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與夜空 - 第十七章櫻落下

夜晚，夜香昏沉沉地醒了過來，雙手空蕩蕩掛在椅子旁，渾渾噩噩之中，聞得飯菜香滿溢四周。

向陽坐在她的對面，玩弄著他的魔術方塊。

「醒了？」

夜香東望望、西望望，赫然發現自己身在餐桌前，莫名奇妙睡著了，而且脖子上似乎沒有疼痛感。

怎麼可能的事情？她睡著肯定……

夜香問道：「我睡著了？」

向陽露出尷尬的表情，說道：「妳好像誤吃了我家的安眠藥，詳細原因我也不清楚，總之稍微幫妳處理過了，有胃口的話吃晚餐吧。」

誤吃安眠藥？她怎麼會做這麼蠢的事？

原想好好回憶今天做過的事，夜香卻感覺頭有點痛，腦子有些昏沉沉的，想來是安眠藥的副作用。

雖然有點記不清楚，但夜香勉強接受向陽的說詞，問道：「你家為什麼會有安眠藥？」

向陽理直氣壯地回答：「投餵殺手用的。」

好……吧，既然都有殺手專屬房間了，各種東西無奇不有。

「你把東西放哪裡？」

夜香不記得她有亂吃什麼東西，但為了確保萬一，還是先處理掉比較好。

「在沙發旁的小茶几上，我剛剛已經拿去扔了，不好意思沒收拾乾淨。」

這麼說來，印象中茶几上確實有個白罐子，她不會以為那是糖就不小心往嘴裡塞吧？

她怎麼會犯這種錯？太沒警惕了吧？

夜香動了動僵硬的左手，打直身軀，拿起叉子，鬱悶地戳起桌上食物，大口塞進嘴巴裡。

食物一到嘴中，夜香兩眼皆閃閃發亮，一臉幸福地咀嚼著。

向陽有些忐忑不安地問道：「好吃嗎？」

夜香毫不猶豫狂點頭，又埋進食物堆一直吃，叉子插到肉塊的時候，似乎有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是嗎……」

向陽隨性地吃了一口青菜，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

一頓晚餐，消除記憶的事便被矇混過去了，兩人如同昨晚一樣，準時進魔法學院報到。

兩人踏入校門，頓覺氣氛不太對勁。

昨晚發生大亂鬥的區域早早被封住，由於並未嚴重波及教學區，當時校方宣布課程還是一如既往地執行。

今晚來到學校，除了戰鬥後的狼狽以及學生的無精打采外，竟還有濃烈悲傷之情從中湧出，部分學生們眼泛淚光，一團接著一團正朝操場集合。

向陽隨手抓了一個男學生，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校……校長她受到襲擊，不幸去逝了。」

夜香與向陽互相看了一眼，皆是十分震驚與疑惑，今早校園襲擊後，姚月櫻不是還精神滿滿地跟他們算帳嗎？

怎麼才半天多過去，便已慘絕人寰？

向陽又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好、好像是白天，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氣絕了。」

看著陸續移動的學生，向陽問道：「現在是全校哀悼的時間？」

「是。」

「多謝告知。」

兩人氣定神閒地往操場走去，沒有露出傷心之感，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彷彿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事不關己似的，對此沒有情緒可言。

於夜香而言，她與姚月櫻僅有一面之緣，雖然那個女子的外貌和聲音反差著實令人印象深刻，但也僅此而已。

夜香不知道，姚月櫻在校內名氣極佳，廣受學生推崇，就連夜校一大堆難管的不良學生也對她服服貼貼，原因就出自於她威脅和安撫並行的雙向方針。

至於向陽在想什麼，便不得而知了。

夜香問道：「不用跟班級走嗎？」

「不用，白老師很隨便的。」

聽到一個拉里邋遢、不修邊幅的人說別人隨便，夜香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兩個人穿梭在各式人群中，向陽熟悉地東躲西閃，穿漏洞前進，夜香沒有什麼在人群中擠著走的經歷，被撞得七葷八素，差點眼冒金星，一下子就看不到向陽了。

