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都 - 第二章：死之欲（三）

那段日子的心情很忐忑。我不能專心工作，滿腦子是他；彷彿回到二十歲，喜歡了大學時那師兄，後來他結婚，我哭。我以為今後數十年，我都會扮演另一種人，誰料四十歲的今天，我做回自己。以前我愛的是影子，今天我愛的是光線。我觸到他、碰到他、吻到他、愛到他。我可和他造愛，為他煮精彩的佳餚。我們天南地北什麼都談，米基朗開羅與達文西、俄羅斯魚子醬與法國鵝肝、游泳與籃球。紫荊城與主席府一下子無足輕重，趙軍的身影，比蔣主席還高。

有天，秘書跟我說，鍾亨利想約我吃飯。我跟他沒有太多交情，不想去。總覺得他人前客客氣氣，八面玲瓏沒有性格；今天看他和五年前看他，甚至十年前看他，都是一式一樣，來來去去同款同色沒有剪裁可言的佐丹隆西裝，似生意人多過建築師。珍妮卻說，「怎麼他也不是你敵人。就算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是嗎？」想了幾晚，可能是我真的太多疑，對人太嚴苛？珍妮總是比我細密，或許我應該會會姓鍾的。

我們約了在龍軒閣見面。果然他的樣子又是那個佐丹隆。他笑笑，跟我談論近來世界各國的建築發展趨勢，又說有機會發展月球上的事業，業務分佈各處，貫徹他不知是真是假的性格。然後，他才正式講，「不過我還是想在水巷多佔一席位，這裡是我的根。」我暗諷他，「水巷這麼小怎好留你老兄？」他便說，祖國才是接下來一百年的焦點。我不置可否，他說，「就是月球一二號計劃，都要看祖國臉色吧？」，「這倒是事實，我聽趙軍說過。」我想。

「找我出來只是聊理想？我們似乎過了這個年齡。」我笑。

「那麼我直接點吧。」

早該如此啦。

「希望你能夠退出最後階段的主席府設計項目。」

這是Dick Hui and Partner最重要的項目，我怎會拱手相讓？就算我百份百地讓出來，也不代表你百份百能承接。

「可以說退便退麼？我們跟國家簽了合約，不是玩泥沙。」我說。

「你有方法的，朋友。」

「沒有。」我斬釘截鐵。

「我知你不缺錢，但是錢從來沒有人嫌多。」

「那怎樣？」

「如果錢能解決問題，」他笑，拇指擦著食指，彷彿要擦出陣陣銅臭，「我多多也可以補償給你，我這人很公道。」

「失陪了。沒有什麼好談。」我起身離開。

他預計有此一著，從懷中拿出紙皮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想，就是裡面裝著現金十億，我都不會接受。

他聳聳肩，叫我打開來看看便知。

我盯著他，疑惑地打開紙袋，盡是照片⋯⋯

＊＊＊

趙軍很激動，未見過他如此大發雷霆。他時而坐下，時而抱頭，來來回回，心焦如焚，突然高聲呼叫。

「他媽的！照片不能外洩！絕對不能外洩！否則完蛋了！」

我們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給外界知道關係，以後立足都難。如果只是一般拖手之類，還可以辯稱好兄弟喝醉大情大性云云，可是⋯⋯再過一千年一萬年，這種照片都不容於社會。這是個異性戀支配的社會，男女艷照都招人話柄，何況兩個男的？我亦擔心家人，我怕連累他們，珍妮好可能五年後選巿長，不可以有污點，還有一對寶貝仔女呢？怎樣面對同學？

「鍾亨利的德性，就算應承他，亦難保他收起照片的檔案種子⋯⋯」趙軍眼神冷煞似狼，想殺死鍾亨利般。

「我知道⋯⋯但⋯⋯你不是想對他做什麼嘛？」

趙軍沒有答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世界，大霧迷離十足我們心境。

「我們始終是正經人家，不要亂來呢。」我拉拉趙軍手。

「嗯。」趙軍似乎冷靜了。他撫著我臉頰，撥正我頭髮，每次這樣我的心情都會安穩下來。要是不幸照片公開了，被大眾公審，我一定都要你撫我，知不知道，趙軍？

等待是煎敖。那次之後，我跟趙軍決定暫且不見。我回復以往的生活。但每天醒來，內心都是空空洞洞，佔據腦海的都是一個又一個未知，究竟今天怎樣？有沒有人知道了？我會第一時間上網到各論壇及社交平台，看看有無商界八卦新聞之類。珍妮、囝囝、囡囡上網或者從外面回家時，通常我都坐立不安，我會偷看他們，猜測他們是否知道了。有時他們不過普通眼神，我的心跳又會加速，「天呀！他們知道了！鍾亨利一定找過他們！」後來總會發現想多了。公司的同事竊竊私語，我又覺得背後講我。有次我想探明，珍妮煞有介事走來，我看她臉色難看，就想完蛋了！我想辯解，她卻說學校找她，說囝囝打架，叫我們趕去。那刻，我舒了口氣，但回頭想，我竟因為囝囝打架，而非艷照公開而舒了口氣！諷刺麼？不過去到學校，我又繼續擔心了，囝囝打架會不會跟我艷照有關？老師會不會衝著我對質？他的眼神是不是特別意思？難道要我親自供認？天呀，我可以怎辦？

