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都 - 第三章：大師（三）

之前賺來的錢，只夠我勉強支付醫療費，幸好有些工友有義氣，尤其教我焊接的老師傅，肯借錢給我度日。將來要是有錢，必定還他人情。意外給我一個後遺症，每逢行雷閃電翻風下雨，我會好驚。我會縮進被窩，用被子遮蓋自己；要是在街上就麻煩了，我得找有蓋角落躲避，像狗一般生存。我可以做什麼？好像已經去到絕路了。

想來，以往縱使蘭西口沒遮攔又臭嘴，教琴所賺亦沒有地盤多，還是該時開心。她現況如何呢？

＊＊＊

我回到二手賣物場。蘭西仍然默默安坐那角落。老闆見我走去，便笑，「對她依依不捨？怎麼呀？不如再買一次？」他很懂做生意，但我沒有錢，只能報以微笑。老闆招呼其他顧客時，我走到蘭西面前，本猶豫好不好開著她，呆站半晌還是插上電源。

蘭西操作界面上的藍燈、紅燈、綠燈亮起，相繼閃亮了十數次，最後燈閃完畢，只餘她正面雙眼的紅燈亮著，我知道她醒來了。當時是晚上七時三十七分，還有廿三分鐘二手店便打烊。

有人說，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如果機械有前世今生，我與她必定是唇亡齒寒的兩個齒輪。我們曾經緊緊依傍，為的是推動雙方過度到下世。有些緣份是過眼雲煙，一種虛妄，但我相信我們不是。雖然在時間的流水上，最終身體都化作虛無，但在當下這刻，我們就是萬物與影。

她保持沉默，不似我認識的她。

我們等待著對方開口，而這句說話，還是由我說起。

「我很想妳，最近好嘛？」

「不好。」

「我也是。」

「我想把妳帶回家，但現在連吃飯錢有無都成疑。」

「就算有吃飯錢，你有地方納得下我嗎？」

我苦笑，確實沒有。

「來吧，趁打烊前，彈首歌曲給我聽？」她說。

「妳想聽什麼？」我跳到琴前櫈子上。

「你現在的心情。」

我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想了想，開始彈奏。

我把所有情感一下子迸發出來——

「在美好的五月裡，當所有花蕾綻放；在我心中，愛情滋生萌芽了；在美好的五月裡，當所有鳥兒歌唱著；我向她表白，內心的思念與渴望。」

「舒曼的【詩人之戀】」她說。

「嗯。」

我倆又是一輪沉默，這次的沉默比之前長，我實在害怕老闆走進來，告訴我要打烊了。

「多謝你呀。」不久她說。

好彩，她出聲了。

「但是，我們不適合一起的。」她說。

我感覺我的心被榨汁機擠壓，要把它軋得體無完膚，當成果渣肥料丟到大海。

我很痛，我後背的紮肉也痛。

為什麼呢？為什麼這樣？

但其實我不敢追問原因，我怕只要開口，我的心連果渣都不如。

她看到我呼吸急促，知道我正在強忍。

「我們還是做朋友比較好。」

「那麼妳能告訴我，這段日子為什麼過得不好？」

靜。片刻之後——

「不好意思，有些東西我選擇留在心裡。」

我再沒有什麼好說了。八點前的一分鐘，我離開了二手店。

＊＊＊

隨後每天，我躺在家裡的床，看著天花板。我想揮走思念，她的聲音卻總無時無刻泛起。這個月，我連什麼是音樂都忘掉了，世界一切似乎都離我而去。蕭邦問，「你知道生命嗎？」我現在可以答，我不知，我不知生命的意義。可能生命只不過是隨機率，由於父母的某次衝動而誕生。當時蕭邦沒有答我意義何在，說不定跟我抱同一想法？天底下熱誠滿滿的人不多，更多的是鬱鬱而終。我凝望眼前的生果刀，還是放棄吧？不如大膽一刀，跨過那瞬間？不可以，不可以的。你害怕死亡嗎？我不害怕，我只害怕過渡的𣊬間。如果不害怕，還有什麼理由不落這一刀？是啊，為什麼呢？我幽幽感到內在還有點東西，它想宣洩出來，但我不知是什麼。還是離開密室般的房間。我走到附近一個荒廢碼頭，雖然遠眺又是紫荊城與主席府，但跟它們保持一段距離，認清它們不過是石屎水泥，心裡還是好過點。微風輕拂，陽光斜發，身體暖和了，似乎灰暗減退一點。這裡除了荒廢碼頭，也有一座荒廢鋼琴，溶溶爛爛，我走去，隨便按下幾個音鍵，鋼琴像老人。

