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與夜空 - 楔子滅府

夏末秋初，透著微涼氣息，帝國內悄悄地迎來一位尊客，此番前來，帶來的會是災？抑或是福呢？

星靈帝國總府裡的最上層包間，中年男子低著頭，用一種半揶揄半折服的語調說道：「夜香，我承認妳的才智。」

女子輕聲回應：「嗯？」

她，星靈帝國幾百年來最年輕的女總理，在國際間翻手覆雲，把國際局勢攪得好一陣腥風血雨，累得他國雞犬不寧。

「妳是不是覺得我們赤陽是妳的墊腳石？」

「錯覺。」

「赤陽帝國百萬人民遭妳踐踏、盤算，一個個視如草芥……妳跟我說是錯覺？」

女子輕輕地瞟了他一眼，沒有回應。

那人說著說著，突然大笑起來，其笑聲尖銳詭異，宛如異鳥怪嘯，像是在埋怨著什麼，卻又尖銳有力得毫無悲戚之情，好一會才消停。

他雙目圓睜，指著名叫夜香的女子喊道：「此生此世，我白灝英不殺你全門滿族，當真是對不起赤陽全國百姓。」

夜香一襲紫色禮服，衣縫勾勒著姣好身材，及腰的雪白銀髮下，長長眼睫遮掩嫵媚鳳眼，紫色眸子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波蕩。

她輕啟唇瓣，冷道：「白灝英，我問你憑什麼？」

「什麼？」

「這事，怪我？」

白灝英視線不經意地轉向別處，空空的心底使他反駁不得。

良久，他咬著牙說道：「妳，妳個冷血動物，終有一日，定會自食惡果。」

夜香平淡的眼眸間似乎充滿不已為意，嗓音低了一點：「喔？是麼，我拭目以待。」

「不愧是夜香總理，有骨氣，不似尋常十七歲少女，反倒像是不理世事、陰戾無邊的死神。」

夜香優雅拿起茶杯，輕輕地啜飲一口，雲淡風輕看著白灝英，連一句話都懶得吐出，一副「你怎麼想，與我何關？」的神情。

見她這副模樣，白灝英滿谷怨氣無從釋放，如同打中空氣般，氣得心癢難耐，卻拿對方沒辦法，只好冷哼一聲，作勢離開星靈總府。

臨走之前，還不忘喊道：「總有一天，我定會洗血星靈，讓妳給赤陽人民賠罪！」

夜香依舊面無表情，面對這般赤裸挑釁，只是平淡叮嚀：「赤陽白帝，請自重。」

白灝英笑了，諷刺地自嘲：「赤陽白帝？好笑，妳還有將我看在眼裡嗎？」

語落，白灝英不想再見夜香任何一眼，忍著全身悶氣，想要走離這個是非之地，但他從未想過，夜香會這麼回應他。

「有。」

回首，夜香坐在沙發上，極其妖豔的盛容望著茶杯，高貴剔透的杯子被她扶在手上把玩，彷彿她未曾說過那句話一樣，神情坦然自得。

人人都說夜香總理是千古難逢的絕世美人，此一絕色，一生難求，就是個性冷了些。

不然單看她那雙豔麗鳳眼，輕薄得恰到好處的唇線，一頭純銀白直長髮順著臉龐滑落，貼身禮服勾勒引人遐思的豐腴曲線，簡直就像月中仙子，艷絕。

美色有是有，但白灝英眼下並無心情觀賞，看著那張令人百般著迷的臉龐，心裡卻一點好感也沒有。

有把他看在眼裡？她可是害死將近十萬的人餓死街頭，還叫有把他放在眼裡？真是自撞牆反喊牆移。

既然難以理解，亦無須多語，白灝英跨出星靈總府，身影消失在夜幕中，顯得幾分落魄。

毒商氾濫赤陽，星靈帝國壟斷與赤陽帝國的非官方交易，星靈本就國力強盛，斷商只受到一點打擊；反觀赤陽，進出口貿易全面擱淺，經濟陷入低迷，向政府請求支援無果，民怨四起，災荒連連。

不論是毒商問題，還是災民問題，國力中規中矩的赤陽皆無法完善應對，赤陽白帝白灝英多次請求星靈通商，皆成效不彰。

站在星靈的立場，多數決策者認為毒商帶來的禍害比之斷商賈，猶如土流之於強風，兩者皆帶來不同面向的災害，但倘若要做取捨，還是強風為佳，於是嚴謹封鎖國內外出入口。

雖說如此，但夜香總理豪不委婉的態度，仍是讓總府上下都捏了把冷汗。

白灝英遠去後，站在一旁的副總理博黎青忍不住問道：「這樣惹白帝，不太好吧？」

「會嗎？」夜香神情淡漠，喝著她的紅茶，沒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赤陽血洗星靈這番話，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的兒戲，赤陽有這等閑暇，還不如先解決國內問題再來從長計議。