「我知道這是許生許太的家事，但都想問一句⋯⋯」老師說。

仆仆～仆仆～

「令郎打架跟此事有關。剛才同學取笑他，說他爸媽分房睡，該很快離婚了，他生氣所以打同學。」

⋯⋯

我和珍妮相對無言。原來囝囝由於我們的教導，覺得父母分房睡沒有大不了，今早無意中告訴了同學，沒想被全班取笑。我們害了他麼？

離開學校後，我與珍妮沒有傾談，不是不想，而是一時三刻不知可以談什麼。大半天後，珍妮才呷點水，說，「你和趙軍其實不止朋友？」

⋯⋯

我默然，她應該明白了。

「應承我，留在這個家。為了一對仔女，好不好？」

「嗯，妳放心。」

「老早都察覺不妥了。所以沒說出來，你明吧，自結婚的第一天，我們的婚姻已不止牽涉兩個人，還有整個家族。」

「嗯⋯⋯」

「幸好，我跟你相處得來，我覺得除親人之外，我們亦是知己。」

「那麼妳又不同我談心事？」

「可能是性格吧，但不代表我不重視你。」

嗯嗯，珍妮⋯⋯

「妳不打算擁有愛情嗎？」

「很早我不信這遊戲了。找到一個深愛的男人又如何？久了，又不是親情？那跟我們現在處境有何分別？」

我想了一會，「往後不如搬回房，我們一同睡，好嗎？」

「好。」

＊＊＊

我沒有因為跟珍妮再度同房而愛上女人。但跟最好的朋友、親人同睡，起碼治好我部份失眠，雖然半夜我仍會被惡夢佔據。每每午夜夢迴，我就會急著看手提電話，看趙軍有沒有回覆，可是呢，他的上線時間總是停留在將近一個月前。一個月前我的短訊被已讀不回，當時問他，「你怎麼呢？」

翌日，珍妮見我神不守舍，問我什麼事？跟趙軍分手了？「你們少了聯絡。」我有苦自知，不敢告訴她真相。其實如果告訴她，她會為我分憂的。但這件事實在開不了口。我換衫後，想與她上班，突然一陣暈眩。珍妮摸我額頭，「發燒了！今天不如休息吧？」這樣休息便是幾天。我為什麼生病？是不是過份擔心？心病引發身病？我看著手提電話，很掛念趙軍，打給他都飛線到留言信箱。他怎麼樣呢？為什麼不回覆？是不是離開了水巷？我一個怎麼面對？他想到辦法沒？

距離答覆亨利的死線越來越近。我的病情加劇。我常常咳嗽，但我不想去看醫生，我哪裡都不想去！珍妮便替我請來黎醫生，他看診後講，「只是一般感冒而已，多作休息吧老許，沒事的。」我已好幾天在房裡，還嫌休息不夠嗎？好笑！珍妮勸我，不如出外走走呼吸新鮮空氣。我不想她憂心，便到花園逛逛。我不會走得好遠，有時又參觀一下小型博物館，回憶起小時候的種種。看著祖父的機器，我想，「為什麼長大都不開心？」小時候雖然父親不常在，但我很開心。我去到書房，拿起紙筆，嘗試畫畫，做美勞用紙卡砌出心中的理想模型都巿。做這做那，一時忘了艷照的事。我心目中的烏托邦，是個不分性別，能者居之的社會。

這時，電話「咇」的一聲，一則新聞傳來——

「著名建築師鍾亨利清晨發現於住所自縊亡，死者多年來患有憂鬱症，警方暫列自殺處理。」

我的手顫抖起來。不知是興奮抑或懼怕。他真的自殺？還是與趙軍有關？如果由趙軍安排，那怎麼辦？不是叫他不要這樣嗎？他為什麼不聽我？我們是有名望的人⋯⋯

腦海中一把聲音冒起，它嘲笑我，「有名望的人不幹穢事？別自欺欺人！你是第一天做有名望的人嗎？你和老朱花了多少工夫才奪得紫荊城和主席府項目，很乾淨麼？」

貪污不乾淨，但起碼沒有殺人！殺人就算不填命，報應遲早都會來！

「又不是你殺，怕什麼？」

萬一警方查出來呢？不單我出事，趙軍都會出事！我不想他坐監！如果⋯⋯如果我⋯⋯沒有引誘就好了！我錯了！為什麼我這麼笨？人呢真的絕不可行差踏錯，是我連累了他⋯⋯

我立即再打電話給他——

嘟嘟⋯⋯嘟嘟⋯⋯

趙軍！聽電話啦！快聽啦⋯⋯

「喂⋯⋯」

趙軍的聲音呀！有點沙啞，沒有精神，但無論怎樣，我都認得是他聲音。

「好喇！終於找到你了！我看到新聞，鍾亨利⋯⋯」

「你家裡有沒有人？」他問。

「嗯，幾個工人姐姐在打掃。」

「這樣呀⋯⋯不如我們見面才談？電話不方便。」

「好的！哪裡？」

＊＊＊

到達他家是早上九時。他住近郊，上班時間人不多，但我還是害怕遭發現，現在鍾亨利死了，趙軍欲言又言，我敢肯定事情與他有關。我稍稍喬裝，戴上平光眼鏡和帽子，穿最不喜歡的波仙尼優閒服，好等自己跟平時的打扮有出入。