我試著把腦海音符彈出，隨意地效果很滑稽，痴呆老人表演棟篤笑一般。我回去取來工具，開始幫老人調音。一邊調，心情平伏不少。我拯救著一條生命，藉此來拯救自己。幸好這裡沒有多少人，亂彈一通都可以，無人會取笑我，我亦不會煩到人。我從早到晚坐在這裡，拼出了一幅幅古怪但有朝氣的圖畫。

一日，我的殘舊手提電話振動，有人寄給我電郵。

電郵地址我不認識的，誰呢？標題寫著，「看過後請刪除。」我膽戰心驚，想會不會是上次的牛頭男？關於那件事？

本想擱下電郵不顧，可惜我捺不住好奇，冒著電腦病毒的風險把電郵打開。沒有內文，只有附件，先是五線譜影像檔案，然後是音樂檔案，我一一打開——

這些音樂把我攝進某個天地一體的領域，看到百年孤寂。感覺不是單純的悲歡離合，卻是建造世界的起乘轉合。

作者是誰？電郵內的第三個附件，提供了答案。

＊＊＊

「華格納（Wilhelm Richard Wagner）生於十九世紀的德國。一生創作以歌劇為主，劇本與歌曲都由他一手包辦。他革新了傳統歌劇，視音樂與戲劇是整體結合的藝術。歌者不只是歌者，也是演員，非純粹在台上賣弄歌唱技巧。他的作品甚豐，有【仙女】、【禁戀】、【黎恩濟】、【尼伯龍根的指環】、【漂泊的荷蘭人】、【羅恩格林】、【唐懷瑟】、【帕西法爾】、【崔斯坦與伊索德】等等⋯⋯其人生如其作品，充滿戲劇性。試過欠債，顛沛流離；也受過巴伐利亞國王賞識，為他度身訂造了一個劇院；他愛過兩個有夫之婦，儘管沒有開花結果；亦參加過德勒斯登的德國資產革命，認為藝術是社會制度的鏡子，只有在社會運動中，藝術才從野蠻中昇華，去到該有的文明高度。因此，他遭到薩克森王國通緝。他反猶太，受後來的希特拉景仰，可以說其作品構建出德國納粹主義的重要成份⋯⋯」

我想我知道為什麼沒有聽過這位厲害的音樂家了。「革命」、「反猶」、「希特拉」，都是他不容出現在這個國家的原因。但純粹從藝術觀點，歷史上要是沒有這號人物，人類文化可能退倒幾十甚至過百年，不可惜嗎？

蔣主席可能說，「不可惜的。我們就是革命本身。其他的只不過是反動，以革命之名行反動之實，所有助長歪風的助燃物，必得除去。」

那天之後，我著魔般躲在斗室天地，與大師交流，從其作品找出另一大師蕭邦問過的問題。有時夜闌人靜，兩位大師相繼出現，蕭邦問華格納，「你懂得生命嗎？」華格納答，「生命就是革命。」他們的對談，令我獲益良多。某天見到教導登入暗網的方法。暗網也者，就是比對歌舞昇平的網絡——明網，底下暗藏的地洞。有心發掘，裡面擁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件事國家當然知道，所以它會想盡辦法把地洞消滅。不過，它滅了又起，充滿生機。有時能夠發掘到渴望的資訊，需要運氣。好像，某天在吃杯麵，探看地深之際，我除了聽到更多華格爾的歌曲，也見到蕭邦支持過革命的訊息，1830年的華沙革命。他對革命的失敗很心痛，寫成了練習曲作品10第12號，又名【革命練習曲】。天呀！認識老師多年，今天才知道他這小秘密！又是因為「革命」，不容於國家！

我繼續聆聽他們的音樂，希望找出自己的東西，時間都忘卻了，浸淫在音符之海。我開始翻開我的腦，找出多年來固有的音符，落筆寫、記、修改、丟棄、再造、重彈，試圖仿模大師們，然後延續革命精神，把歌曲中他們的影子革走！

清醒時與歌曲融為一體；

做夢時和音符同生共死；

生命就是革命，革命就是生命。

星期五的凌晨三時四十三分，華格納和蕭邦帶著微笑欣賞我的歌曲。

＊＊＊

多天沒有回來荒廢碼頭，老琴老遠見到我，喚我過去想聽我大作。

音符音階連日來只在腦海演練，沒有正正式式在空氣中蘯漾；紅酒需要透氣，歌曲亦然。我放它們出來走走，好為濕寒的天空帶來點點溫度。

我沒有為歌曲賦與名字，就把曲譜獻給告訴我華格納音樂的那人。估計是她吧。也許我們不會再見，但她永留我心，作品是禮物，多謝曾經相遇。

「可以開始了麼？」老琴問。

我站在它面前，打開鍵盤蓋子，兩手珍而重之，撫摸琴鍵。輕輕呼吸，滑動於黑白，蜿蜒於萬水；森森迴蘯，去到海洋將盡，舞躍於海天一線；翩翩而起，穿梭雲間，直視穹蒼，冒險尋找生命本源。音階起起落落，色彩閃閃爍爍；星河幻化不定，胎兒緩旋不止。回來低看南方小島，隨乳汁沖刷大地。