見首相如此，傅黎青也不再多言，默默離開做事去了。

半餉，空中迴盪悠悠琴音，夜香眸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慌亂，手腳俐落地倒掉杯中紅茶，擺放在桌上的糖包也一同扔進櫃中。

她知道，自己又迎來一位客人了。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夜香身為一國總理，成日與公文為伍，經常性外出應酬，偶爾還要被某些大人物折騰來折騰去，又充實又疲累。

站台小姐的溫暖問候從不曾減少，這讓夜香在喘不過氣的世界裡，感受到些許暖心。

當然，還少不了某位彈琴成慣、不時串門的大男人。

大抵過了一個月，一日夜裡，夜香微服外出辦完私事，無聲無息地回府，黑色禮服在夜裡並不顯眼，而那銀白長髮映著月光，彷彿融入背景般，不但毫無違和，還帶點朦朧的美感。

滿月高懸，美人歸來，本應是樁美事，府裡卻傳出陣陣血腥味，星靈總府內靜謐得可怕。夜香心中漾起一絲不祥的預感，站在門口，第一次不敢走進府內。

夜香謹慎地掉頭，向後方呼喊道：「守衛。」

兩個跟在身側的貼身護衛現出身形，齊聲問道：「有何吩咐？」

「探查。」

「是。」

語落，夜香先藏到一旁建築物後，望著兩人雙手持劍進入總府。

過不了多久，便有一支劍被扔出，直直插在地上。

身為星靈總理，夜香比誰都要清楚，這種把武器嵌入地面的動作，是星靈帝國守衛警示危險的標記。

夜香不敢隨意移動，摀著鼻子掩住氣息，繼續躲在建築物後，靜觀其變。

只見一人鬼鬼祟祟遮掩身軀，大黑袍蓋住面容，輕鬆打開總府大門，無聲無息地靠近那柄劍，將它拔起來甩進總府內，伴隨劍影一閃，自己也竄了進去，門卻仍然敞開。

星靈總府開誠布公招呼外界，向來前所未聞，夜香心頭震了一震，拚命地屏住呼吸，趴在地上靜觀其變。

一秒、一分、一刻⋯⋯一年，不知等了多久，夜香漸漸亂了時序，抬頭一望，卻仍是滿月高掛，原封不動駐在東南向。

總府大門再次被關起，夜香不敢大意。

奈何地面在顫抖，夜香待不住，嘗試壓低身子繞路查探，步伐踉蹌，折騰一番，才有辦法從極其隱密的窄門溜進去。

放眼一望，她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但那熟悉的殘角、牆面閃進腦海，直直刺醒她的記憶。

她反射性躲進草叢，眼睛睜了又睜，方才那一幕映入眼簾，夾雜著綠葉烙印在眸中，抹滅不去。

滿地屍首刀劍穿心，鮮血淌流在平滑地板上，一路沿著紋理滑落，濃濃腥味撲鼻而來，成堆魔法吻過的痕跡，契合在每一處。

凌亂不堪的火痕、樹木、流水、毒氣、冰晶等等，全交雜在一起。

總府被破壞徹底，室內及庭院毀無原型。

一眼望過去，好似夜家親戚、星靈總府人員盡皆全亡。

夜香好看的臉皺成一團，心中瘋了似地反覆橫跳：「怎麼可能？星靈總府，怎麼可能會被攻入？怎麼可能！？星靈……」

夜香全然無法接受，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眼前一片模糊，五顏六色扭曲在一塊。

她蹲下身體，試探身旁一位女守衛的氣息，什麼都沒有，她的手無力地落到地面，感受到些許餘溫，看來是事發不久，正巧是她出去的時段，以及，現在進行式。

心頭萌生劫後的僥倖，卻有未知的恐懼拔山倒樹而來。

似乎是這份恐懼撬開了理智開關，夜香不再癱在原地，起身蹲回草叢陰影處，重複巡視周圍狀況，企圖尋找活口。

事實總與理想背道而馳，此刻總府內並無往常守衛定時巡查，也無熱絡人聲來往。

剛剛進去探查的兩名守衛，應該也已遇害。

夜香異常清醒，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直到一旁閃過黑影，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五人伏低身姿，壓著嗓音說話。