我按他的花園門鈴，好快他便答話。

「入來。」聲音由對講機傳出。

大閘打開，我左顧右盼，好確定四周沒有人才躡手躡足走入。去到花園我才放鬆，即刻飛奔到大廳。但見他在廳中，頭髮蓬鬆，雙眼通紅似乎多天未眠。我抵住都已乏力的身體，撲前擁抱他。

「你怎麼呀？為什麼不聽電話？沒事嘛？」

趙軍摸我臉頰，又是溫柔地親。我的心安穩了。

「鍾亨利他⋯⋯是你做的嗎？」

「是我使人做。」他說。

「天呀！如果警方查起來，那怎麼辦？」

他欲言又止，開始流淚。

「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肯定？」

他沒有說什麼，吻我。我也吻他。我想進一步，他突然止住我的手，跟他向來的反應大異。我想，剛經歷這等事，可能是沒有心情吧？當然我也不是很有心情，只是想讓他放鬆。

「我回房換一件衣服，你等我。」他說，步開。

怎麼都好，現在人不死也死了，下一步就要想，如何善後。我不會讓他坐監的，一切皆因我而起，我一定找最好的律師幫他，他在水巷孤身一人，只有我陪著他，我是他的唯一；萬一官司輸了，真要坐監，我都會等他，哪管出來時七老八十⋯⋯

突然，連接大廳與睡房的走廊傳來聲音，我好奇走過去⋯⋯

「軍？什麼事？」

我慢慢過去⋯⋯

「沒事嘛？軍？」

我去到趙軍的睡房門前，見到房門虛掩，我想推開門，但手未碰到，有人把門從裡面打開了，我以為是趙軍，卻是一個身高七呎的智能機械人！他穿著剪裁非常好的高級阿曼拉黑色西裝，左胸掛著金色勛章。我想問他是誰？卻被他用手掩著我口鼻，推我埋牆，我掙扎想逃，但他氣力太大，我顯得手足無措。每一個掙扎，都被纏得越來越緊。他像大蟒蛇，把我牢牢綑死。我想叫，「軍！救我呀～～軍！」但叫不出。

我昏迷前，機械人仍保持他冷漠的神情。

相信如果我死，我會帶著這記憶去到下世。

＊＊＊

醒來時，我身處一個似乎是監房的地方，我被換上囚犯服，手腳扣上手鐐腳鐐。逮捕我的智能機械人坐在面前，神情依舊寒入心。

「你是不是警察？」

他沒言聲。

「是不是為著鍾亨利那事？趙軍在哪裡？不關他事的！所有事皆因我而起！跟趙軍無關！」甚麼請律師呀打官司呀，早已經拋諸腦海。

「你知不知趙軍是誰？」他竟然問。

「什麼什麼是誰？不就是一個人，好像我一樣！」

「他的父親是趙家聲同志。」

趙家聲同志？國家政法部部長？趙軍是⋯⋯怎麼沒有告訴我？

「所以趙軍與你的事，不能讓百姓知道。國家不容許。」

噢！

「腐敗行為國家絕對會取締。好快就會立法禁止，不容許百姓有同性戀行為，這有違天理。」

「啐！什麼是有違天理？」

「自然界沒有這種行為。」

「誰說？你真沒常識！」

「國家數據庫告訴我⋯⋯」

「國家國家！夠喇！一百年以前，有沒有這個國家？！一百年前，又有沒有你們機械人？！你們是否有違天理？告訴我？！」

機械人冷盯著我，不以為然，然後講，「你將會送去進行研究⋯⋯」

「研究什麼？」我驚訝。

「同性戀這種病有很大的研究價值。你很幸運，如果不是患病，下場會跟鍾亨利一樣；現在不用死，還有機會接受思想改造，進行研究，用身體效忠國家。」

「我不去！放我走呀！」

我起來想跑，馬上跌低。他把我抓著。嘭嘭嘭～～我掙扎，叫，我是正常人，喜歡男人沒有錯！為什麼要改造？！嘭嘭嘭～～我不去！你寧願死也不去！身體是我的！嘭嘭嘭～～沒有人有資格搶奪我身體！就算是姓蔣的也不行！

我想咬舌頭，他握著我嘴巴，使我嘴巴動彈不得。然後幾個穿白袍，類似實驗室的人員衝來，將我綁起拉離開，他們將鎮靜劑注入我體內，我本已乏力的身體任他們擺佈。

我覺得靈魂都要吐出來了，浮在半空中看著囚室裡自己。

智能機械人好像對我說，「你的身體屬於國家，你的靈魂也是屬於國家。黃土之內，莫一不是國家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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