狼狽之際，一雙纖細的手抓住了她，夜香撞進一個柔軟的懷抱裡。

夜香第一個想法：「不會又是敖婉淇要占我便宜了吧？」

發覺對方似乎比自己高後，夜香果斷排除這個可能性，並陷入更深的恐慌：「不對啊，不是敖婉淇豈不更糟糕？」

夜香猛地抬起頭，猝不及防地撞上對方下巴，痛得縮了回來。

「嗷！」抱著她的人喊了一聲。

夜香聽到熟悉的聲音，總算恢復平靜，默默掙脫御欣雲的懷抱。

一邊摸摸自己的下巴，御欣雲說道：「你叫洛空吧？昨天各種事情忙來忙去，沒好好跟你打過招呼，不好意思。」

「妳好。」

「你雖然長得帥氣，但身體意外地很柔軟呢。」

「嗯。」夜香心虛地應著。

「陽向呢？」

「丟了。」

「跟我們一起去廣場吧，陽向那個吊兒郎當的性子，丟東丟西的一點也不意外。」御欣雲指了指上方。

順著御欣雲所指方向望去，夜香才發覺白翔傑的存在，他坐在飛書上瞪著她，令她有點毛毛的。

她就只是被抱了一下、撞了一下，至於嗎？

白翔傑先拉起御欣雲，一臉嫌棄地看著夜香，但還是勉為其難讓她上書，故意坐在中間隔開她與御欣雲。

一整路，三人皆維持尷尬的一片沉默。

原本御欣雲還想跟夜香聊個幾句，卻被白翔傑肅殺的眼神給硬生生憋回去。

御欣雲有了與夜香相仿的想法：「我只不過抓了人家的手，抱了一下，至於嗎！？」

於是，在詭異氣氛下，三人終於到達廣場上的班級定點，還不見向陽和姐弟倆的身影。

身旁班級一片哭哭啼啼，唯有三人宛如冰霜般，不僅緘默許久，還一動也不動。

一直到向陽慢吞吞地走過來，這種氣氛總算破解了，夜香悄悄躲到他身後，隔絕白翔傑的駭人視線。

雖然不曉得三人表情為何如此微妙，向陽搔了搔頭，對夜香說道：「抱歉，剛才落下妳了。」

「無妨。」

夜香邊說邊縮在他身邊，讓向陽身上有一陣癢癢的感覺，如果不是他意識到白翔傑視線有點恐怖，還真想把她推到旁邊。

過不了多久，姐弟倆一前一後走過來，皆是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

敖婉淇皺著眉頭問道：「月櫻校長真的逝世了？」

任詠晰也不太敢相信：「騙人，今天早上明明還好好的。」

白翔傑毫無情緒地說道：「是真的。」

聽到就職教師這麼說，兩人也不得不接受事實，紛紛流露惋惜之情。

夜香心道：「總算有兩個表現得比較像正常學生了……」

廣場中央佇立一個高台，此時被放上一張碩大的姚月櫻相片，副校長挺直站在一旁，等候學生們集合。

他見學生來的差不多了，嚴肅地說道：「全體注意，今日有重大事項宣布，請各位師生維持安靜，不要吵鬧。」

台上叮嚀矚咐，地下自然一片靜默，不論師生們內心想法如何，至少表面上看過去足夠靜謐。

副校長繼續說道：「昨晚，我們學校史無前例地遭受大規模襲擊，人員傷亡慘重，更有師生不幸罹難。為此，校方深感悲痛，本校校長姚月櫻女士不勞辛苦，到處奔波處理後事，卻不料為奸人所害，因而喪命！」