「還沒找到？」

「還沒。」

「多久了？」

「還不到半個小時？」

「不到。」

找到什麼？

夜香瞬間反應過來，是自己的屍身還沒被找到。

五人行動迅速，悄悄從夜香眼前幾米處閃過。

夜香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唇瓣溢出鮮紅血液，她冷靜無比，萬物皆空。

黑影一閃，五人未曾看清來者，頓覺異物入體，粗壯冰柱透過背脊，貫穿黑袍，喉嚨喊不出聲，只得長眠於世。

萬物皆空。

換作平時，夜香沒有如此程度，可現今五人打完勝仗，精神渙散，她忽然過度爆發魔法，才會一上來就連奪五人命。

本身就不是專攻魔法的人，夜香一次催動五倍的力量，身子吃不消，連連退後幾步，顯些站不穩。

她的腦袋清晰依舊。

「他們」想找她的屍體，一直耗在這兒也不是辦法，總要給個交代，她可不想早早被仇家覬覦，被星靈帝國百姓猜忌，到時自己連容身之處都沒有，哪來報仇之說？

夜香腦內思緒跑過一輪，很快，她抬起貫穿五人的冰柱，使力向上，將屍體慢慢地放到屋頂上。

過度使用魔力，夜香發覺身體越來越沉重，步伐只能拖在地上不出聲，臉色越發更蒼白，似乎隨時都會支撐不住。

還沒完。

夜香找來一個穿著禮服的女屍，半分不露難色，說道：「夜香不敬，請祢寬恕，替我一人屍身，實在萬分抱歉。」

迅速祭拜完三下之後，夜香再次站起，拖著那具屍體躲到隱蔽處，用隨地撿來的布料把上頭鮮血清乾淨，抬起手開始施法。

說來也十分詭異，那死屍原本的黑髮，漸漸染成銀白，就連五官也變得精細，原先一張普通的小臉，此刻卻是豔絕美色。

這也就算了，身材居然也成姣好模樣，撐著那件暗色系禮服，若要說這是夜香總理的話，問十人，十人信。

夜香抱著死屍，催動剛恢復的薄弱魔力，腳下冰柱抓好施力角度，將自己和死屍推向一旁屋頂，以最低限度魔力耗量。

上了屋頂，以防引起動靜，夜香伏在瓦磚上，把六具死屍安置好，在旁撒了些冰魔法痕跡，造成一種圍攻而死的錯覺，這還沒完，夜香咬破手上動脈，鮮血傾流在那具與她如出一轍的死屍上，快暈血才停手。

倘若要騙過對方，屍體擺設絕對不能放在平地，這麼做定會產生一個疑惑：找了那麼久，剛剛怎麼沒有發現？於是只能擺在出奇不意的地方，掩人耳目。

權宜之計，實在有點粗陋。

做完「死亡現場」的佈置，夜香不能在此地久留，用盡最後的魔力，變身為一隻猴子，抓著樹枝溜下屋頂，逃向大街。

化形、易容，是夜香的特技，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出生，都會擁有各自的覺醒技能，多則三個，少則一個。

夜香的特技只適合用來逃跑、作臥底，一點攻擊力都沒有，此刻卻是救命法寶。

長久來看，她逃出去後能把自己的臉弄掉，就算那具屍體偽裝失敗，也很難被針對追殺。

知道夜香總理特技的人，可謂少之又少，大概也只有副總理、天皇和幾個親戚知曉，可即便知道，也不容易找到她。

溜出星靈總府，夜香躺臥在路邊長椅上，生理上的虛弱感及心理上的麻木，使她無法做任何動作，只能靜靜地躺著，淚腺仍然緊縮不鬆弛，心中卻是苦楚越來越深。

她怎麼也想不透，只是私下外出一趟，總府居然銷毀殆盡，白灝英何時有這般實力？退一步來說，倘若不是他幹的，還有誰能做到這一點？血月帝國？

不太可能，那裡的人民清一色都是吸血鬼，夜盛日息，往來交易並不繁榮，再加上國土居於廣大水域，島嶼分散，管理困難，多有殺人放火不被管轄，血月向家無心也無力，常年以來民不聊生，國力比赤陽衰弱不止一節，根本毫無這個能力。

算上之前那番話，兇手是誰自然明瞭，不過手段還是個謎。

夜香心道：「白灝英，雖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我與你誓死為仇，終有一日必定前去赤陽取你首級，為星靈伸冤。」

好一會兒，夜香累倒在長椅上，什麼也不想去想。

那一幕的衝擊久久揮散不去，鮮明得彷彿再次身歷其境，乾嘔的不適感隨之而來。

夜香無力嘔吐，甚至坐不起身子，只得躺在長椅上連連打滾，身痛心也痛。

良久，淚水終於不爭氣地落下。

也就是那一剎那，夜香覺得有什麼東西接上了，她望著手腕上的血痕，總算有了痛覺，不曾知曉的味道充斥嘴中，鹹鹹的，苦苦的，又有點索然無味。

一切，都回不去了。

夜香用黑布遮住昂貴禮服和手腕血跡，長髮則化為銀中帶粉的奇異色彩，臉換成普通女孩模樣，成功掩蓋了總理身份。

夜闌人靜，大街上人跡罕至，誰也不知道星靈帝國的歷史，今晚驟然巨變。

月黑風高殺人夜，幾家歡樂幾家愁，星靈帝國總府至高處，是非之人悄然駐留。

「主人，純陰血如此稀有，這應該是夜香總理的屍身沒有錯。」

「你先下去吧。」

「是。」

屋簷上，一人身著黑色西裝，坐落在夜香屍體旁，嘴角微微勾起，輕笑道：「夜香，妳騙得過所有人，但卻騙不過我。儘管逃吧，看妳是要逃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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