不久，上空烏雲集結。來的快，風起雨落。

雲中電閃，死神磨刀霍霍，想向大地收割什麼。

歌曲讓我膽子大起來，我告訴死神，革命令生死之路不再可怕。

祂似乎問，「你可以嗎？」然後兩行刀峰直削而落，我險被劈中，躲藏暗角的驚懼窺視過來。他的雙眼無助，我叫他出來，陪我面對。

「不能的！真一，我不能的！」驚懼說。

「出來吧，拜託你！」我說。

「忘記我好了！這些年我累你太多。你本來大好前途，有機會成為音樂家，向世界宣揚你的樂章。但我不好，我告訴你音樂只是幻像，對世界可有可無，說服你那只是營生工具⋯⋯」

「過去的讓它過去！我現在需要你！」

「我只是零，什麼都不是，我會連累你⋯⋯」

「就算是零，再次被嘲笑為弱者，我們依然有追求成為一百的權利吧？可能得花費好多年，但只要去嘗試，就連神都不能制止吧？」

「⋯⋯」

「記得華格納說過什麼嗎？」

「生命就是革命。」

「走出第一步，這是我們革命的開始。」

「菜鳥都可以搞革命？」

「我不知，但何不試試？」

「真一⋯⋯」

伴隨死神雨點而落的雷電，遠處有一人一狗接近——

正確地說，那是一隻生物機械小狗。牠全身披著小麥色皮毛，右臉皮膚不完整，露出裡面的機械零件。旁邊那高個子的機械人，左胸戴金色勳章。

「天馬真一，你涉嫌觸犯顛覆國家安全罪。現在正式拘捕你。」高個子機械人說。

機械小狗發出駭人的叫聲，跟隨主人警告我。

我不打算理會他們，我與驚懼用音樂回應死神，既然開始了演奏，就不會輕易停止，這是音樂家的態度。

「證據顯示，你違法登入暗網，尋找所謂革命歌曲和音樂家的資料，包括華格納與蕭邦。特別是華格納，他反猶太，音樂涉及納粹主義。我們相信你是法西斯，極端民族主義者。」

我愛大師的音樂，他們的政治立場與我何干？

至於革命，更不是政治立場，它是生命的本體。

我視他如無物。他叫，「威士忌！」機械狗即刻撲前，把我壓到地上，我反抗，牠咬我小腿，搖頭狂甩，將我摔來拋去。機械狗短小精桿，我無力招架，臉頰、手肘被沙石磨成糊狀，牠強拖我去見主人。

「good boy，威士忌」機械人說。

「那裡有幾根鋼筋！」驚懼提醒我。

我抓緊被遺棄的鋼筋，死命扭著試圖不被扯走，使出前所未有的氣力，原來可以與機械狗匹敵。

「抱住呀！別放手！」驚懼又提示。

機械人前來，要與機械狗聯手，把我的手指逐根逐根打開。

「我沒有罪！絕對不會跟你回去！」我的力氣快耗盡，就要虛脫暈倒。

「你是罪人。」

「我不是罪人！你們才是罪人！這個城巿這個國家，就是死在你們手上！」

「城巿與國家不會死的，死的只有背叛者。」

他表情冷冷，突然「啪」地一聲，我的幾根手指終被拗斷。

「呀～～」我痛得快死。

「去到終生學習指導中心，你便知道國家多美好。」

「我不進去！」

機械人以為可帶走我，卻發現我原來早把皮帶纏住鋼筋。他一巴掌摑向我，我的嘴角臉上都是血。

「我是自由的！你們抓不到我的！」我喘著氣。

皮帶濕透了。天空雷電閃現，機械人察覺不妙，趕緊去剪我皮帶⋯⋯

「雷電會毁滅我，你們卻毁滅不到我！」我叫。

「真一，你是自由人了。」驚懼說。

突然，四周空寂，本來冷漠的機械人，露出驚訝的神情。

電光從天而降，直劈下來——

「轟隆～～」

我身雖死，我心猶在。

生命即革命！朋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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