講到激動之處，副校長語調微微顫抖，憤恨中夾帶幾絲難過，如同烈焰灼身般忐忑難安，卻又呼吸窒礙，難以爆發。

良久，副校長才勉強沉靜下來，說道：「校方將繼續追查有關昨日襲擊的真相，以及姚月櫻女士身亡的緣由，校長職位將由我暫時代理，之後會進行補選。」

看到此情此景，相似的一幕再次重演，夜香頓時有些頭痛，拉著向陽的衣袖支撐著。

對於姚月櫻，夜香沒有任何感情，觸動她心房的僅僅只是副校長的那段話。

不久前，有個傢伙硬著頭皮克服劇烈視差，站在台前如此說道：「正副總理及各官員補選，將於兩個月後舉辦，詳細情形之後會公告，現階段唐家會全力代政。」

唐凌天從未在公眾場合拿下單邊眼鏡，那不僅僅是視差的問題，那是揭露家族象徵、恐怕會引人猜忌的險棋。

畢竟外界對於唐家讀心術休年的認知，還是很混亂的。

為了挑釁赤陽白帝，為了維護唐家讀心術的認知，唐凌天還是決定這麼做。

一想到這點，夜香覺得腦袋湧上撕裂般的痛楚，一股情緒難以名狀地滿溢心頭，說不出來的難受。

眼前開始閃過那時星靈總府的屍體慘狀，夜香不禁一陣反胃。

「小洛？小洛？小洛？」向陽見她神情不對勁，不斷呼喊著。

夜香沒有回應，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帥氣臉龐蒼白得滲出薄薄冷汗，眉睫痛苦地皺成一團，雙眸似乎有淚水打轉其中。

向陽越喊越焦急：「小洛？小洛！」

向陽遲遲不見夜香反應，乾脆抱起她，匆匆對白翔傑說道：「老師，我帶她去醫護室一下。」

白翔傑方才沒有注意到夜香的情況，有些茫然地回答：「……好？」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投射視線過來，皆是不曉得什麼情況，只見向陽抱著夜香跑了。

不怪眾人粗心，實在是因為夜香悶不吭聲，除了表情痛苦以外，也只有拉向陽袖子的舉動，令人難以察覺。

廣場上師生數量龐大，兩人悄悄離去也沒被矚目，一路順順地走到醫護室。

向陽原想醫護老師會不會也在廣場哀悼，結果是想多了，兩個醫護老師一男一女都還在崗位上看守。

「哪班的？怎麼了？」

向陽說道：「初級，最後一班，她有點頭痛，需要地方休息。」

其他班都有一些簡單的名字，但白翔傑懶得取，看看班級排列位於後面，隨性地取了個最後一班。

魔法學校沒有分年級，頂多有初級中級高級之分，畢業即有級別稱號，而白翔傑班級是初級，也就是最低級別，所以當時夜香才會隨心所欲就進來。

無論是他們平常接觸的學生，抑或是校園襲擊發生的地點，其實都還偏初級教育樓，都是尚未到達初級魔法師的人。

至於白翔傑班級的人，強得給人感覺是故意留在初級階段，才會傳出他們是因為沒有正式證照而留班的。

然而，實際上確實如此。

女醫護老師說道：「白老師的班級？那不用記名了，你們有什麼需求儘管說。」

「好，先讓她休息一下。」

向陽直接把夜香抱進去休息室，安穩地把她放在床上，身體要站起來時，卻發現自己被死死摟住了。

向陽問道：「小洛？」

久久不見回應，向陽覺得身上的力量又加了幾分。

夜香模糊不清地囈語：「唔……」

向陽拿她沒轍，但讓一個女孩子抱著自己總歸不太好，於是他揉揉夜香的頭，半安慰半哄騙：「小洛乖，放開就給妳吃甜的。」

沒想到效果不但不佳，夜香變本加厲地摟緊他，由於力道過猛，向陽被抱得一陣難受，欲推開她卻又怕誤傷她。

「小洛，別這樣……」

夜香不清不楚地唸著：「不、要……不要……」

「小洛，冷靜點！」向陽緩緩嘗試拉開她，動作溫柔又礙手礙腳。

「不要……死。」

聽到夜香說出這句話，向陽愣了愣，原本推開她的手也僵住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夜香趁空檔竄回原位，像個無尾熊一樣，死死貼著向陽，似乎不這麼做便沒有安全感。

