⋯⋯竟是他！

RX3000？為什麼是他？

RX3000射出紅色異光的隻眼冷冷凝望我，他跟手下耳語幾句，調校我旁邊連串複雜精密的儀器，一陣電擊傳入我每個細胞中。

「呀～～」

我在哪裡？我不是在地獄嗎？為什麼突然在這裡？這是實驗室嗎？

麻痛在神經肆虐，我險些要昏迷，但我保持覺知，咬著牙試圖定睛感受當下這一刻。「哺哆哺哆」，每唸一次就是一次覺知。我的身體懸在半空，像一串魚蛋或牛雜被鐵枝串起，又像耶穌受難被釘於十字架上。鐵枝的底座連接幾條膠喉，鮮紅的液體從中流出，送到前方像雞泡魚模樣的儀器嘴裡。

雞泡魚嘴巴張合有序，機身收縮膨脹，魚尾位置有一出口，收集一些透明液體。相信是我身體的東西。

什麼時候被拘捕的？為什麼沒有記憶？

我試圖擠出記憶僅餘的汁液。模模糊糊中，記得他們迫我跟一個女囚犯性交，我不從，他們迫我服食藥物，於是我又昏迷了，起來時我覺得性欲高漲，我好想強姦那個女囚犯，但我沒有，我記得全程RX3000都監察，我叫，他的手下大笑！他仍然冷冷的。最後我始終沒有就範。他們便把一個形如骷髏的男囚犯推進來，他們諷刺骷髏人，「豪哥嗎？你想出去，殺了這和尚吧！」然後他們中的一個又跟我講，「不同女人性交沒問題，殺了這個男人！否則，那女人會死。」他們給我與豪哥各自一把刀，我們看著對方，全身發抖。

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接近瘋了，我用刀插向自己，我的血嘩啦嘩啦地流出⋯⋯對呀⋯⋯原來我的大腿仍有傷口⋯⋯

我暈了⋯⋯我夢到從前⋯⋯我夢到滑板團⋯⋯我夢到地獄⋯⋯

「這是我的業。」

「這是你一連串違背國家意志所犯下的罪行引伸出來的結果。用閣下宗教的教義解釋，或拜上帝教的教義去講，均沒所謂。只要在寺院或教堂或廟堂的最明亮處，掛上偉大領袖的旗幟就可以了。可惜你不從。」

我記起了⋯⋯我記起了⋯⋯

「為什麼不服從呢？為什麼作賤自己？」

他取過從雞泡魚儀器抽出來我的體液，放到顯微鏡下，「是不是由於長期吃素的關係？你身體和『乙太』似乎很對應啊。」

我沒有多餘的氣力了。我看著連結我脈博的儀錶，小波浪慢慢歸於一條平線。【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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