兩天，向陽認識「洛空」僅僅兩天，總覺得心中有什麼不知名的情緒在醞釀，夾雜著下雨前的悶躁、湧上心頭的激動以及那份陌生的熟悉。

向陽知道，「洛空」有很大的心結，她不多講，他也不便多問。

只是……總感覺很在意，無論是白翔傑知道她身份後的反應，甚至是她這個人的一切。

向陽總覺得看著她，彷彿跟魔法螢幕上的夜香總理重疊了。

當這個念頭一再地在心底徘徊，就已揮之不去了。

她，到底是不是夜香總理？

怎麼可能……

但是……

向陽思來想去，摟著懷裡這個脆弱、冷清、狠戾又多心眼的少女，決定不再去想她的身份。

他只要好好看著眼前人，完成自己的任務，便足夠了。

他眼前的她，是洛空。

女醫護老師打開門，一眼望進休息室，見到兩人曖昧不明的姿勢，默默關上門。

依稀聽得她在門外說道：「抱歉打擾了。」

向陽哭笑不得，但也只能陪夜香窩在休息室暫作休憩。

校園廣場哀悼姚月櫻，足足讓學生們站了一個小時，即便校長名聲再怎麼好，也不禁有些引人詬病，不體貼學生。

副校長見狀，說道：「櫻落之時，必有大難，在此叮囑各位同學，最近保護好自己安全，在查明兇手之前，也不要輕舉妄動，不許亂抓可疑人物妄想能為前校長雪恥仇恨。」

「本次集會到此結束，想繼續哀悼前校長的同學自行留下，散會！」

原本全校集會應是「來得龜速，散得迅速」，卻不料本次集會，來的時候擠得水洩不通，散的時候盡九成的師生死要待在原地。

御欣雲和白翔傑正是那一成的師生，與姐弟倆交代短短幾句後，毫無留情地走回教室。

成雙成對離開後，班級位置只剩姐弟倆，不禁引來旁邊班級側目。

敖婉淇敲敲任詠晰，小聲問道：「你覺不覺得⋯⋯我們班都是一群怪人。」

任詠晰老實回答：「是的，除了我之外都挺怪，新來的帥哥也怪。」

「你把你姐我算進去了嗎？」

任詠晰問道：「不然，妳敢說自己不怪？」

敖婉淇訕訕說著：「好吧，確實無可反駁，但你有這種身高應該也要算進來。」

任詠晰：「……」

長得高有錯嗎？

「好了，不說這些了，你覺不覺得……」

聽到同樣的開頭，任詠晰默默看著她，感覺又是差不多的話題。

「最近星靈境內有點亂？」

出乎意料地，敖婉淇說了比較嚴肅正經的事。

「不止，不是有點亂的程度。」

「怎麼說？」

「晚上，我在學校時，偶爾會抽空出去發動『氣息感知』，當作練習。」任詠晰說道：「不料，最近感應到在活動的殺手特別多，他們身手異於常人，我不會認錯。」

敖婉淇原本只是因校長之事有感而發，想聊一下時事，沒想到聽到這麼重要的資訊，忍不住追問：「都往哪個方向？做什麼？」

任詠晰思索了一下，說道：「難辨，各種方位都有，只有往學校西南處比較多一點，其他倒是滿平均。至於他們想做什麼，不知，我感應到的範圍他們都只是在行走，出了範圍就不清楚了。」

僅僅離學校約一百公尺的距離，都有殺手移動，星靈帝國內部究竟怎麼樣了，不難猜想，肯定不會好到哪。

學校西南處，正是唐家駐點。

前任總理死因不明，總府被滅查無真相，虛位元首暫代國政，實位候選兩個月半，在這期間，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敖婉淇不禁感嘆：「星靈帝國，怕是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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